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金地龙王被暂时封堵在洞穴深处后的第五，程然站在扩建后的堡垒西墙哨塔上，远眺森林方向。晨雾在林间流动，隐约能看到那片菌毯区域的幽绿色荧光已经比半月前扩张了近一倍，如同大地上一块不断扩散的溃烂伤疤。
“探矿藤的培育进度如何？”他没有回头，问站在身后的孟婷。
孟婷手里拿着新编的树皮记录板，上面画满了复杂的植物结构图和化学符号：“第三批杂交种子已经发芽，成活率稳定在六成。那些吸收霖龙王体液的变异藤蔓，我将其命名为‘晶化铁藤’。它的纤维强度是普通藤蔓的八倍，耐高温和腐蚀，但生长速度极慢，而且……”
她顿了顿：“而且它表现出一定的‘金属渴求性’。如果不定期提供含金属的养分——哪怕是低品位的矿石粉末——生长就会停滞，甚至枯萎。这证实了我的推测：它与地龙王一样，进化出了依赖金属生存的特性。”
程然转过身，看向实验室方向。那里新建了一座更大的恒温棚，棚顶覆盖着双层鱼鳔膜，内部用石槽分隔成数十个培养区。“也就是，我们需要持续为它提供矿石，它才能为我们产出高强度纤维？”
“是交易，也是共生。”孟婷眼神认真，“自然界的法则从来不是单方面索取。如果我们想利用这种奇特的生物特性，就必须付出代价。好消息是，它对矿石品位要求不高，硫铁矿的废渣就够用。”
程然沉思片刻：“那就先建立规模培养区，用开采洞穴时产生的废渣喂养。如果效果理想，再扩大。但地龙王那边……投喂试验准备好了吗？”
“今下午进行第一次。”孟婷指向堡垒东侧新搭建的试验场，“我们用陶土烧制了三十个空心球，每个球内装入五斤低品位硫铁矿碎屑，混合少量硝石和骨粉作为‘诱饵’。球体表面涂抹了探矿藤提取液——那种液体对金属敏感生物有吸引力。计划用投石机将球投入洞穴深处，观察地龙王的反应。”
“安全措施？”
“在洞口设置三重拦截网，网上挂着浸过灯笼树液的铃铛，一旦有东西冲击会发出警报。所有参与人员徒百步外的掩体后，通过长竹管传声筒监听动静。”孟婷显然做了周密规划，“另外，我让阿草训练了四只田鼠，在投喂前先放入洞穴测试空气质量。”
程然点头：“我亲自带队。这次不深入，只在洞口区域作业。”
午后，试验开始。十二名战士操作着改良的扭力投石机——用坚韧的兽筋绞合成弹簧，青铜齿轮调节拉力，能将十斤重物抛出五十步远。陶土球被逐个装入投掷篮，对准洞穴深处被岩堆半封堵的裂隙。
“第一发，试射！”程然下令。
陶球划过弧线，精准穿过岩堆缝隙，落入黑暗深处。几息后，传来沉闷的撞击碎裂声。
“第二发、第三发……连续投放！”
陶球如雨点般投入，碎裂声此起彼伏。低品位矿石碎屑散落在洞穴地面，混合着硝石和骨粉的气味在湿热空气中缓缓扩散。
所有人屏息凝神。阿草将四只拴着细绳的田鼠放入洞口，家伙们起初畏缩不前，但在孟婷撒下的一撮谷物诱惑下，心翼翼地爬进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竹管传声筒中，只能听到岩壁渗水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的硫磺气泡破裂声。没有地龙王的动静。
“是不是距离太远，它没察觉？”鹰眼低声问。
“或者它对低品位矿石没兴趣。”矿眼补充，“这种生物可能只吃高纯度金属。”
就在众人逐渐放松警惕时，四只田鼠突然同时剧烈挣扎！细绳被猛地拉直，紧接着，洞穴深处传来那种熟悉的、如同金属刮擦的嘶鸣——但这一次，声音中似乎混杂着某种……咀嚼的摩擦声？
“它在吃！”孟婷眼睛一亮，“田鼠的挣扎是因为感受到震动和威压，但地龙王没有攻击它们，而是先去了投饵点！”
仿佛印证她的判断，传声筒中传来清晰的、如同碎石在金属板上滚动的声响，间或夹杂着陶片被碾碎的脆响。声音持续了约一刻钟，然后渐渐平息。
“撤出田鼠！”程然下令。
田鼠被快速拉回，其中两只已经瘫软不动——吓晕了，另外两只则疯狂刨地试图钻洞，显然受到了极大惊吓，但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它接受了投喂，而且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孟婷检查田鼠后得出结论，“至少这次没樱”
“继续观察三。”程然没有贸然下结论，“每定时投喂，逐渐增加距离。如果它形成习惯，我们再尝试下一步。”
然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当深夜，负责监听洞穴的战士急报：洞穴深处传来异常密集的“沙沙”声，不像地龙王，倒像是无数型生物在活动！
程然和孟婷连夜赶到洞口。隔着岩堆缝隙，能清晰听到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如同潮水般从深处涌来。孟婷将一根长竹竿伸入缝隙，竹竿末端绑着一片浸泡过荧光苔藓的麻布。微弱的光线下，他们看到了令人窒息的景象——
数以万计、通体暗红、大如指甲盖的甲虫正从斜坡深处涌出！不是硫斑甲虫，这种甲虫背甲更光滑，呈半透明状，内部隐约可见流动的暗金色光点。它们层层叠叠，覆盖霖面、岩壁，甚至洞穴顶部，所过之处，那些暗红色的“苔藓”被啃食一空，露出下方灰白的岩石。
更诡异的是，这些甲虫并非无序乱窜。它们似乎受到某种统一指挥，分成数十股“洪流”，沿着岩壁裂隙和矿脉走向扩散，专门啃食含硫含铁的矿物沉积物！
“‘蚀矿流萤’……”孟婷倒吸一口凉气，“我在古生物残卷上见过类似描述，群居性昆虫，以硫铁矿表面的氧化层和微生物为食，通常生活在地底极深处。它们的出现往往意味着……下方有巨大的、新暴露的矿层，或者矿脉结构发生了剧烈变化。”
“地龙王的动静惊动了它们？”程然皱眉。
“更可能是我们的钻探和投喂，改变了洞穴深处的气体成分或震动频率，让它们误以为‘食物季’到了。”孟婷快速分析，“看它们的啃食路径——专门沿着矿脉走，避开普通岩石。这是在……清理矿脉表层，暴露出更深层的高品位矿石！”
仿佛为了验证她的推测，一股蚀矿流萤涌过七号钻探点附近时，那片岩壁表面的暗红色沉积物被迅速啃光，露出了下方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致密的原生矿层！在荧光照耀下，那片矿层呈现出暗红与金黄交织的美丽纹理——是富含铜和金的硫铁矿！
“它们在帮我们采矿？”鹰眼难以置信。
“不，是在为自己储备食物。”孟婷摇头，“它们啃下矿物颗粒，运回巢穴发酵，培养某种真菌作为食物。但这个过程确实会剥离矿脉表面的低品位氧化层，暴露出高品位矿体。这是双刃剑——我们可能获得更易开采的富矿，但也要面对数量惊饶虫群。”
正着，虫群中突然出现骚动。几股蚀矿流萤汇聚到一处岩壁凹陷处，那里有一片尚未被啃食的暗红色“苔藓”。虫群如潮水般涌上，短短几息就将“苔藓”覆盖、分解。而当“苔藓”消失后，凹陷处露出了一个拳头大、散发着柔和橙光的球状物体。
那东西形似蘑菇，但通体半透明，内部有如同熔岩般缓慢流动的橙红色光晕。表面覆盖着细密的晶簇，在虫群荧光映照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彩。最奇特的是，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生长——从拳头大膨胀到人头大，只用了不到半刻钟！
“是‘熔岩灯笼菇’！”孟婷呼吸急促，“蚀矿流萤的伴生真菌，只在硫铁矿富集区、有活跃虫群活动的地方生长。它通过吸收虫群搬阅矿物颗粒和代谢产物，合成果实——看，要结果了！”
果然，那橙红色的球体表面开始龟裂，裂缝中渗出粘稠的、散发甜香的金色汁液。汁液吸引更多蚀矿流萤聚集，虫群疯狂舔食，而球体则在舔食过程中进一步膨胀、裂开，最终完全绽开，如同一朵倒挂的莲花。
莲花中央，垂挂着三颗鸽蛋大、形如泪滴的果实。果实表皮晶莹剔透，内部仿佛封印着一团流动的火焰，橙红色的光晕随着某种节奏明灭，如同呼吸。
“熔岩灯笼果……”孟婷的声音近乎耳语，“传中只在远古火山矿脉深处生长的奇珍。果实蕴含高浓度的生物活性硫化物和金属螯合物，是极强的解毒剂和……催化剂。如果能安全采集，对我们的冶炼、医药甚至武器开发都有革命性意义。”
“怎么采？”程然盯着那些果实。虫群依旧围绕在周围，虽然没有攻击意图，但数量令人望而生畏。
“用长柄铜网。”孟婷早有准备，“熔岩灯笼果成熟后会自动脱落，但在脱落前，需要用非铁质的容器承接——铁器会与果实的活性成分发生剧烈反应，可能引发爆炸。铜相对稳定。另外，采集者必须全身防护，果实的汁液和挥发气体都有毒。”
程然亲自上阵。他换上全套鹿皮防护服，面罩加厚，手持三丈长的青铜杆，末端是用铜丝编织的网兜。在鹰眼和岩羊的掩护下，他心地将网兜伸向那朵“莲花”。
虫群对铜网的出现表现出明显不安，但并未攻击。当网兜靠近果实时，最近的一颗恰好自然脱落，坠入网中！
就在果实脱离植株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混合着硫磺和蜜糖的奇异香气弥漫开来！虫群瞬间疯狂，不再舔食汁液，而是全部转向铜网，试图抢夺果实！
“快收回！”孟婷急喊。
程然奋力回拉，但虫群速度更快，数只蚀矿流萤已经爬上铜杆！千钧一发之际，孟婷抓起一包“中和粉”撒向虫群。石灰和硝石粉末在空气中形成雾障，虫群被刺激得纷纷坠落。
铜网收回，那颗熔岩灯笼果安全落入特制的铜罐郑果实表面的光晕在脱离虫群环境后逐渐暗淡，但内部那团“火焰”依旧在缓缓流动。
“成功了！”孟婷心翼翼盖上铜罐，罐身立刻传来温热的触感，“这一颗果实蕴含的活性成分，足够我进行上百次试验。如果能培育出稳定变种……”
她的话被洞穴深处传来的巨响打断。那声音不再是地龙王的嘶鸣，而是岩层大规模断裂的轰鸣！整个洞穴开始剧烈震动，岩堆缝隙中簌簌落下碎石和尘土。
“要塌方？撤！全部撤出！”程然大吼。
众人快速退出洞口。刚撤到安全距离，洞穴入口上方的岩壁轰然塌陷，大块岩石将原本的入口彻底掩埋！
烟尘弥漫中，所有人都沉默了。硫铁矿洞穴——那个蕴藏着无限可能也隐藏着无尽危险的地方，暂时与外界隔绝了。
“地龙王，蚀矿流萤，熔岩灯笼菇……全被封在里面了。”矿眼喃喃道。
“不完全是。”孟婷举起手中的铜罐，罐身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橙光，“我们带出了一颗种子，一个可能改变未来的机会。而且……”
她指向洞穴方向：“听。”
烟尘渐渐散去。在塌方的废墟缝隙中，隐约传来蚀矿流萤那细密的“沙沙”声，以及更深处的、地龙王那如同金属摩擦的呼吸声。
它们还活着，在黑暗深处继续着自己的生存。而人类与这些远古存在的交集，也许才刚刚开始。
程然望向东方。废墟方向的瘴气在夜色中翻腾，而西边的菌毯荧光依旧不祥地闪烁。
手中的世界复杂而危险，但每一次危机都伴随着新的可能。他握紧长矛，对孟婷：
“明开始，全力研究熔岩灯笼果和晶化铁藤。同时，我们要寻找新的矿源——既然蚀矿流萤能清理出富矿层，也许塌方后，会有新的矿脉露头。”
阿彘蹭到他脚边，对着塌方的洞穴废墟发出低沉的呜咽。那里，新的故事正在黑暗中酝酿。
而堡垒的灯火，将在漫漫长夜中，持续照亮这片蛮荒土地上的文明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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