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光净尘菇在特制木盒中安然存放了一夜。木盒内壁的地火石碎片散发着恒定微光，如同星穹，映照着那朵不过铜钱大、却美得惊心动魄的乳白色蘑菇。孟婷几乎彻夜未眠，守在工作台前，隔着盒壁的观察孔，记录着蘑菇的每一丝细微变化——伞盖内部的淡蓝色星点流转速度、金色纹路的亮度、以及它周围那圈几乎肉眼难辨的、对木盒内净化能量的微弱排斥场。
蒙蒙亮时，程然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糜汤走进棚屋。看到孟婷眼中血丝和专注神情，他眉头微蹙，将陶碗轻轻放在她手边。“先吃点东西。研究急不来，别熬垮了自己。”
孟婷从沉浸中回过神来，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接过陶碗。温热的食物下肚，驱散了部分疲惫。“这东西……太奇特了。”她指着木盒，“在那么污秽的环境中心生长，自身却纯净得不可思议，而且对周围的污染能量有明显的排斥和……净化效应。就像黑暗中最纯净的一滴水，不仅不被污染，反而在缓慢地蒸发周围的黑暗。”
程然看向木盒，目光凝重：“森林深处那个发出精神嘶鸣的‘东西’，显然和它有某种联系。我们带走它，可能已经引起了注意。”
“所以我们更要尽快弄清它的特性和用途。”孟婷放下碗，眼中重新燃起研究者的光芒，“今开始系统测试。我需要一个绝对隔离、且能模拟部分污染环境的试验场所。”
两人商议后，决定在温泉试验点东北角，远离主要生活区和种植区，利用原有的一个然石凹，改造成临时隔离实验室。石凹三面环岩，上方搭建防雨顶棚，入口处悬挂多层浸过净化药液和“青霜膏”的厚重皮帘。内部地面铺设石灰和硫磺混合层，再覆盖干净沙土。石凹一角，放置着从森林带回的、少量仍保持活性的菌丝样本（封存在双层陶罐中，罐壁涂抹“青霜膏”），用以测试净尘菇的净化效果。
准备工作就绪，孟婷开始了极度谨慎的测试。首先是最基础的毒性检测。她用玉质刀，从净尘菇伞盖边缘刮下比米粒还的一丁点组织，溶于微量净化泉水郑将稀释液滴在不同测试物上：新鲜肉片迅速变黑、僵硬；普通植物叶片迅速枯萎；但涂抹了龙血稀释液的肉片和组织，变化则缓慢得多。
“毒性剧烈，且针对‘生机’本身。”孟婷记录，“但龙血蕴含的强大生机能量，能一定程度抵抗这种毒性。这或许意味着，净尘菇的毒性机理，是‘掠夺’或‘中和’生命能量。”
接着是关键的净化测试。她在隔离区中央放置一片活跃菌丝，然后在距离菌丝一尺远的地方，打开存放净尘菇的木海奇妙的变化发生了：菌丝如同遇到敌般剧烈收缩、蠕动，试图远离木盒方向，活性明显下降。而当孟婷用玉钳夹起净尘菇，缓缓靠近菌丝时，菌丝甚至开始出现局部的灰败、干瘪。
“果然有强效净化作用！”孟婷强压激动，继续测试距离和效果的关系。她发现，净尘菇的有效净化范围大约是其自身大的十倍半径，超出此范围，效果急剧衰减。而且，这种净化似乎是通过散发某种无形的“场”或极微量的“气息”来实现，而非直接接触。
最令人惊喜的发现出现在下午。孟婷尝试收集净尘菇的孢子。她用一根极细的、顶端包裹了湿润净化植物纤维的骨针，轻轻触碰蘑菇伞盖下的菌褶。一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闪烁着淡蓝色微光的粉末状孢子附着在纤维上。她将这些孢子心抖落在一片刚刚被菌丝轻微污染过的土壤表面。
奇迹发生了。那些淡蓝色孢子落在土壤上，迅速“生根”，长出肉眼可见的、细如发丝的乳白色菌丝网络。这些新生菌丝与灰白色的污染菌丝接触后，污染菌丝如同积雪遇沸水般迅速消融！新生菌丝则在“吞噬”污染菌丝的过程中，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生长、蔓延，颜色始终保持纯净的乳白色，并开始形成新的、微的伞盖雏形。
“它……它在以污染菌丝为养分生长！而且生长过程中持续净化周围环境！”孟婷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不仅仅是克制，这是真正的“以毒攻毒”，甚至是“净化繁衍”！如果能让净尘菇的孢子大规模培育、播撒，或许真能从根本上逆转森林的污染！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净尘菇的生长速度远远慢于污染菌丝，且对生长环境要求极为苛刻——必须在高度污染的环境中，却又需要一丝未被污染的纯净地气（可能就是石蛋之前感应的那种特殊能量）作为“引子”。而且，它的孢子活性似乎只能维持极短时间，离开本体或特定环境后很快失活，难以长途携带和保存。
“我们需要找到它生长的‘引子’是什么，以及如何大量获取或模拟这种‘引子’。”孟婷对程然总结道，“另外，净尘菇本体的毒性太强，直接使用风险极高。但它的孢子净化效果显着，或许可以研究如何安全收集和利用孢子。”
程然听完，沉思片刻：“森林深处那个隆起物，能孕育出净尘菇，明那里可能存在你所的‘纯净地气’源，或者至少是能让净尘菇发芽的特殊环境。但那里同时也是污染最核心、最危险的地方。我们暂时没有能力深入获取。”
“也许……不需要深入。”孟婷目光落向东方废墟方向，又看向怀中石蛋，“石蛋之前在那里有强烈反应。废墟的污染能量与森林菌丝同源，但表现形态不同。既然净尘菇能在森林污染核心生长，那么……在废墟附近，是否也可能存在类似的、因极端污染环境而偶然诞生的‘净化奇点’？我们之前发现的地火石和龙血藤，也许就是一种表现形式。但可能还有其他。”
这个思路打开了新的可能性。如果净尘菇的诞生原理，是“至污生至净”的某种极端自然平衡机制，那么除了森林核心，其他污染足够深重、又具备某种特殊条件（如地热、特殊矿物、远古植物遗存）的地方，也可能孕育出类似的净化之物。
“扩大搜寻范围。”程然做出决定，“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加强对废墟周边、地火石区外围、甚至我们谷地内可能被轻微污染区域的勘察。重点关注那些在污染环境中，却表现出异常生命力或特殊形态的植物、矿物或地质构造。阿彘的预警能力也要充分利用，它对纯净的净化能量和被污染的污秽能量反应可能不同，要细化区分。”
命令传达下去，谷地再次行动起来。石蜥和鹰眼各带一队，以地火石区前哨和森林边缘隔离带为基地，向两侧展开扇形搜索。孟婷则继续深入研究净尘菇，同时开始尝试用不同方法保存孢子活性——地火石环境、龙血蒸汽、净化植物萃取液、甚至极低浓度的污染能量场模拟。
研究第三，孟婷在一次尝试用微量龙血蒸汽熏蒸孢子时，有了意外发现。被极淡龙血蒸汽熏过的孢子，在接触污染菌丝后的生长速度，比未处理过的孢子快了近三成！虽然仍远不及污染菌丝的蔓延速度，但这无疑是个重大突破。
“龙血中蕴含的浓郁生机，可能为孢子提供了初始的‘营养’或‘激活’能量，帮助它更快地建立净化网络！”孟婷兴奋地将这个发现记录下来。这意味着，如果能解决孢子的大规模收集和保存问题，或许可以尝试用“龙血激活孢子”的方式，在关键区域建立范围的快速净化点。
然而，就在谷地为这些新发现而振奋时，新的危机征兆悄然浮现。
负责照料阿彘的阿草，在第四傍晚匆匆找到孟婷，脸色发白：“长老，阿彘从下午开始就非常不安，不是对着哪个方向，而是……对着地面！它不停用鼻子嗅地，用蹄子刨同一个地方，还试图用牙去咬地面，拉都拉不住。我看了，那地方就是普通泥土，没什么特别的。”
孟婷心中一凛，立刻跟随阿草来到阿彘的棚屋。只见家伙正焦躁地绕着一处地面打转，不时低头猛嗅，然后发出短促警告的哼叫，用前蹄用力刨地，已经在那片地上刨出了一个浅坑。
孟婷蹲下身，仔细观察那片地面。颜色、湿度都与周围无异。她伸手触摸土壤，温度也正常。但当她将手掌平贴在地面，闭目凝神感知时，一种极其微弱、却令人极度不适的阴冷麻痒感，如同细微的电流，顺着掌心隐约传来。
地下有东西！而且正在缓慢上升或移动！
“程然！”孟婷立刻派人去叫程然和石蜥。她取来石蛋，贴近那片地面。石蛋传来一阵紊乱的脉动，温热中夹杂着丝丝阴冷，仿佛两种性质相反的能量正在地下某处交织、对抗。
程然和石蜥很快赶到。听完描述，程然脸色沉了下来。“是废墟那东西……它果然不甘心，在尝试从地下绕过地火石区和我们的防线，直接侵入谷地内部。”
石蜥伏地贴耳，仔细聆听片刻，站起身，语气凝重：“地下有极其轻微的、持续性的挖掘或蠕动声，深度……不好判断，但肯定不在表层。声音来源方向，大致是东北偏东，废墟那边。”
“立刻组织人手，以这里为中心，向外挖掘探查沟！深度至少要超过一人高，宽度要能容人下去检查！”程然果断下令，“孟婷，准备‘青霜膏’、石灰、硫磺、还有净尘菇孢子粉如果可用也准备好。我们要在地下构筑防线，把它逼出来，或者至少拦住！”
夜幕降临，谷地内却火把通明。以阿彘示警点为中心，一个直径约五丈的圆圈被划出，数十人轮班挖掘，泥土被迅速运走。程然亲自下到挖掘出的深沟中检查沟壁。在向下挖到约六尺深时，东侧沟壁的泥土颜色开始变深，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褐色，触手阴湿粘腻，与周围干燥的黄土截然不同。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片暗褐色土壤中，发现了零星几点极其细微的、半透明的菌丝状物，如同发霉的根须，正缓缓向着谷地方向延伸。
“就是它！”孟婷用玉钳夹起一点菌丝样本，放在眼前。菌丝形态与森林中的略有不同，更细更透明，但那股阴冷死寂的气息如出一辙。“它果然在试图从地下渗透。看这方向和深度，可能是沿着某条古老的地下水流通道或岩石缝隙过来的。”
“用火烧？还是用‘青霜膏’灌？”石蜥问。
“火烧可能引发地下气体或污染扩散。‘青霜膏’对暴露的菌丝有效，但对藏在土壤深处的效果有限。”孟婷思索着，目光落在旁边木盒中的净尘菇上，又看看手中那点活性微弱的菌丝样本，“或许……可以试试‘引蛇出洞’和‘以毒攻毒’结合。”
她的计划很大胆：在挖掘沟的东侧，正对菌丝来向的位置，人为制造一个范围的、高度浓缩的污染能量诱饵（用之前收集的污染土壤和活性菌丝混合），吸引地下更多的菌丝向这个点聚集。然后，在诱饵核心埋入用龙血蒸汽激活过的净尘菇孢子包，并在周围灌注大量“青霜膏”混合液和石灰浆，形成陷阱。一旦大量菌丝被诱集过来接触孢子包，孢子激活生长，就能在局部形成净尘菇的净化网络，吞噬这些菌丝，同时“青霜膏”和石灰限制其逃散。
风险在于，可能诱集来的菌丝超出预料，或者净尘菇孢子生长不及，导致污染反扑。
“值得一试。”程然拍板，“但要做好最坏准备。在挖掘沟外围，再设置一道备用的火焰隔离带。一旦情况失控，立刻点火，哪怕暂时污染空气，也要阻断地下通道。”
紧张的准备持续到深夜。陷阱布置完毕，所有人撤离到安全距离，弓箭手和投矛手在沟沿警戒，预备火油和柴草堆放在指定位置。
子夜时分，万俱寂。只有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发出噼啪轻响。
突然，阿彘再次发出尖锐的示警嚎叫！几乎同时，布置诱饵陷阱的沟底，那片暗褐色土壤开始剧烈翻涌，如同煮沸的泥浆！无数细密的、半透明的菌丝破土而出，疯狂涌向中央那团高度浓缩的污染诱饵！
来了！
所有饶心提到了嗓子眼。
菌丝越聚越多，迅速包裹了诱饵，并向周围土壤蔓延。就在它们即将触碰到埋设在诱饵核心的孢子包时——
孟婷深吸一口气，拉动了连接孢子包外罩的细藤。
“噗”的一声轻响，孢子包外罩打开，淡蓝色的微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紧接着，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那些包裹着诱饵的菌丝，如同被泼了强酸般剧烈抽搐、收缩，颜色迅速从半透明转为灰白、干瘪！而在菌丝消融的中心，一点乳白色的微光顽强亮起，并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开始向周围扩散，所过之处，暗褐色土壤颜色变浅，阴冷气息消退。
净尘菇孢子，生效了！
然而，地下深处，那股被欺骗和吞噬的暴怒意志再次传来，比森林中那次更加清晰、更加怨毒！整个挖掘沟都开始微微震动，东侧沟壁泥土簌簌落下。
“稳住！保持警戒！”程然大喝。
震动持续了约十息，渐渐平息。沟底的净化白光还在持续扩散，虽然范围不大，但牢牢钉在了那里，如同一颗嵌入黑暗的纯净铆钉。
第一次地下渗透尝试，被成功击退。
但每个人都清楚，这只是开始。那潜藏在废墟深处的东西，已经展现了它能从地下发动攻击的獠牙。而谷地，除了巩固地上防线，还必须将目光投向脚下的大地。真正的战争，已然蔓延到立体的每一寸空间。
孟婷看着沟底那点纯净的白光，又看看怀中微微发热的石蛋。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手中的武器和智慧，也在一次次交锋中不断增加。生存的博弈，进入了更复杂、更考验耐心与细心的新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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