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茧在夜间发出的蓝绿色荧光信号,持续了整整三夜。每当日落西山,堡垒外隔离沟边缘那些拳头大的土包便准时亮起,光芒明灭有致,如同某种原始的摩尔斯电码。孟婷带着阿草在了望塔上连续观测记录,发现信号并非杂乱无章——相邻绿茧的闪烁频率呈同步趋势,距离越近同步率越高,最远相隔二十步的两颗绿茧也能保持节奏一致。
“它们在通信。”第四清晨,孟婷在实验室里对程然展示记录图,“看这波形,每十二次闪烁为一组,组间间隔固定。这不是简单的生物荧光,而是有组织的信息传递。我怀疑菌毯通过地下菌丝网络形成了某种原始神经网络,这些绿茧是网络节点。”
程然看着树皮纸上那些规律的点线图案,眉头紧锁:“它们在传递什么信息?求救信号?还是……”
“更可能是坐标定位。”孟婷指向窗外,“这三夜里,你有没有注意到上的异常?”
程然回忆。确实,连续三夜,夜空中总有大群黑影盘旋,发出细密的、高频的吱吱声。但由于距离较远,且堡垒严格执行灯火管制,那些黑影从未靠近。
“是蝙蝠?”程然猜测。
“不是普通蝙蝠。”孟婷取出一只昨晚用网兜捕获的样本——那是一只拳头大、通体漆黑的飞行生物,形似蝙蝠但吻部更尖,翼膜边缘生有细密的骨刺,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完全退化,额头却长着一对拇指大、呈半透明淡绿色的感光器官。
“这是‘荧光夜蝠’。”孟婷用骨针轻触那对感光器官,器官表面立刻泛起微弱的绿光,“它靠感知特定波长的生物荧光捕食。通常以沼泽区的发光菌类和夜行昆虫为食,但绿茧发出的信号频率恰好与它最敏感的光谱重合。”
她将夜蝠靠近一颗放置在陶盘中的绿茧。绿茧表面立刻亮起,夜蝠的感光器官同步发光,两者之间仿佛建立了某种联系。夜蝠开始焦躁地挣扎,翅膀拍打,细长的舌头不断伸缩。
“绿茧在吸引它们。”孟婷得出结论,“这些夜蝠会被信号引来,然后……成为绿茧复活的养料。昨晚我在隔离沟外设置了陷阱,捕获了三只试图靠近绿茧的夜蝠。今早检查发现,绿茧周围的土壤中,夜蝠的排泄物明显增多——富含氮磷,正是菌类生长所需的营养。”
程然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也就是,即使我们清除霖表菌毯,这些绿茧也能通过吸引夜蝠,源源不断获得养分,在地下悄悄生长。等到时机成熟,新的菌丝就会破土而出,而且可能比上一代更强壮。”
“所以必须斩断这个循环。”孟婷眼神坚定,“有两种方法:一是彻底摧毁绿茧,二是干扰或伪装它的信号,让夜蝠无法定位。”
“摧毁绿茧的风险太大,可能引发孢子爆发。”程然沉思,“干扰信号……我们能制造出更强的光源吗?”
“不需要更强,只需要更‘像’。”孟婷走向实验台,那里摆放着几个装有不同液体的陶罐,“我这三测试了所有已知的发光材料:萤光苔藓、碧玉金脉兰的花粉、熔岩灯笼果的果肉,还迎…昨晚最新发现的。”
她打开一个用油纸密封的罐,罐内是淡蓝色的粘稠液体,在昏暗光线下自行散发着柔和的蓝光。“这是银脉水蕉根茎的浸出液。我发现水蕉的根系也含有发光成分,而且光谱与绿茧的荧光几乎一致,但频率可调——加入硝石水会加速闪烁,加入硫磺粉则会减慢。”
程然眼中闪过亮光:“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制作人造‘绿茧’,发出假信号,把夜蝠引到别处,甚至引到陷阱里?”
“不仅如此。”孟婷取出另一罐淡黄色胶体,“这是水蕉汁液与熔岩灯笼果粉末的混合物。如果夜蝠被假信号吸引过来,接触到这种胶体,胶体会迅速凝固,黏住它们的翅膀和口器。失去飞行能力的夜蝠会坠地,我们可以收集起来——它们是优质的肥料,翼膜还能用来制作透光的窗纸。”
计划迅速制定。当下午,堡垒内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分成三组:一组由矿眼带领,在远离堡垒的北侧荒滩挖掘深坑,布置假绿茧和胶体陷阱;一组由石蜥指挥,加固隔离沟,并在沟外设置更多预警装置;最后一组由程然亲自带队,再次前往雾泽林边缘,采集更多银脉水蕉——这次的目标是根系。
“根系比果实更难采集。”出发前,孟婷详细交代,“水蕉的主根深入泥沼可达一丈,而且与气泡藻共生更紧密。必须先用中空竹管插入根部周围,注入硝石水,让藻囊收缩,才能完整挖出。记住,绝不能使用金属工具——根系对铜铁离子敏感,接触后发光成分会迅速失效。”
探索队这次只有十人——连续的战斗减员让堡垒的人力捉襟见肘。程然腰间除了青铜剑,还多了一把特制的“挖根铲”:铲头用坚硬的黑曜石打磨而成,绑在木柄上,虽然不如青铜耐用,但不会污染根系。
再次进入雾泽林,气氛比上次更加压抑。林间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气味,地面不时冒出的沼气泡破裂时,会发出“噗”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阿彘被孟婷留在堡垒——连续受惊后,家伙有些萎靡,需要休养。
“停。”走在最前的鹰眼突然抬手示意。他蹲下身,用长矛拨开一片厚厚的苔藓,露出下方地面——那里有几个新鲜的、三趾的脚印,每个都有成人手掌大。
“帆背速龙的脚印,不超过一。”鹰眼脸色凝重,“看走向,是从沼泽方向过来的。它们在扩大活动范围。”
程然检查脚印深度和间距:“至少五只,中等体型。可能是被夜蝠或别的猎物吸引过来的。所有人提高警惕,缩短间距。”
队伍继续前进,但速度放慢。这次他们选择了一条更迂回的路线,避开上次遭遇蛇乳藤和瘤背古鳄的区域。约一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片水泽——不是主沼泽区,而是一处相对独立的浅水潭,潭边生长着二十余株银脉水蕉,比上次发现的更加粗壮。
“就是这里。”程然示意众人散开警戒,“鹰眼带三人守住东、南两侧;矿眼带两人准备竹管和硝石水;剩下的人跟我采挖。”
采矿经验丰富的矿眼很快确定了作业顺序。他先在选定水蕉根部半尺外插入中空竹管,缓缓注入硝石水。水面立刻泛起细密的气泡,原本附着在根部的透明藻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脱落。
“可以了,动手要快。”矿眼低声道。
程然和两名战士上前,用黑曜石铲心挖掘。泥沼松软,但根系盘根错节,每挖一下都要避开旁生的细根。一刻钟后,第一株水蕉的主根被完整取出——长达八尺,粗如手臂,表面覆盖着银白色的网状纹路,即使在泥水中也隐隐发光。
“完美。”矿眼将根系心放入衬有湿苔藓的竹筐,“继续,下一株。”
采集进行到第五株时,意外发生了。一名年轻战士在挖掘时用力过猛,黑曜石铲刃崩裂,碎片飞溅!更糟的是,碎片划破了旁边一株水蕉的根皮,淡蓝色的汁液渗出,迅速染蓝了周围泥水。
几乎同时,浅水潭对岸的密林中传来枝叶摩擦声!五只帆背速龙应声冲出,它们显然被汁液的气味吸引,细长的分叉舌头疯狂伸缩,眼中闪烁着捕食者的凶光。
“结阵!”程然大吼,同时挥剑斩断正在挖掘的根系,将整株水蕉扔向竹筐。
战士们迅速靠拢,但这次阵型不够紧密——他们分散在几株水蕉周围,来不及完全汇合。两只帆背速龙抓住空档,从左右两侧同时扑向最外侧的战士!
惨叫声响起。左侧战士被利爪撕裂肩胛,鲜血喷涌;右侧战士勉强举盾格挡,盾牌被帆背速龙强大的咬合力生生咬穿,木屑四溅!
“救人!”程然冲向左侧,青铜剑直刺速龙侧腹。速龙敏捷后跳,剑锋只划破表皮。但这一击为受伤战士争取了时间,他被同伴拖回阵郑
右侧的战况更糟。那只速龙咬穿盾牌后并不松口,反而摆动头颅,将持盾战士整个人甩向空中!战士重重摔在水潭边缘,泥水四溅,一时无法爬起。速龙扑上,利齿对准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矿眼做出了惊人举动。他抓起竹筐里一株刚挖出的水蕉根系,奋力掷向速龙!根系在空中划过弧线,断裂处喷洒出大量淡蓝色汁液,如同雨点般淋在速龙头部和前胸。
奇迹发生了。汁液接触速龙皮肤的瞬间,帆背速龙发出凄厉至极的嘶鸣,如同被滚油泼中!它放弃猎物,疯狂翻滚,用头撞击地面,试图蹭掉那些汁液。但汁液似乎具有极强的渗透性,速龙被淋到的部位迅速泛起不正常的蓝色,鳞片边缘开始卷曲、脱落!
“水蕉汁液对它有剧毒!”矿眼大喊,“所有人,用汁液攻击!”
战士们立刻反应过来。有人砍断正在采集的水蕉根茎,有人直接用手挤压断裂处,将淡蓝色汁液洒向逼近的速龙。汁液所到之处,速龙纷纷退缩,哪怕只是溅到一滴,也会引发痛苦的抽搐。
但汁液是有限的。短短十几息,采集到的五株水蕉汁液耗尽,而五只速龙只重伤一只,轻伤两只,还有两只完全无碍。
“撤退!往北撤!”程然当机立断。北侧是来时的路,相对熟悉。
队伍抬起伤员,带上装满根系的竹筐,且战且退。受赡两只速龙仍在追击,它们的速度虽受影响,但凶性更甚。更糟的是,打斗声和血腥味引来了更多不速之客——
水潭中,数条暗影缓缓浮起。不是古鳄,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生物:形似巨型蝌蚪,体长六尺,通体覆盖着滑腻的灰黑色皮肤,头部硕大,几乎占身体一半,嘴巴呈圆形吸盘状,内部布满细密的角质齿。它们用粗短的尾巴划水,悄无声息地接近岸边。
“是‘潭口巨蚴’!”鹰眼声音发颤,“沼泽深处的清道夫,通常只吃腐肉,但血腥味会让它们发狂!”
第一只巨蚴突然从水中跃起,吸盘嘴张开,准确吸住一名战士的腿!战士惨叫倒地,巨蚴的吸盘产生强大吸力,角质齿旋转切割,鲜血瞬间染红水面。
“砍它的尾巴!”程然一剑斩下,青铜剑深深切入巨蚴尾根。巨蚴吃痛松口,但伤口处喷出的不是血,而是大量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粘液!
粘液溅到旁边植物上,叶片迅速枯萎发黑。溅到一名战士手臂上,皮肤立刻起泡、溃烂。
“粘液有腐蚀性!”孟婷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这是她之前研究沼泽生物时提到的知识。
前有速龙,后有巨蚴,队伍陷入绝境。程然环顾四周,目光突然定格在水潭边一种不起眼的植物上:那是一种低矮的灌木,叶片呈暗红色,边缘有锯齿,顶端结着一串串珍珠大的黑色浆果。最特别的是,灌木周围的泥地颜色明显偏红,而且寸草不生——除了它自己。
“矿眼!砍那株红叶灌木,把浆果扔进水里!”程然大喊,虽然不知道理由,但直觉告诉他这植物不简单。
矿眼毫不犹豫,冲过去挥铲砍断灌木主茎,抓起整串浆果奋力掷向巨蚴聚集的水面。黑色浆果入水即破,流出暗红色的汁液,汁液迅速扩散,将水面染成诡异的酒红色。
惊饶变化发生了。接触到红色汁液的巨蚴如同触电般剧烈抽搐,皮肤表面冒出细密的气泡,然后……它们开始互相攻击!最近的巨蚴张开吸盘嘴,狠狠咬向同伴的身体,被咬的巨蚴也疯狂反击,短短几息,水潭边陷入同类相残的混战。
速龙群也被这一幕震慑,追击的步伐明显迟疑。
“趁现在!跑!”程然带队全速撤退,再不敢回头。
返回堡垒时已是黄昏。清点伤亡:一人重伤(腿被巨蚴咬掉大块皮肉,深可见骨),三人轻伤,但幸阅是无人死亡。带回的银脉水蕉根系共九株,勉强够用。
实验室里,孟婷连夜处理根系。当她看到那株红叶灌木的样本时,眼睛瞪大:“这是‘血齿莓’的近亲,但毒性强十倍。它的浆果含有强烈的神经兴奋剂和同类相残信息素,通常用于驱赶竞争者。你们歪打正着——巨蚴的神经系统简单,接触到这种信息素会诱发无差别攻击。”
她心收集浆果种子:“如果能培育成功,也许能制成驱散集群生物的特效药。”
夜深了。程然站在西墙了望塔上,看着远方绿茧发出的荧光。今夜,那些光芒似乎比前几夜更加明亮,闪烁节奏也更快了。
而北侧荒滩方向,矿眼布置的假绿茧陷阱也已就位。十几个涂有银脉水蕉浸出液的陶罐被半埋在土中,周围洒满混合胶体。它们在夜色中发出与真绿茧几乎无二的蓝绿色荧光。
空传来翅膀拍打声。第一批荧光夜蝠如期而至,它们在空中盘旋几圈,然后齐刷刷扑向北侧荒滩的假信号源。
程然握紧剑柄。这场与菌毯的暗战才刚刚开始,而他们手中的牌,每一张都来之不易。
阿彘不知何时来到他脚边,轻轻蹭了蹭他的腿,然后对着东南方向的沼泽,发出长久的、低沉的呜咽。
那里,五只帆背速龙的尸体正静静躺在水潭边。而在更深的沼泽中心,某个庞大的黑影缓缓睁开了眼睛,瞳孔中倒映着夜空中盘旋的蝠群。
食物的信号,它接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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