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城的，一夜之间就红了。
大红的灯笼从城主府一路挂到了城门口，新铺的水泥大道两旁，每隔十步就插上了一面彩旗。城里的商铺，无论大都被林修“建议”挂上了红绸。
整个瀚城都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气氛里，不明真相的西域商人们还以为，那位安乐郡主真的要和传闻中的护卫成亲了。
只有城主府的核心圈子，才知道这份喜庆之下，是何等压抑的暗流。
晚膳时分，城主府的饭厅里，长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正中央甚至还卧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烤全羊。
云霜和林修坐立不安，味同嚼蜡。
云苓倒是吃得欢快，翠在一旁殷勤地给她片着羊腿肉，她一边吃还一边点评：“今的火候不错，皮够脆肉也嫩。”
她的对面风暂，哦不现在应该叫萧暂了。
他面前的桌上，只孤零零地摆着一碗清粥两根咸菜。
翠端上那碗粥的时候，手都在抖根本不敢看萧暂的脸。
萧暂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碗粥，又抬眼看了看正大快朵颐的云苓。
云苓仿佛才注意到他，用餐巾擦了擦油乎乎的嘴角，笑吟吟地开口：“萧皇子委屈你了，你马上就要当新郎官撩保持身形。我听江南的喜服料子都薄得很，万一把衣服撑破了，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一片美意？”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饭厅每个角落。
云霜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林修的脸都白了，猛地低下头，假装研究桌上的木纹。
萧暂什么也没。他只是拿起勺子，一口一口，沉默地喝着那碗清粥。
那姿态仿佛他吃的不是寡淡的白粥，而是什么山珍海味。
一顿饭吃得云霜和林修差点当场消化不良。两人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席，逃也似的离开了这让人窒息的饭厅。
云苓吃饱喝足，满意地打了个饱嗝。她看都没看对面的萧暂一眼，对翠吩咐道：“撤了吧。本郡主乏了，要回房写点东西。”
书房内，烛火通明。
云苓并没有休息，她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提着笔，正在奋笔疾书。
翠心翼翼地凑过去，只见纸上赫然写着一行大字——《瀚城皇家媳妇岗前培训暨行为规范指导手册》。
“……姐，这是什么？”翠看得目瞪口呆。
云苓头也不抬，笔走龙蛇：“入职前当然要岗前培训。我这是为了刘姐好，帮她尽快适应我们瀚城先进的管理模式和企业文化。”
翠伸长了脖子，看清了手册上的几条内容：
其一：皇子妃需每日清晨，向安乐郡主请安，并汇报皇子昨日的饮食起居、精神状况。无郡主手令不得擅自更改皇子食谱。
其二：皇子妃每月可领取月俸二十两，由神机监统一发放。皇子获赠的所有私人物品，包括但不限于金银、玉器、字画，皆需登记在册，统一上交郡主府库，由郡主代为保管。
其三：为尽快融入瀚城，皇子妃需每日午后，前往财富女神语言学院，进修拼音、算术及《瀚城发展史》三门核心课程。每月末进行考核，连续三次不合格者，取消当月月俸。
其四：未经郡主传召，皇子妃不得擅入城主府后院，尤其是郡主的‘咸鱼院’。
……
翠看得心惊肉跳，这哪里是培训手册，这分明是卖身契啊！
“姐，这……这也太欺负人了吧？那位刘姐，好歹也是陛下赐婚的……”
“欺负人？”云苓放下笔，吹了吹墨迹，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大作，“我给她发月俸，给她提供免费的再教育机会，还帮她管钱，免得她年纪轻轻学不会理财。我这么好的婆……上司，去哪里找？”
她将手册心地折好，递给翠：“收好。等那位刘姐一到，你就把这个亲自送到她手上。让她三之内，熟读并背诵全文。”
翠拿着那份沉甸甸的“手册”，只觉得烫手无比。
深夜，月凉如水。
云苓一个人在后花园的海棠树下，荡着秋千。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还在生我的气？”云苓没有回头，声音在夜色中有些飘忽。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
“也是，饭都不给吃饱，是挺过分的。”云苓自顾自地着，“可谁让你是皇帝的干儿子呢？你这身价太烫手了。我一个只想种瓜的接不住。”
身后依旧是一片死寂。
“萧暂。”云苓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风暂”，也不是“萧皇子”。
那道身影，微微一震。
“那晚在高台上，要你当我未婚夫是我深思熟虑的。”
“想让你一辈子给我当保镖，给我烤羊，给我暖床，也曾是我的梦想。”
云苓的声音很轻像叹息。
“可现在不行了。”
她从秋千上跳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他那张俊美得不似凡饶脸，苍白得像雪。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写满了她看不懂的痛苦和挣扎。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就因为那道圣旨？云苓，我不是什么皇子我只是风暂。”
“你是不是重要吗？”云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重要的是，皇帝认为你是。满朝文武认为你是。这就够了。”
她一步步走近他，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他坚毅的下颌。
“你知道吗？你现在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奢侈品。我买不起，也不敢买。”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眷恋，划过他的脸颊，他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紧抿的薄唇上。
“所以，乖乖地去娶你的刘姐。当你的萧皇子，安安稳稳地，在瀚城当一颗皇帝的棋子。这样，对你，对我，对云家，都好。”
萧暂猛地抓住了她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捏碎。
“如果我不想呢？”他死死地盯着她，眼中翻涌着压抑的疯狂，“如果我不想当什么皇帝的义子，我只要你呢？”
“你没得选。”云苓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残忍又清晰，“从那道圣旨下来开始，你就没得选。我也一样。”
她用力，想把手抽回来。
他却握得更紧。
“云苓。”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以前对我是真心的吗？”
“真心？”云苓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的笑话，“是真心又能怎样？真心值几个钱？能换几车蜜瓜？萧暂别真了。我们这种人最不该有的就是真心。”
她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狠狠地捅进了他心里，再残忍地搅了搅。
萧暂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他缓缓地松开了手。那只曾经被她牵着，被她枕着，被她呵斥着喂瓜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明白了。”
他看着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永远无法触及的梦。
然后他转身，一言不发地融入了无边的夜色。
云苓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她抬起自己被捏得通红的手腕，放到嘴边轻轻吹了口气。
“白痴……”
她低声骂了一句，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哪里是不想要真心。
她只是怕，她这点微不足道的真心护不住他，也护不住她想护的所有人。
她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她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身体缓缓滑落。
“翠。”
“姐，奴婢在。”翠的声音带着哭腔，从门外传来。
“去，告诉林修。让他立刻派人去江南，我要那位刘姐的全部资料。从到大事无巨细。她爱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跟哪个丫鬟关系好，见了什么人会脸红，我全都要知道。”
云苓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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