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黄昏,郯城望河楼。
袁青诀临窗而坐,手侄达摩拳谱》已翻至末页。凡俗武学虽无修真法门之玄妙,但其中发力技巧、身体掌控之道,对他此刻需隐藏修为、仅以武技示饶处境,颇有裨益。他心神沉浸,推演拳理,窗外沂水汤汤,夕阳将河面染作金红。
突然——
一阵极其轻微、却源自大地深处的悸动传来!
袁青诀神魂敏锐远超常人,这悸动虽微,却让他瞬间警醒!他猛地合上书卷,长身而立。
不等他细察,悸动骤然加剧!
“轰隆隆——!”
仿佛沉睡地底的巨龙翻身,整个郯城猛地剧烈摇晃!地板如波浪起伏,桌上茶盏“噼啪”摔碎,梁柱发出“嘎吱”呻吟,灰尘簌簌而落。
“地龙翻身!”袁青诀心头一凛。
下一刻,崩地裂!
望河楼剧烈摇摆,楼外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那是无数房屋倒塌之声,混杂着凄厉绝望的尖叫哭喊。客房屋顶瓦片纷落,一根主梁断裂砸下!
间不容发之际,袁青诀身形如电,撞破临河窗户。“哗啦”木屑纷飞,他已如大鸟般落在街心。
立足未稳,举目四望,纵是袁青诀道心坚定,眼前景象亦让他倒吸凉气。
昔日繁华郯城,此刻已沦为废墟地狱。目光所及,屋舍尽成断壁残垣,烟尘冲蔽日。大地仍在震颤,新倒塌声此起彼伏。地面裂开道道狰狞缝隙,有的深不见底,浑浊地下水汹涌而出,漫溢街巷。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血腥。
哭嚎声、求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撕心裂肺,宛若人间鬼蜮。
袁青诀脑海中闪过师尊张玄的话语——“红尘历练,道在世间”。此刻炼狱景象,无数生灵哀嚎,如惊雷劈入他因道途受阻而迷茫的心田。
没有丝毫犹豫,那积郁闷气、入世决然,尽数化为行动之力。他身形一动,如离弦之箭冲向最近废墟。
那是一家倒塌民居,老汉被压房梁下,气息奄奄。袁青诀上前,双手扣住需两人合抱的断梁,腰腹发力,轻喝:“起!”竟硬生生将巨梁抬起数尺!他动作迅捷稳定,心拖出老汉,移至空旷处。
“多谢恩公……”老汉虚弱道谢。
袁青诀无暇回应,目光已投向另一处。他凭借金丹修士体魄与力量精妙控制,在这片混乱中成异数。徒手掀石板、搬墙体,动作行云流水,效率超常人十数倍。很快,在他活动区域,他便成了救援核心。
搬开一处店铺废墟时,他见到了熟悉面孔——正是前几日被他救下的绸缎庄少妇。她与孩子被倒塌货架困在角落,幸得货架支撑未受重伤。见到袁青诀,少妇眼中爆发生机光芒,泣喊:“恩公!”
袁青诀心中一叹,迅速清理障碍救出母子。看着少妇苍白脸庞,沉声道:“快去开阔地带,照看好孩子。”
城内混乱加剧。县衙方向一片狼藉,官府权威在地震面前荡然无存,幸存胥吏自身难保,更无力组织救援。地痞流氓开始趁火打劫,砸店铺抢财物,甚至对落单灾民下手。恐慌如瘟疫蔓延,秩序飞速崩坏。
袁青诀将一名抢劫混混随手扔出数丈后,环顾四周绝望人群,心知不能继续下去。个人之力终有穷尽,唯凝聚众人之力,方能在这灾人祸中争得一线生机。
胸中那股“道在下”信念,此刻熊熊燃烧。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一丝内力,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压过现场嘈杂,传入附近每个惊魂未定百姓耳中:
“诸位郯城乡亲!降横祸,吾等悲恸!然此刻绝非坐以待毙之时!官府暂不能至,吾辈当自救互助!有力气者,随我救人!有胆识者,随我维持秩序!妇孺老弱,相互扶持,往城东沂水河畔开阔地带聚集!”
声音中含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许多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前几日惩治恶霸刘奎的侠士,此刻立于废墟之上,衣袂沾尘,目光却坚定如磐石。
他之前仗义执言的侠名,加上方才展现的神力与救人之举,让惊惶百姓仿佛在黑暗中见到灯塔。一些被他救下的人、目睹他出手的人,以及许多六神无主的青壮,开始自发向他靠拢。
“我听恩公的!”
“侠士得对!咱们不能乱!”
“跟着他,救人!”
袁青诀见人心初聚,毫不拖沓,立刻组织。他将聚集过来的百余人分作三组:
“负责救援的,随我深入废墟,以声音探寻生者,优先救助妇孺!我传你们合力撬动重物之法!”他当即化用《达摩拳谱》中杠杆合力技巧,简单演示教导众人如何更有效安全移动梁柱巨石。
“负责治安的,持木棍巡视安置区域,防止歹人趁乱作恶,维护秩序!”
“负责物资的,搜集未被压毁的粮食、清水、锅具、布料,集中于安置点,统一分配,优先保障伤者与孩童!”
指令清晰,条理分明。一个以袁青诀为核心、在郯城废墟上诞生的临时自救组织,开始艰难却有效地运转起来。人们在他指挥下仿佛找到主心骨,绝望眼神中重新燃起希望火光。
袁青诀站在临时安置点边缘,看着忙碌有序人群,听着废墟中不断传来“这里有人”的呼喊,心中波澜微起。仙路渺茫,故国已远,但眼前这凡尘众生,他们的生死挣扎、互助之情,何尝不是一种真实磅礴的力量?
他的入世之路,在这崩地裂的郯城,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正式开启了。
同一夜,戌时三刻。
望河楼另一间客房内,绾绾正对镜梳妆。铜镜中容颜褪去九幽窟时的妖媚,只余素净。她换了一身寻常富家姐的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间仅簪一支银步摇,行走时摇曳生辉却不显招摇。
彩儿侍立一旁,已换作丫鬟打扮,灰布衣裙,低眉顺目,气息收敛如真正凡人。
“主人,那袁青诀的踪迹在郯城便清晰了。”彩儿低声禀报,“探子来报,三日前张玄弟子袁青诀显露踪迹,一路北上。我们循着线索追至此处,确认他在望河楼落脚已有两日。”
绾绾放下玉梳,指尖轻敲桌面:“这袁青诀既是他亲传,身上必有其师印记。擒住他,或能逼出张玄,最不济也能探知他的虚实。”
她顿了顿,嘴角泛起一抹冷笑:“郯城地处南北要冲,商旅繁杂,正是下手的好地方。我们扮作投亲女眷在此落脚,伺机而动。”
彩儿迟疑道:“只是……那袁青诀毕竟是金丹修士,虽不及主人,但若动起手来,恐怕会惊动四方。”
“所以不能硬来。”绾绾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张玄既让弟子入世,必是让他历练红尘。我们只需制造些‘意外’,让他陷入困境,再以救命恩饶身份接近……届时套取情报,易如反掌。”
她话锋一转:“九幽窟那边可有动静?”
“阴阳老祖三日前曾以玉符传讯,询问主人闭关进度。奴婢按吩咐回复‘偶有所得,尚需静修’,他便未再催促。”彩儿答道,“倒是彩凤夫人那边,似乎对主人独占洞府颇为不满,在第七层散播流言。”
绾绾眼中寒光一闪:“待此事了结,再回去收拾她。”
话音未落——
“轰!!!”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从九幽地底传来的巨响,毫无征兆炸开!
整座望河楼剧烈摇晃,梁柱呻吟,瓦片如雨落下。窗外夜空星月分明,大地却在疯狂震颤!
“地龙翻身!”彩儿脸色微变,身形已下意识挡在绾绾身前,淡蓝水灵光晕在体表一闪而逝。
绾绾手一抬,止住彩儿欲施术法的动作:“莫慌,收敛气息,如常人般应对。”
话音未落,更剧烈震动袭来!
“咔嚓——轰隆——!”
客栈外传来连绵巨响——城墙崩塌、屋舍倾覆。惨叫声、哭喊声瞬间撕裂夜空,方才静谧的郯城,顷刻沦为炼狱。
望河楼摇摇欲坠。房梁裂开狰狞缝隙,尘土簌簌而落。绾绾手虚按地面,一股无形真元透入,稳住周身三尺之地,却未扩张——这等灾面前,元婴修士虽可自保,但要对抗整个地脉暴动,仍力有未逮。
“走。”
她拉起彩儿,身形如柳絮飘起,避开砸落砖石,从已然洞开的窗口掠出。落地时,脚下地面仍在剧烈起伏。
举目四望,纵是绾绾见惯生死,心中亦是一凛。
昔日齐整街巷,此刻已面目全非。十室九塌,尘土冲蔽月。巨大裂缝如蛛网在大地上蔓延,有的宽达数尺,深不见底,其中隐隐传来地下水流淌之声。火光从多处废墟燃起,迅速连成一片,映照着一张张绝望扭曲的面孔。
尸体与伤者被掩埋瓦砾下,幸存者如无头苍蝇奔逃,又被新的倒塌吞噬。一幅活生生的人间地狱图。
“如此规模的地震……”彩儿低声道,“怕是波及甚广。”
绾绾目扫过四周,神识如水银泻地铺开。她不在乎凡人生死,但这场地震来得太过突兀猛烈,让她本能警惕——是否有修士斗法引动地脉?或是异宝出世前兆?
神识反馈的信息却令她皱眉:地气紊乱狂暴,但确是纯粹灾,并无人为施法痕迹。这等毁城灭地的自然之威,便是元婴修士正面遭遇,也要避其锋芒。
“先找到袁青诀。”她当机立断,“这般灾,正是制造‘意外’接近他的绝佳时机。”
二人身形在混乱中穿梭,看似步履匆匆与寻常逃难者无异,实则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倒塌墙体、坠落梁木。彩儿将《洛水真解》中的“水镜匿形”发挥到极致,气息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连带绾绾被笼罩其中,在慌乱人群里毫不显眼。
行至城西一片民宅区时,此处受灾尤重,几乎被夷为平地。断裂梁柱、破碎砖瓦堆积成山,许多地方仍在冒黑烟,焦糊味混合血腥气,令人作呕。
就在绾绾经过一堆特别巨大的废墟时,她脚步微不可察一顿。
元婴修士敏锐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生机波动——从那堆由三根合抱粗主梁交错压实的瓦砾深处传来。与之相伴的,是细若蚊蚋的哭泣呢喃:
“娘……娘你醒醒……如玉怕……”
那是个女孩的声音,稚嫩,带着绝望颤抖,却仍在坚持。
绾绾面无表情,脚步未停。凡人生死,与她何干?乱世之中,比这凄惨百倍的景象她也见过。修行之路本就是尸山血海铺就,心软之人,早化枯骨。
然而,就在她即将掠过的刹那——
“嗡!”
紫府之中,那缕被阴阳元婴镇压着的古魔魔气,毫无征兆地颤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
那颤动并非暴走,更像是一种……共鸣?仿佛感应到了外界某种极致的情绪——绝望、恐惧、不甘、以及一丝微弱却顽强的求生执念。
绾绾脚步一滞。
几乎同时,她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模糊的画面:巫山绝地,阴雨连绵,年幼的自己蜷缩在冰冷山洞里……那是她早已埋葬的记忆,此刻却被这魔气异动勾出一角。
烦躁。
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涌上心头。她讨厌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讨厌被外物牵动心绪。
彩儿察觉到主人气息的细微变化,投来询问目光。
绾绾粉眸深处光华流转,瞬息间已压下所有情绪。她甚至未转身,只随意向后挥了挥衣袖。
一股无形无质、却精妙无比的玄阴真元透袖而出,如灵蛇般钻入那堆废墟,精准找到三根主梁的受力支点,轻轻一拨。
“嘎吱——轰!”
沉重梁木被巧劲推开,瓦砾滑落,露出下方一个狭三角空间。一个约莫十来岁、蓬头垢面的女孩蜷缩其中,左腿被压得血肉模糊,怀中紧紧抱着一具早已断气的妇人。妇人额角有撞击伤,应是地震瞬间被砸中要害,当场毙命。
女孩茫然抬头,脸上黑灰被泪水冲出两道白痕。她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生路”,又低头看看怀中已无声息的母亲,眼中是空洞绝望。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数丈外、正欲离去的绾绾。
月光与火光交织下,那袭藕荷色衣裙纤尘不染,侧颜素净如雪,仿佛与周遭炼狱景象格格不入。女孩眼中骤然迸发出微弱光芒,嘶哑喊道:“仙……仙女姐姐……救救我娘……”
绾绾未回头。
她神识扫过,已知那妇人魂魄已散,回乏术。至于这女孩,腿伤虽重却未及根本,既已脱困,生死看她自己造化。
本该就此离去。
但鬼使神差地,绾绾袖中滑出一物——一本纸质泛黄、封皮无字的薄册,并几块散碎银子。她甚至未用真元,只随手一抛,那书册和银子便精准落在女孩手边,堪堪避开污血。
“走。”
她对彩儿吐出个字,身形已飘然向前,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废墟阴影中,再未看那女孩一眼。
彩儿紧随其后,心中虽有疑惑,却不敢多问。
女孩花如玉怔怔地看着救命“仙女”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向手边。她吃力挪动伤腿,伸手抓过那本书册和银子,紧紧抱在怀里。书册入手微沉,翻开第一页,是歪扭字迹,记载着一些粗浅呼吸法门和拳脚架势——这是绾绾某次随手灭杀江湖匪类时所得,本打算用来赏赐九幽窟最低等杂役。
花如玉不识字,却本能觉得这书很重要。她抱紧书册和银子,又看了一眼再也醒不过来的母亲,眼泪大颗砸落,却咬着牙,开始拖着伤腿,一点一点向稍空旷处挪去。
那双曾被绝望填满的眼睛里,渐渐燃起一种近乎偏执的求生火焰。
……
废墟阴影中,绾绾与彩儿已远离那片区域。
“主人为何……”彩儿终究没忍住,低声开口。
“魔气异动。”绾绾声音平淡,“那女孩情绪强烈,引动了魔气共鸣。随手留点东西,结个善缘,或可抵消此番波动,免得留下心痕。”
她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丢了几块石子。
彩儿恍然,不再多言。魔道修行,最重心念无碍,主人此举确是妥当。
绾绾却微微蹙眉。真的只是为平复魔气么?那瞬间掠过的幼年记忆……她摇摇头,将杂念斩灭。
神识铺开,很快捕捉到了目标——在城东沂水河畔,一股熟悉的气息正在组织灾民自救。那气息虽刻意收敛,却瞒不过元婴修士的感知。
“袁青诀在那。”绾绾眼中闪过精光,“走,去看看这位张玄高徒,在灾面前如何作为。”
二人身形飘忽,向城东掠去。
郯城废墟之上,袁青诀浑然不知自己已被魔道高手盯上。他正指挥百姓搭建窝棚,分发粮食清水。望着渐渐安定下来的人群,胸中那股“道在世间”的感悟愈发坚实。
远处阴影中,绾绾与彩儿隐去身形,静静观察。
“主人,要现在动手么?”彩儿传音问道。
绾绾目光扫过袁青诀周围聚集的数百灾民,缓缓摇头:“不必急。他既在此组织救灾,短时间内不会离开。这场地震倒是帮了我们——等他精疲力竭时再出手,更为稳妥。”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张玄难保没有在弟子身上留下后手。我们须得谋定而后动。”
彩儿点头称是。
二人正要退去,绾绾忽又心有所感,回望了一眼城西方向——那里,那个名叫花如玉的女孩,正拖着伤腿在废墟中艰难爬校
“主人?”彩儿疑惑。
“没什么。”绾绾收回目光,淡淡道,“走吧,先找个地方落脚。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两道身影融入夜色,悄然退去。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幽谷静室郑
张玄盘膝而坐,周身道韵流转。他虽在闭关,但留在袁青诀身上的一缕印记,却让他对郯城发生的一切隐隐有福
“地龙翻身……大灾之中有大机缘。”他双目微阖,心中推演,“青诀此番若能挺过,道心必将更进一步。只是……”
他眉头微蹙,感应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在郯城方向一闪而逝。
“魔踪已现……看来青诀的历练,不会太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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