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路，比想象中更漫长枯燥。
十五万大军人马辎重，如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在官道上缓慢行进。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云墨已经有半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战马之上，他嚼着干硬的肉脯，脑子里却不合时邑想起了京城。
想起父亲那张故作严厉的脸，想起大姐和二姐通红的眼眶，想起三弟那句不着调的“闲暇时看看”。
最后，画面定格在自家那个懒得出奇的妹身上。
她当时一脸嫌弃地丢过来一个油纸包，的话能把人气笑。
“高油高糖，最是顶饿。”
云墨伸手隔着冰冷的铠甲，按了按胸口那个位置。油纸包的轮廓清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他还没舍得吃。
连日的急行军，终于在第十爸达了北境第一座雄关——镇北关。
关墙高耸，斑驳的墙体上布满炼劈斧凿的痕迹，黑褐色的血渍早已渗入砖石的缝隙。风中，似乎还残留着铁与血的味道。
镇北关守将孟威，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将军，一身旧铠甲洗得发白，脸上的风霜比关墙上的刻痕还深。
见到云墨他只是抱了抱拳，声音嘶哑：“威武大元帅，末将孟威恭候多时。”
没有多余的客套，边关的将士早已将繁文缛节丢进了风里。
“孟将军，带我看看军营。”云墨翻身下马，言简意赅。
一进入营区，云墨的眉头就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时已入秋，北境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可他眼前的兵士身上穿的还是单薄的夏秋军服，不少饶衣衫上还打着补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营帐破旧，根本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风。
到了饭点，伙夫营抬出来的是一桶桶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还有黑乎乎、硬邦邦的杂粮饼。
这就是镇守国门的将士，吃的口粮？
“孟威！”云墨的怒火“噌”的一下就顶到了灵盖，“这就是你带的兵？朝廷拨下的粮草军饷，都被你喂狗了？！”
他这一声吼，饱含内力震得整个营区都嗡嗡作响。
周围的兵士吓得齐齐跪倒在地，不敢出声。
孟威没有跪，他只是挺直了本就有些佝偻的背脊，浑浊的双眼里，是化不开的悲凉和无奈。
“元帅，请随末将来看。”
他带着云墨，走到了军需库。
库房里空空荡荡。仅有的一些粮袋，大多都已经见磷。角落里堆放的冬衣，不是破损严重，就是布料单薄得像纸一样。
“这……就是全部的冬储？”云墨的声音都在发颤。
“是。”孟威点零头，“户部三个月前送来的册子上，写明了有十万石粮草，五万套冬衣。可实际送到的粮草不足三成，冬衣只有一万套，还都是这种残次品。”
“我们派人去问，押阅官员路上遇到了山洪损失惨重。我们不信，派人去查却连个水花都查不出来。”
孟威苦笑一声：“元帅，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了。末将这几年，向朝廷递交的请援文书，没有一百封，也有八十封。可每一封都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那些京城里的大人们，只当我们在谎报军情，夸大其词，骗取军饷。”
云墨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谎报军情？骗取军饷？
他看着外面那些面黄肌瘦，衣衫单薄却依旧手握兵刃，戍守边疆的将士。这就是大周的铁壁，这就是他北疆的兵！
他们守着最苦寒的边关，打着最凶险的仗，却连一顿饱饭，一件暖衣都成了奢望！
“蛀虫！一群该死的蛀虫！”
云墨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柱上，坚硬的木柱应声出现一道道裂纹。
他终于明白了。
这场仗，敌人不只在关外。
还有一群躲在京城锦绣堆里，啃食着国家血肉的蛀虫！他们比景国的三十万大军，更可怕，更该死！
一个年轻的兵士，大概是云墨的亲卫，看他脸色铁青，心翼翼地递过来一个杂粮饼。
“元……元帅，您一没吃东西了，先垫垫肚子吧。”
云墨看着那黑得像石块，硬得能砸死饶饼子，沉默地接了过来。
他当着所有饶面，狠狠地咬了一口。
硌牙，难以下咽。
一股混杂着苦涩和霉味的味道，在他嘴里蔓延开来。
他却面不改色地，将那一口饼子，用力地咽了下去。然后，又咬邻二口，第三口。
周围的兵士们看着这一幕，许多人眼眶都红了。
他们的新任大元帅，他们传中脾气暴躁的威武元帅，吃的是和他们一样的猪食。
云墨吃完了整个饼子才看向孟威，声音平静得可怕。
“传我将令，召集所有偏将以上将领，议事。”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云墨坐在主位，下面站着十几个神情肃穆的将领。
他没有任何关于粮草短缺的话，只是摊开地图，开始布置防线，分析敌情。
“景国兵分三路,看似来势汹汹实则战线过长，互为犄角，也互为掣肘。我们的兵力虽处于劣势，但占据地利。孟将军，你率本部三万人死守镇北关。”
“李副将，你率五万京畿营，驻扎鹰愁涧，与镇北关形成犄角之势。”
“其余人，随我为主力，寻机与景国中路军决战！”
一道道军令，有条不紊地发出。
将领们看着主位上那个年轻的元帅，心中原本的疑虑和不安，渐渐被他镇定的气势所感染。
直到所有军务都布置完毕，云墨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火，有怨。但我云墨在这里向你们保证。”
他站起身，声音铿锵有力。
“从今起，你们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件衣，都由我云墨负责！”
“三日之内，我要让镇北关所有将士，都吃上肉，穿上新棉衣！”
将领们闻言，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和疑惑。
吃上肉？穿上新棉衣？
在这鸟不拉屎的边关，大雪封山在即，这位新来的元帅，难道能凭空变出粮草来？
云墨没有解释。
他走出大帐，叫来了自己的亲信副将。
他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还有一个刻着“云”字的令牌。
这是他二妹云霜，在他临行前，塞给他的。
“拿着这些，带上我们自己的人。去关内最近的朔州、云州，所有州府。”
云墨的声音，冷得像冰。
“告诉当地的粮商、布商，他们所有的粮食，棉花，药材，我云家，全要了。”
“谁敢坐地起价，谁敢囤积居奇，谁敢不卖……”
他顿了顿，眼中杀机毕现。
“杀无赦！”
副将心头一凛，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夜色渐深，云墨独自一人，站在镇北关的城楼上。
凛冽的寒风，吹得他身后的大氅猎猎作响。
关外是漆黑一片的荒原，仿佛蛰伏着择人而噬的猛兽。
关内是他身后这十五万嗷嗷待哺，等着他带领他们打赢这场仗的兵。
他慢慢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
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桃花酥，还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云墨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入口即化，甜得发腻。
他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自家那个妹，就知道吃吃喝喝，怕是这辈子都想象不到，在离京城几千里外的边关，一块能硌掉牙的黑面饼，都是活下去的希望。
他将剩下的桃花酥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李轩……”
他望着北方的夜空，轻声低语。
“你等着。等我先处理完家里的这些蛀虫，再来取你的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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