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雾气如同凝固的血浆，粘稠得几乎能用手攥出水来。孟婷、石蜥和两名影牙战士组成的四人队，此刻正紧贴着一段被风化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岩壁，缓慢地向东北方向挪动。他们离开谷地已有半个时辰，距离那片生长着奇特植物的“净地”尚有三里之遥，但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石蜥在最前方引路，他瘦的身躯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每次停顿都会仔细分辨空气中的气味和地面传来的细微震动。孟婷紧随其后，手中紧握着一根用火焰叶脉灌木老皮包裹、前端镶嵌着块“热石”的短杖，杖身涂抹了薄薄一层“石髓-复合膏”，在浓雾中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暖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两名影牙战士一左一右护在侧翼，手中淬毒的吹箭筒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停。”石蜥突然举起握拳的左手，整个人伏低，耳朵几乎贴在地面。
队立刻静止。孟婷屏住呼吸，只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以及远处“潮水”方向传来的、永不停歇的低沉蠕动声。几息之后，她才隐约捕捉到石蜥所察觉的异样——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砂纸摩擦岩石的“沙沙”声，正从他们左侧约十步外的一片低洼地传来，声音密集而规律。
石蜥慢慢抬起头，用手势示意：地下有东西，很多，型，在休眠或缓慢移动，最好不要惊动。
他指向右侧一条更狭窄、但布满尖锐碎石的径，那是绕过低洼地的唯一路径。孟婷点头，队开始心翼翼地改变方向。碎石路极难行走，脚下滑溜，不时有松动的石块滚落，发出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的声响。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生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就在他们即将通过这段险路时，异变突生。
走在最后的影牙战士脚下一滑，为了稳住身形，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岩壁上一丛看似干枯的藤蔓上。那藤蔓被触动，竟如同受惊的蛇般猛地收缩！紧接着，岩壁上数个不起眼的孔中，骤然喷出一股淡黄色的、带着浓烈甜腥气的粉末！
“闭气！是‘昏睡蕈’的孢子粉！”石蜥低吼，同时迅速扯下腰间一块浸过火刺木汁液的布片捂住口鼻。
但那名影牙战士反应稍慢，吸入了一些粉末，顿时眼神涣散，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向后倒去。旁边的同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才没让他摔下碎石坡。
孟婷立刻从随身皮囊中取出一个骨瓶，倒出几粒用“碧空晶莓”残渣和珍珠星草混合制成的“清心丸”，塞入那名战士口中，又用蘸了银脉冰心果液的布片擦拭他的鼻孔和眼皮。“昏睡蕈”的孢子有强烈的致幻和麻醉效果，但在高浓度净化物质刺激下，中毒者很快发出一阵剧烈咳嗽，悠悠转醒，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行动有些迟缓。
“这片区域的植物……攻击性都变得很强。”孟婷心有余悸地看向那些伪装成枯藤的蕈类寄生植物。在“混沌潮水”的能量辐射影响下，连原本相对温和的物种都发生了危险变异。
“不能再走岩壁了，孢子可能不止这一处。”石蜥判断道，指向下方，“从那边干涸的河床走，虽然开阔，但视野好，遇到危险也能快速反应。”
干涸的河床布满了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卵石，河床两侧是陡峭的土崖。这里雾气稍薄，能见度提升到了三十步左右。但河床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沼气的臭味，地面有些区域看起来颜色较深，似乎残留着未完全蒸发的水分。
石蜥蹲下身，从皮囊中取出一撮干燥的“浮空草”絮绒（一种史前草本植物，果实成熟后带有轻盈的冠毛），轻轻吹向河床表面。絮绒飘飘荡荡，在几处颜色较深的区域上空，明显出现了下沉和沾湿的迹象。
“有浅层渗水，下面可能是软泥或流沙，避开那些深色区域，踩在裸露的卵石上走。”石蜥提醒。
队排成一列，踩着凸起的卵石跳跃前进。孟婷注意到，河床两侧的土崖上，零星生长着一些形态奇特的植物：有一种叶片呈螺旋状卷曲、表面覆盖着银白色蜡质层的灌木，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冷冽的微光；另一种则开着碗口大、颜色艳紫近黑的花朵，花心不断渗出粘稠的、散发着奇异甜香的透明汁液，吸引着几只甲壳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甲虫在周围飞舞。
“那是‘银蜡木’和‘鬼面魔芋’。”孟婷压低声音对石蜥，“银蜡木的蜡质层能有效反射有害辐射，可能对‘潮水’的能量有抗性；鬼面魔芋的花蜜有剧毒，但经过特殊处理，也许是强效的麻醉剂或毒药原料。可惜我们现在没时间采集。”
石蜥点点头，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土崖的顶部。影牙部落常年生活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让他对危险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突然，他猛地停下脚步，举起右手。几乎同时，前方约二十步外的河床转弯处，传来了清晰的、重物拖行的“沙沙”声，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老旧风箱般的喘息声！
一只庞然大物缓缓从拐角后挪了出来。
那东西形似放大了十倍的潮虫，体长超过两米，身体由数十节暗绿色的、覆盖着粘液和碎屑的环节构成，每一节两侧都生着数对短而粗壮的步足。它的头部扁平，口器是一对不断开合、边缘呈锯齿状的黑色颚片，没有眼睛，但在口器上方生长着一簇不断颤动、感知气味的细长触须。最令人不适的是它的体表，除了粘液，还附着着许多暗红色的苔藓状物质，甚至有些部位已经与它的甲壳融合生长，随着它的呼吸，那些暗红物质也在微微蠕动。
“是‘腐沼巨马陆’……但被污染了。”石蜥的声音带着凝重，“这东西平时在沼泽底层吃腐殖质，胆子，攻击性不强。但现在……它身上的‘红苔’让它变得狂躁，而且甲壳可能被强化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那只变异巨马陆感知到了活物的气息，头部昂起，触须剧烈抖动，发出一声嘶哑的尖鸣，随即加速朝着队冲来！它庞大的身躯碾过卵石，发出轰隆声响，速度竟出乎意料地快！
“上土崖！它转弯不灵活！”石蜥当机立断。
四人立刻向一侧土崖攀爬。土崖虽陡，但有不少裂缝和突出的树根可供借力。两名影牙战士敏捷如猿猴，率先爬上一处较宽的岩架，转身抛出绳索。孟婷在石蜥帮助下也勉强跟上。最后面的石蜥刚抓住绳索，巨马陆已经冲到崖下，昂起的前半身狠狠撞在土崖上，震得泥土簌簌落下！
一击不中，巨马陆更加愤怒，它试图用颚片啃咬崖壁，但坚实的土石让它无从下口。它开始沿着崖底横向移动，似乎想寻找更容易攀爬或绕过去的地方。
“不能让它找到路！用毒箭射它关节和口器！”石蜥对崖上的同伴喊道。
一名影牙战士立刻举起吹箭筒，瞄准巨马陆头部与第一节身体连接的薄弱关节，吹出一支细的毒箭。箭矢精准命中，没入关节缝隙。巨马陆身体猛地一颤，发出痛苦的嘶鸣，被射中的关节处迅速泛黑，动作明显变得僵硬。
但毒箭的效果似乎激怒了它身上寄生的暗红苔藓，那些苔藓疯狂蠕动，竟然从伤口处分泌出更多粘液，试图中和毒素！巨马陆的行动只迟缓了片刻，便再次狂暴起来，开始用身体猛烈撞击土崖！
“它的再生和抗毒能力被污染增强了！”孟婷趴在岩架边缘观察，心中一沉。她迅速从背囊中取出那个装影石髓-复合膏”样品的罐，用骨片挑起一撮。“试试这个！涂在箭上！”
影牙战士接过，快速将膏体涂抹在几支吹箭的箭头上。膏体与箭矢接触，立刻散发出更明显的温热与净化气息。
“瞄准它身上暗红苔藓最密集的部位，或者口器内部！”孟婷补充道。
涂膏毒箭再次射出！一支命中巨马陆体表一片巴掌大的暗红苔藓丛。嗤啦——！如同冷水滴入热油，接触点瞬间爆起一团灰白色的烟雾，那片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碳化，连带着下面巨马陆的甲壳也变得灰暗失去光泽！另一支箭则幸载射入了巨马陆张开的颚片内部，膏体与口腔内壁和寄生苔藓发生剧烈反应！
“嘶——嗷！！！”巨马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嚎，整个前半身疯狂扭动，口器不断开合，喷出混合着黑烟和腐蚀性粘液的浊气。它体表其他部位的暗红苔藓也仿佛感受到了致命威胁，纷纷脱离宿主，如同有生命的红色蛆虫般向地面钻去，而那些失去苔藓覆盖的甲壳部位，迅速变得脆弱、干裂。
巨马陆的攻势彻底瓦解，它痛苦地蜷缩起来，在原地翻滚，最终渐渐不动，只有偶尔的抽搐显示它还活着，但显然已失去威胁。
队趁机迅速从土崖另一侧滑下，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进。石蜥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奄奄一息的巨马陆，以及地上那些试图钻入土中逃窜的暗红苔藓碎片，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那种膏体……对‘潮水’衍生的污染生物和共生体，有奇效。它破坏的是它们能量连接的根本。”
孟婷喘息着点头，将罐心收好。刚才的用量虽然不多，但效果验证了她的猜想。这让她对即将抵达的“净地”和其中的植物，更加期待。
与此同时，三叠泉谷地内，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程然站在新加固的内墙墙头，望着南方那片仿佛沸腾起来的暗红雾海。龟甲兽群和新型怪物的攻势在石蛋奇效后暂时受挫，但“潮水”核心的愤怒显然并未平息。相反，它似乎在酝酿着更可怕的东西。远处的雾海翻腾得更加剧烈，一种新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尖锐嘶鸣声开始夹杂在低沉的蠕动声中，时远时近，令人牙酸心悸。
更令人不安的是空。紫黑色的毒瘴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开始向一种更加深沉、近乎墨黑的颜色转变，并且缓缓旋转，形成了一个覆盖整个谷地上空的巨大涡旋。涡旋中心隐隐有暗红色的雷光闪烁，却无雷声，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能量嗡鸣。
“它在抽集能量……准备一次总攻。”程然的心不断下沉。他转向正在墙后忙碌的阿草和草翁等人，“‘净化锚点’布置得怎么样了？那株嫩芽呢？”
阿草脸上沾着泥灰，但眼神明亮：“又完成了七个‘锚点’，已经按孟婷长老留下的图样，镶嵌在内墙第二道防线和温泉区外围。那株嫩芽……它长得很快！”
程然快步走向实验区旁那个特意围起来的苗圃。只见昨还只是破土而出的嫩芽，此刻已经长到了半尺高，主茎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淡金色，叶片呈细长的卵形，边缘有细微的锯齿，叶脉是更加明亮的金色。最奇特的是，它的根系极其发达，已经从陶盆底部钻出，主动缠绕上了旁边一块作为“净化锚点”的温热石头，甚至有一些极细的根须，试图探入石头表面刻画的能量纹路之郑
而在嫩芽周围约两步的范围内，地面的颜色明显比别处更浅，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污染气味也几乎闻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淡雅的、类似雨后青草和薄荷混合的清新气息。
“它……在主动净化周围环境，而且成长速度远超普通植物！”草翁激动地用手势比划着，旁边红纹部落的战士帮忙翻译，“它喜欢‘锚点’的能量，根会自己找过去！”
程然蹲下身，仔细观察。嫩芽的生机勃勃与外界死寂压抑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伸手轻轻触碰叶片，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清凉福
“多培育一些‘锚点’，尽量均匀分布在内墙防线内。尝试分株或扦插这株嫩芽，看能不能繁殖。”程然下令，“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做的、增强内部环境抗性的方法。赵虎，组织人手，从温泉区挖取更多的‘热石’原矿，哪怕品质差一点也行，优先供应‘锚点’制作。”
“是！”众人领命而去。
程然重新登上墙头，望向孟婷队消失的方向。浓雾遮蔽了一切，不知道他们是否顺利，是否找到了希望，又或者……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无论如何，他必须守住这里，守到最后一刻，为所有可能归来的希望，守住这片脆弱的净土。
墙外，墨色涡旋中，第一道无声的暗红雷光，如同狰狞的血色树杈，缓缓探出了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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