星云果的出现暂时缓解了堡垒的粮食危机，但程然心中的不安却与日俱增。那种清甜爽口的果肉、充沛的能量供应、甚至果核长久发光的特性——一切都太过完美，完美得不真实。更让他警惕的是，右臂晶体在与星云果接触时产生的不是共鸣，而是一种极细微的排斥感，如同两种相斥的磁极。
“果实的成分分析没有发现问题。”孟婷在实验室里向程然展示检测结果，“淀粉、蛋白质、维生素、矿物质……配比接近完美的人体需求。没有检测到任何已知毒素、致幻物或成瘾成分。它简直像……专门为我们设计的营养剂。”
她拿起一颗果核，在特制的矿物灯下观察。半透明的果核内部，那些星云状的光点正以固定的节奏缓缓旋转。“更奇怪的是果耗光学特性。它发出的光线主要集中在我们肉眼可见的蓝绿光谱区域，但对夜行昆虫敏感的紫外线和红外线波段几乎没樱这不符合自然界大多数发光植物的特征——它们通常需要吸引昆虫传粉或驱赶担”
“菌毯在测试我们。”程然握紧右拳，晶体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压痕，“它提供了完美的食物，想观察我们如何应对这份‘馈赠’。如果我们依赖星云果，就等于把自己的命脉交到它手上。”
孟婷点头：“所以我们必须找到星云果的弱点或替代品。好消息是，墨晶粟的幼苗长势良好，银白地衣的抑菌效果超出预期。坏消息是……”她指向实验室角落的培养架，“星云果的种子在普通土壤中不发芽，只有在混合了血泉藤根系分泌物和蓝磷矿粉末的特制培养基中才能生长。换句话，它依赖菌毯改造过的土壤环境。”
两人正讨论时，了望塔传来警报——星云果生长的那片林间空地，出现异常活动。
程然和鹰眼带人赶到时，已是黄昏。夕阳余晖中，那片散发着淡蓝色光晕的空地格外醒目。但今日的光晕比昨日黯淡许多，而且……在空地边缘的阴影中，聚集着大量黑影。
是荧光夜蝠，数量远超寻常。它们不再在空中盘旋，而是密密麻麻地停栖在空地周围的树木上，翅膀半张，淡绿色的感光器官全部对准空地中央的星云果植株。更诡异的是，这些夜蝠异常安静，没有发出惯常的吱吱声，如同等待命令的士兵。
“它们在守卫星云果？”鹰眼压低声音。
程然摇头：“更像是……监视。看那只最大的。”
蝠群中央的一棵枯树上，停着一只体型异常硕大的夜蝠，翼展超过四尺。它通体漆黑，只有感光器官和翼缘呈现暗金色，正是之前在腐心泽遭遇过的那种变异体。此刻它正缓缓转动头部，感光器官不断调整焦距，显然在观察空地的一切动静。
“它在记录。”程然右臂的晶体微微发热，“菌毯通过夜蝠的眼睛观察星云果的生长状况，以及……是否有其他生物靠近。”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空地边缘的灌木丛突然晃动。一只“岩羊”——不是真正的山羊，而是一种史前有蹄类动物，体型如鹿，头顶生有一对螺旋状骨角——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它显然被星云果的香气吸引，但动物本能让它对夜蝠群保持警惕。
岩羊犹豫了片刻，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它快速冲进空地，低头啃食星云果植株底部的嫩叶。
就在这一瞬间，变异夜蝠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
所有夜蝠同时起飞！它们没有攻击岩羊，而是整齐地围绕空地飞行，翅膀拍打声汇成一股低沉的嗡鸣。嗡鸣声中，星云果植株突然发生变化——叶片表面的银色绒毛全部竖起，释放出大量淡蓝色的、带着甜香的粉末！
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岩羊吸入后动作明显迟缓，眼神变得迷离。它不再啃食叶片，而是呆呆站在原地，随后缓缓转身，向着空地外走去。走路的姿态僵硬而怪异，如同被操纵的木偶。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岩羊行走的方向，正对着腐心泽。
“星云果能释放控制性信息素。”孟婷在堡垒通过传讯筒（改良后的长距离通话竹管）听到程然的描述后，声音发颤，“它不仅是食物，还是菌毯的‘诱捕器’。吸引动物食用，然后用信息素控制它们走向特定地点——可能是成为琥珀茧的原料，或者……”
“或者成为菌毯扩张的载体。”程然补充道，“被控制的动物走到哪里，身上的信息素和孢子就可能传播到哪里。”
他们悄然撤退，没有惊动夜蝠群。但程然知道，必须尽快做出决策：是摧毁这片星云果，断绝菌毯的监控和诱捕点；还是将计就计，利用星云果研究菌毯的控制机制？
回到堡垒后，孟婷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如果我们能提取星云果的信息素，或许能反向研究出‘抗信息素’的药剂。这样即使有人误食被控制的星云果，也能保持清醒。而且……也许我们还能用类似的方法，干扰菌毯对其他生物的控制。”
“需要大量样本。”程然看向星云果空地的方向，“但那里有夜蝠守卫，采集风险很大。”
“不需要去那里。”孟婷指向实验室的培养架，“我们手头有三株星云果幼苗，是从果核培育的。虽然长势缓慢，但已经能分泌少量信息素。更重要的是——”她拿起一片幼苗的叶片，“我注意到，当星云果幼苗暴露在特定频率的声波下时，信息素分泌会增加。而那种声波频率，恰好与荧光夜蝠翅膀拍打的频率吻合。”
“夜蝠不只是守卫，还是‘催熟剂’。”程然明白了，“菌毯用夜蝠翅膀拍打的声波刺激星云果，加速其成熟和信息素分泌。如果我们能模拟这种声波……”
“就能在堡垒内安全地培养和研究星云果。”孟婷接口，“我已经让矿眼制作简易的‘振膜鼓’，用不同厚度的兽皮绷在竹圈上，敲击能产生不同频率的声波。今晚就能开始试验。”
夜幕降临后，实验室里响起有节奏的鼓声。孟婷调整着鼓膜的松紧和敲击力度，程然则用右臂感应星云果幼苗的反应。当鼓声频率接近每秒十八次时，幼苗叶片明显颤动，银色绒毛竖起，空气中开始弥漫淡淡的甜香。
“就是这个频率。”程然右臂的晶体微微发烫，“我能感觉到信息素在释放，但浓度很低，不足以影响人。”
孟婷心收集空气样本，用特制的吸附棉过滤。当她将吸附棉浸泡在溶剂中时，溶剂变成镰蓝色。“成功了。虽然量少，但足够分析成分。”
分析工作持续到后半夜。黎明前，孟婷有了初步发现：“星云果信息素的主要成分是一种萜类化合物，结构与血齿莓的神经毒素有七成相似，但多了一个特殊的侧链。这个侧链让它能选择性地作用于动物的嗅球神经，绕过血脑屏障，直接影响行为中枢。”
她调制出一种淡黄色的液体：“这是用晶髓兰汁液和银脉水蕉根提取物配制的‘阻断剂’。理论上能竞争性地结合嗅球神经受体，阻止信息素发挥作用。但需要活体测试。”
测试对象是两只捕获的“沼泽跳鼠”——这种型啮齿动物嗅觉灵敏，常被用作气味实验。孟婷将星云果信息素涂抹在一块薯干上，跳鼠嗅到后立刻变得呆滞。但当她在跳鼠鼻端涂抹阻断剂后，再接触信息素，跳鼠只是困惑地歪头，没有出现被控制迹象。
“有效！”孟婷难掩兴奋，“但人体测试还需要更谨慎。我建议先从微量开始，逐步增加剂量，观察反应。”
程然自愿成为第一个测试者。在严密监控下，他吸入微量信息素，同时鼻端涂抹阻断剂。起初几分钟没有任何感觉，但随着剂量增加，他开始感到轻微的眩晕和方向感错乱——不是被控制，而是像轻度醉酒。
“阻断剂能防止控制，但无法完全消除生理影响。”孟婷记录着，“长期接触可能对神经系统造成损害。我们必须找到更安全的办法。”
就在这时，堡垒东侧传来骚动。程然和孟婷赶到时，看到几名战士正围着一株植物——那是白从星云果空地附近移栽回来的“伴生杂草”，一种不起眼的、叶片呈锯齿状的矮植物。此刻，这株植物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它的叶片在月光下缓缓卷曲，叶背翻出，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针尖大的暗红色斑点。斑点有节奏地明灭，如同呼吸。而当孟婷用骨针轻触斑点时，叶片猛地喷出一股暗红色的烟雾！
烟雾接触空气后迅速扩散，散发出铁锈与腐肉混合的气味。距离最近的一名战士吸入后，突然双眼赤红，抓起长矛就要攻击同伴！
“是诱导攻击的信息素！”孟婷大喊，“闭气！用硝石水冲洗口鼻！”
混乱中，程然冲向那名失控的战士，右臂横挡开刺来的长矛。晶体与青铜碰撞，火星四溅。他左手迅速取出阻断剂，抹在战士鼻端。几息后，战士眼中的赤红褪去，茫然地看着手中的武器。
“这株杂草……是星云果的‘保镖’。”孟婷检查植物后得出结论，“当星云果受到威胁时，它会释放诱导攻击的信息素，让附近的生物互相残杀，从而保护星云果。菌毯设计的生态系统，比我们想象的更加精密。”
危机暂时解除，但所有人都意识到：星云果不是礼物，而是包裹着糖衣的陷阱。它提供食物，同时布下监控、诱捕和防御机制，将食用者一步步引向菌毯的控制网。
程然站在堡垒西墙上，望向星云果空地的方向。月光下，那片淡蓝色的光晕依旧温柔地闪烁着，如同黑暗中诱惑旅饶鬼火。
右臂传来新的感应。菌毯网络中的那个冰冷声音正在更新记录：
“目标种群展现出信息素识别与阻断能力。对生态系统关联性有初步认知。建议：提升系统复杂度，测试其环境分析能力。下一阶段：引入‘共生竞争者’。”
程然握紧拳头。晶体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知道，更复杂的考验即将到来。而他们必须在一次次陷阱中，学会与这个拥有集体智慧的古老生态系统周旋、对抗，甚至……理解。
阿彘不知何时来到他脚边，轻轻叼住他的裤腿，将他拉向实验室方向。
在那里，孟婷正对着星云果幼苗和伴生杂草的样本，绘制一张复杂的生态关系图。
她的眼神专注而明亮，那是对未知的挑战，也是对生存的执着。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史前岛屿上，人类的智慧与自然的诡谲，正在上演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战争的关键，往往隐藏在最微的细节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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