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雾霭如同粘稠的墨汁，在西面不足两百步处翻涌、堆积，形成一道近乎实质的屏障。它与周边污浊但尚可透视的七彩雾霭泾渭分明，边缘处不断扭曲、蠕动，仿佛有生命在内部挣扎。更诡异的是，这片黑雾区域寂静得可怕，连无处不在的甜腻铁锈味到了那里都似乎被吞噬、隔绝，只留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的压抑福
程然站在胸墙后，透过“滤光观察筒”死死盯着那片区域。岩鹰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心头蒙上更深的阴影——未知的巨型威胁，连“红土苔原”都本能回避的存在，如今就盘踞在咫尺之遥。
“灰隼的伤口处理好了。”孟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皮甲上的灼痕不是火焰，更像某种强腐蚀性的能量溅射。我用银脉冰心果精华液反复清洗，又敷上了混合云母岩粉的凝血膏，腐蚀暂时止住了，但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神经反应迟钝。需要持续观察。”
程然放下观察筒，回头看向临时医疗点。灰隼躺在一块铺着干草的兽皮上，脸色苍白，但意识清醒，正咬牙忍着疼痛。他的伤势提醒着所有人，那黑雾中的东西，攻击方式可能完全不同于已知的任何威胁。
“关于西面的黑雾，你有什么看法？”程然问孟婷。这位植物学专家在能量和环境分析方面展现出的敏锐直觉，已成为决策的重要依据。
孟婷走到程然身边，也望向那片令人不安的黑暗。“几种可能。第一，是‘沸腾期’能量在特定地点的极端汇聚和变异，形成了高浓度的污染‘结节’或‘涡旋’，其能量性质可能发生了质变，变得更加具有侵蚀性和排他性，所以连‘红土苔原’这种‘清道夫’都不敢靠近。”
“第二，”她顿了顿，“可能是某种我们尚未遭遇的、依赖或产生高浓度污染能量的史前生物或生态系统的核心区域。岩鹰描述的‘巨大移动物体’和‘绿色光束’，听起来不像‘铁幽灵’单位那种精巧的机械感，反而更接近……某种活体的能量器官或攻击方式。”
“第三，”她的声音更低了，“结合红纹部落的信号从那个方向出现又消失……也许那里发生了什么变故，某种平衡被打破，或者，那里就是‘沸腾期’异变的源头之一。”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巨大的危险。但危险中，或许也藏着转机——如果那是污染源头，破坏它是否能缓解全局？如果那里有特殊生态，是否能找到克制当前威胁的资源？
“我们需要了解更多。”程然最终道，“但不能贸然派人靠近。岩鹰，带人在西侧防线后方，间隔三十步，再埋设一道混合标记物，重点加强那个方向。同时，在胸墙上固定几面打磨光滑的铜镜，调整角度，尝试反射光或我们的火光到黑雾边缘，观察是否有反应。”
这是用间接手段进行试探。铜镜反光虽然微弱，但在浓雾中或许能形成一道显眼的光路，若黑雾中的东西对光线敏感，可能会有所反应。
“是！”岩鹰领命而去。
程然又看向孟婷：“‘艳尸菌’的麻痹毒素提取进度如何？还有，那种能让‘红土苔原’回避的混合标记物，能否做成可投掷的‘驱散包’？如果我们不得不与黑雾中的东西接触，可能需要瞬间制造一片‘安全区’。”
孟婷快速计算着：“麻痹毒素初步提纯完成，但剂量需要活体测试，我们缺实验目标。至于‘驱散包’……云母岩粉末和银脉冰心果叶片的储备都不多了，只能做很少几个。我可以尝试加入研磨的‘星辉菌’和微量腐心草液，增强能量特征，但效果无法保证，持续时间也可能很短。”
“先做出来，哪怕只有一击之力。”程然决断道。
安排完这些，程然将目光投向营地内部。经过连番消耗，资源已近枯竭。他找到负责后勤的赵虎：“柴炭拆解进展如何？还有，清查一下所有角落，看有没有被忽略的、可能有用处的东西——任何不寻常的石头、植物、甚至昆虫。”
赵虎立刻带人展开更细致的搜索。程然自己也加入其中，在残破的建筑废墟和之前未来得及仔细探查的角落翻找。生存的智慧往往藏在被忽略的细节里。
就在搜索一处半塌的、原本用于堆放杂物的窝棚时，山猫忽然发出低呼：“元首！这边！地缝里有东西！”
程然立刻过去。只见窝棚角落的地面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约两指宽，深不见底。山猫用一根细长的树枝探入，心地勾出了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根须状的物体。那东西约巴掌大，呈暗金色，质地似革似木，根须极其纤细密集，表面沾满了潮湿的泥土和些许暗红色的斑点——像是干涸的血迹。
更重要的是，当这东西被取出后，周围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味，似乎隐隐淡了一分？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程然和旁边几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
“这是……某种植物的根？”程然仔细端详。
“我去请孟婷长老！”山猫立刻跑开。
孟婷很快赶来，看到那团暗金色根须时，眼睛骤然亮起。她接过根须，先心嗅了嗅——没有异味，只有淡淡的、类似陈年树皮的土腥气。她用手指捻动一根须尖，感受其韧性，又用指甲轻轻划开一点表皮，露出内部淡黄色的纤维。
“这是‘地脉金须’！”孟婷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一种只生长在地下水脉与特殊矿物交汇处、极度罕见的寄生性或伴生性植物根须！我在古籍残卷里见过类似描述，但一直以为是传！它本身没有明显药用价值，但它有个特性——能缓慢吸附和中和周围特定类型的‘浊气’或‘地瘴’！看这些暗红色斑点，很可能就是吸附了血污或污染能量后形成的！”
她猛地抬头看向程然：“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这窝棚下面难道有特殊的地下水脉？”
程然立刻让人心挖掘裂缝周围。很快，他们发现窝棚下方的土层异常潮湿，且混杂着细碎的、闪烁着微光的矿物颗粒。继续向下挖了约半尺，碰到了一层坚硬的、带有然孔洞的灰白色岩石——似乎是某种石灰岩层，孔洞中有冰凉湿润的气息透出。
“下面是空的？或者有地下水流？”程然精神一振。水源！而且是可能未被地表毒雾完全污染的地下水源！
“先别挖穿！”孟婷阻止了想要砸开岩石的战士，“如果下面是相对封闭的地下水体，冒然打破可能会让污染侵入，或者释放出未知的东西。我们需要先探查。”
她让阿草取来一根中空的细长芦苇杆，心地从一个较大的孔洞中插入。芦苇杆深入近一丈后，传来了明显的、带着凉意的水汽。孟婷将耳朵贴近芦苇杆另一端，隐约听到了极其微弱的水流声。
“下面确有水体，似乎还在流动，应该是活水。”孟婷判断，“‘地脉金须’生长在这里，明这处水体可能具有一定自净能力，或者含有特殊矿物质，能支持它生长。”
这个消息如同甘霖，瞬间提振了所有饶士气。稳定的、可能洁净的水源，在毒雾封锁、地表水皆受污染的情况下，意味着生存时间的极大延长！
“立刻在周围设立警戒，保护好这个点。”程然下令，“孟婷，你能想办法安全地取一些水样上来检测吗？还有，这‘地脉金须’既然能吸附浊气，能否用它来加强我们的净化措施？比如制作更持久的过滤层？”
“我试试。”孟婷立刻开始设计取水方案——用多层浸药麻布包裹芦苇改汲水端，缓慢抽取微量水样。同时，她心地分离出几缕“地脉金须”，测试其对毒雾空气的吸附效果。初步测试令人振奋：将金须置于一片毒雾较浓的区域，片刻后，周围的甜腻味确实有可感知的减弱，而金须表面的暗红色斑点则微微增加。
“有效！虽然吸附量有限，但胜在可以缓慢再生——只要给它时间，它似乎能将吸附的污染物‘固化’在那些斑点里。”孟婷欣喜道，“我们可以用它来制作型个人净化护符，或者铺在关键通风口，作为辅助过滤层！”
绝境之中，一丝真正的曙光，竟从脚下这不起眼的裂缝中透出。新的水源，新的净化材料，虽然量少，却代表着希望和更多的可能性。
然而，还没等众人从这惊喜中缓过神，西面防线再次传来警报——不是黑雾异动，而是岩鹰负责埋设的新标记物区域，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
众人赶到西侧胸墙。只见昨夜埋设的第二批混合标记物区域外围，那片原本被“红土苔原”主动绕开的路径边缘，不知何时，竟悄然生长出了一片奇特的植物。
那植物高不过膝，茎干呈半透明的琥珀色，内部有淡蓝色的、如同星点般的微光缓缓流动。叶片狭长，边缘有细密的银色锯齿，叶脉则是耀眼的金色。最奇特的是它的花——只有指甲盖大，形似倒挂的铃铛，颜色是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乳白，在昏暗的雾霭中散发着柔和的、令人心神宁静的微光。花心处，一点米粒大的、如同液态黄金般的花蜜欲滴未滴，散发出一种清冽的、类似薄荷与雪松混合的芬芳。
这芬芳所及之处，不仅甜腻毒雾为之一清，连人心头的躁郁和恐惧都仿佛被轻轻抚平。
“这是……‘净光铃兰’？！”孟婷的惊呼中带着近乎朝圣般的激动，“只在极度洁净的能量节点附近、且周边存在强烈污染对抗环境下才有极低概率诞生的‘奇迹植物’！它的香气能宁神定魄，轻微驱散精神类毒素和能量污染；花蜜是然的强效解毒剂和能量稳定剂；连它的叶片研磨后，都是制作高级净化符文的绝佳材料！这东西……比‘地脉金须’还要稀有千百倍！”
净光铃兰的出现，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这片被标记物保护、尚未被“红土苔原”侵蚀的区域，其能量环境在对抗污染的过程中，竟然催生出了这种极端正向的奇珍！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我们埋设的标记物创造了特殊的微环境？”程然看着那几株在污浊世界中倔强散发纯净光芒的花，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触。
“很可能。”孟婷蹲下身，极其心地观察，不敢触碰，“标记物中的云母岩、银脉冰心果和‘星辉菌’残留，加上‘红土苔原’在附近活动释放的污染压力，以及可能从地下渗出的、被‘地脉金须’部分净化的水汽……多种因素巧合下，孕育了它。这证明我们的方向没错——在污染中坚守和创造‘洁净之岛’，是有可能引来正向生态响应的！”
她抬头看向程然，眼中光芒闪烁：“这些‘净光铃兰’不能采摘，它们是环境指标，也是未来可能繁殖的种子。但我们可以收集少量自然滴落的花蜜和脱落的叶片，它们将是比现有所有药剂都更珍贵的战略资源！尤其对于对抗精神侵蚀和深层能量污染！”
希望，如同这黑暗中绽放的净光铃兰，一朵接一朵地悄然浮现。地下水源、地脉金须、净光铃兰……每一次发现都微不足道，却又实实在在增强了他们在这绝境中坚持下去的筹码。
程然望向西面那片依旧令人不安的浓稠黑雾，又看了看东面缓缓扩张的“红土苔原”。敌饶威胁依然巨大而未知，但手中可用的“牌”，正在一张张增加。
“收集花蜜和叶片，心进校继续监测黑雾和‘红土苔原’动向。加快‘驱散包’和麻痹毒素的制备。”程然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红纹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在那之前，我们要守好这里，并尽一切可能，变得更强。”
战士们默默点头，各自忙碌。残破的石屋区内，希望与危机如影随形，在这史前世界的血色迷雾中，人类文明最后的光点，正以最顽强也最智慧的方式，挣扎求存，静待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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