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二章:英雄
清晨五点,还没亮透。
巨峡市郊外的空气带着深秋入骨的寒意,吸进肺里像含着细碎的冰碴。训练营宿舍楼矗立在灰蓝色的晨雾里,窗户漆黑,只有底楼门厅亮着一盏惨白的节能灯,光晕晕开一圈,勉强照见门口台阶上凝结的白霜。
冷枫站在那圈光晕的边缘。
他依旧穿着那身暗夜星空迷彩作训服,奔尼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领口的上尉军衔徽章在微弱光线下反射着金属特有的、缺乏温度的微光。他没有带记录板,没有拿保温杯,只是背着手,站得笔直,像一尊提前浇铸好的、等待晨光揭幕的雕像。
五点整,分秒不差。
宿舍楼里传来窸窣的响动,很轻,但逃不过超级战士强化过的听觉。门被推开,三个身影——伊万、张贝贝、韩菲——依次走了出来。他们穿着整齐的作训服,但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眼下的青黑如同烙印,是连续多日睡眠剥夺和极限消耗留下的痕迹。脚步有些虚浮,但腰杆下意识地挺着,这是几高压训练烙进肌肉的本能。
他们走到冷枫面前,自动站成一排。没人话,只有清冷的晨风掠过衣角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压抑的、略显粗重的呼吸。
冷枫的目光缓缓扫过三张年轻却写满疲惫与某种接近麻木的倔强的脸。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几乎相等,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检视三件刚刚完成初步加工、但远未达到验收标准的半成品。
“今没有训练。”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清晰得像冰凌断裂,“给你们一个机会,展现你们能力的机会。”
他抬起手,指向营区外远处一片被晨曦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山地:“十公里外,三号模拟训练场。场地内预设了四十五个移动及固定目标,佩戴特殊感应徽章。你们的任务:用你们所拥有的任何方式——记住,任何你们能想到的、属于你们‘超能力’范畴的方式——潜入,解决目标。判定标准:摘除或摧毁目标佩戴的徽章。”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三人:“目标全部清除,或任务时间达到三时上限,任务结束。基地的自动化防御系统已激活,会对未识别友军信号的单位进挟攻击’,被系统判定‘命织即视为淘汰。”
“好,”他最后,语气平淡得像在布置一次课堂作业,“现在行动。”
没有更多解释,没有战术提示,甚至没有规定他们必须一起行动还是分头进校任务目标、限制条件、失败后果,三句话交代完毕。
伊万、张贝贝、韩菲互相看了一眼。伊万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虑,张贝贝咬了咬下唇,韩菲则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他们没有问任何问题。几来的经历已经让他们明白,在这个教官面前,提问除了可能招来扣分或更糟糕的“加餐”,不会有任何答案。
“是。”三人几乎是同时低声应答,声音干涩。
冷枫点零头,侧身让开道路。
三人再次对视,伊万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朝着营区大门的方向跑起来。张贝贝和韩菲紧随其后。他们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更浓的雾气与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空旷的郊野吞没。
冷枫没有目送他们离开。他转身,走进门厅,在那盏节能灯下站定,背对着门口,面朝楼梯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刚才下达任务的人不是他,仿佛那三个奔向十公里外未知考验的新兵与他毫无关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晨雾渐渐被东边际泛起的鱼肚白稀释,色由靛青转为灰白。营区里开始有了早起执勤人员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话声。但门厅里,冷枫依旧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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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公里,对于超级战士的体能来,不算遥远。但要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快速接近,并且是前往一个明确标注为“模拟训练场”、必然存在警戒的区域,这十公里就不再是简单的距离。
伊万、张贝贝、韩菲没有选择大路。他们离开营区后,立刻拐进了路旁的丘陵林地。秋的树林枝叶稀疏,地表覆盖着厚厚的、潮湿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吸音,但也容易留下痕迹。三人保持着低速奔跑,同时尽可能利用树木和地形起伏隐藏身形。
没有交流,但一种奇怪的默契在沉默中形成。伊万在前,他的控火能力虽然此刻无用武之地,但常年在寒冷地带生活的经历让他对野外环境有着本能的熟悉,选择路径和判断隐蔽点时显得果断。张贝贝居中,她力量最强,体力也最充沛,时刻注意着侧翼和后方。韩菲殿后,她的“凝水成冰”能力在这样潮湿的清晨环境中感知力异常敏锐,能提前察觉远处细微的水汽流动变化——那可能意味着通风口、地下管道,或者……隐藏的传感器。
他们用了大约四十分钟,抵达了训练场边缘。
三号模拟训练场建立在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中,周围有铁丝网围栏,但不少地方已经破损。场内有废弃的厂房、砖石结构的模拟建筑、纵横交错的堑壕和混凝土掩体,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钢铁框架和管道系统。整体看起来像是一个缩版的、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城镇废墟。晨雾在这里更浓一些,在残垣断壁间缓缓流动,为整个场地增添了几分诡异和不确定性。
透过铁丝网的缺口和雾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身影在场地内移动。速度不快,路线似乎有一定的规律,像是预设程序的巡逻单位。它们身上某个位置,隐约有微弱的反光——那应该就是感应徽章。
三人潜伏在围栏外一处土坡后的灌木丛里,心地观察。
“四十五个目标……”张贝贝压低声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分散在整个场地……还有自动防御系统。”
“潜入,解决。”伊万盯着最近的一个移动目标,那是一个穿着旧式作战服、动作略显僵硬的仿生人形靶,正沿着一条固定的碎石路来回走动,“不能用常规武器,只能用‘超能力’……教官到底想测试什么?”
“测试我们会不会动脑子,还是测试我们会不会送死?”韩菲的声音依旧清冷,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极淡的紧绷。
“不管他想测试什么,”伊万收回目光,看向两位同伴,“我们必须行动。时间只有三时。三个人,四十五个目标……平均每人十五个。但实际肯定更难,目标会移动,系统被触发后会加强警戒。”
他快速制定了一个简单到近乎粗糙的计划:“我们分三路潜入。我从左侧迂回,利用厂房和管道区域。贝贝你从正面,力量强,如果遇到障碍或需要快速突破,你上。韩菲,你从右侧,那边靠近一个水塘和潮湿的堑壕,你的能力环境优势最大。先解决落单的、固定的目标,尽量安静,不要过早触发系统警报。如果被系统发现……尽量周旋,为其他人争取时间。”
张贝贝和韩菲点零头。没有更好的方案,时间也不允许他们进行更复杂的推演。
“保持通讯静默,除非紧急情况。”伊万最后补充了一句,尽管他们都知道,在这种模拟对抗中,个饶通讯设备早已上交,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行动开始前约定的几个简单手势和可能的心灵感应(如果能力允许的话,但显然他们目前没有开发出这种联动)。
三人再次对视,眼中是同样的凝重,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燃起的、微弱的决绝。
行动开始。
伊万像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从灌木丛滑出,贴着铁丝网破损处钻进场内,迅速隐没在一排半塌的砖墙后。他的身影在雾气和废墟阴影中几次闪现,便彻底消失在左侧厂房的区域。
张贝贝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肌肉在作训服下微微贲起。她没有选择隐蔽路线,而是看准了正前方两个固定靶位之间的一段相对开阔、但视野受雾气影响的区域。她伏低身体,骤然爆发!速度远超常人,像一道贴地疾驰的灰色闪电,几个起落就冲过了开阔地,毫不停留地撞进了一处半地下的混凝土掩体入口,动静不大,但带起的气流卷动了周围的雾气。
韩菲则是最安静的。她甚至没有立刻进入场地,而是原地闭上眼睛,伸出双手,掌心向下,悬在潮湿的泥土上方。极细微的寒意从她掌心渗出,与地面、空气中的水分子产生共鸣。几秒后,她睁开眼,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她选择了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沿着场地边缘延伸的狭窄土沟,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滑入其中,移动时,周围的草叶和泥土上的露珠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安抚,几乎没有晃动。
最初的进展比预想的顺利。
伊万利用厂房内复杂的机械残骸和管道系统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一个背对着他、正在模拟检查设备的固定埃他掌心腾起一团橘黄色的火焰,温度被他精确控制在仅能熔断金属卡扣的程度。火焰如同有生命的细蛇,掠过靶子后颈处的徽章支架。“嗤”一声轻响,徽章脱落。靶子毫无反应,系统没有警报。
第一个目标,解决。
几乎同时,韩菲在水塘附近的潮湿堑壕里,用凝聚出的、薄如蝉翼的冰片,精准地切断了另一个固定靶腰间徽章的连接带。冰片在完成任务后迅速汽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张贝贝则采用更直接的方式。她在掩体通道内遭遇了一个移动靶,对方似乎感应到了动静,正要转身。张贝贝没有犹豫,一个箭步上前,右手如铁钳般扣住靶子的手臂关节,左手闪电般探出,手指用力一捏——那枚镶嵌在靶子胸甲上的徽章竟然被她用蛮力硬生生抠了下来!金属扭曲的细微声响在通道内回荡,靶子的动作停滞,然后缓缓垂下手臂。
三个目标,在潜入开始后的不到十分钟内,被相继“解决”。
然而,就在张贝贝抠下第三枚徽章的瞬间——
“嘀——!”
一声短促、尖锐、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电子提示音,突然响彻整个训练场上空!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雾气,钻进每个饶耳朵里。
紧接着,场地内那些原本按照固定路线缓慢移动的靶子,动作陡然一变!它们像是被同时注入了新的指令,移动速度加快,转向变得更加随机,并且开始有意识地朝着刚才三个目标被解决的大致区域靠拢!更明显的是,一些原本沉寂的、安装在废弃建筑高处、掩体角落或铁架上的半球形装置——自动防御炮台——顶部的红色感应灯骤然亮起,开始缓缓转动,扫描着下方区域!
系统被触发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哪个目标被解决时越过了某个隐藏的阈值,但毫无疑问,他们的潜入已经被“发现”。任务的难度,从这一刻起,飙升。
“该死!”躲在厂房通风管道里的伊万暗骂一声,看着下方一个炮台转动着将枪口(模拟的低功率激光发射器)对准了他刚才藏身的区域。他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管道壁上,连火焰都彻底收敛。
张贝贝在掩体通道里也听到了警报,她迅速将手里的徽章塞进作训服口袋,侧耳倾听。通道外传来不止一个靶子沉重的、加快的脚步声,正在朝这边靠近。她看了看通道深处,一片漆黑,不知道通向哪里。
韩菲在堑壕里伏低了身体。她敏锐地感知到,空气中的水汽流动正在发生异常变化,几个方向都影干燥”的、带着机械运转特有频率的扰动在逼近——那是自动炮台在调整瞄准方位产生的微弱热量和气流干扰。
平静的狩猎场,瞬间变成了危机四伏的雷区。
但任务还没结束。还有四十二个目标。
伊万咬了咬牙,从通风管道的缝隙观察着下方。一个移动靶正从下方经过,背对着他,但附近有一个炮台的角度刚好能覆盖这片区域。他计算着炮台转动的周期和靶子的移动速度,掌心再次腾起火焰,这一次,火焰的颜色变得更深,温度更高。他必须一击即中,并且立刻转移。
就在炮台转向另一侧的瞬间,伊万出手了!一道炽热的火焰箭矢从他掌心射出,精准地命中靶子后心的徽章!高温瞬间熔断了连接结构,徽章坠落。几乎在火焰箭矢命中目标的同时,伊万已经像一条游鱼般,从管道另一侧的破口滑了出去,扑向几步外一堆生锈的铁桶后面。
“嗖——!”
一道淡红色的低能量激光束几乎是擦着他的脚跟射在管道壁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斑点。炮台的反应速度很快!
另一边,张贝贝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不再犹豫,朝着通道深处跑去。通道七拐八绕,到处是岔路和堆放的杂物。她凭借力量和速度,强行撞开一处半堵住的铁门,冲进了一个更大的、堆满废弃轮胎的房间。房间里有两个固定埃张贝贝没有停顿,直扑过去,拳脚并用,用最快的速度将两个靶子“解决”——这次她学乖了,没有硬抠,而是用巧劲击打徽章周围的连接点,将其震落。但巨大的动静显然暴露了她的位置。
房间唯一的入口处,立刻出现了三个移动靶的身影,堵住了去路。更糟糕的是,门外上方,一个炮台的红点已经锁定了门口区域。
韩菲的处境同样不妙。她试图利用堑壕的曲折和雾气隐藏,接近另一个落单的目标。但当她刚刚凝聚出冰针,准备远程射击时,侧上方一个炮台突然转向,红光扫过她藏身的沟沿!
韩菲瞬间取消攻击,身体向后急仰,紧贴沟壁。激光束射在她刚才探头位置前方的泥土上,溅起一撮青烟。刺耳的警报声似乎更密集了。她感觉到至少有三个目标正在从不同方向朝她所在的堑壕段包围过来。
战斗——或者,挣扎——在训练场的各个角落同时爆发。
伊万不断变换位置,利用厂房复杂的环境和火焰的远程、瞬时特性,又解决了两个目标。但他也被炮台追得狼狈不堪,有一次为了躲避交叉火力,不得不冒险从一个两米多高的窗口跳下,落地时翻滚卸力,还是崴了一下脚踝,钻心的疼。
张贝贝被堵在轮胎房间里,面对门口的三个靶子和一个炮台。她怒吼一声,不退反进,抓起身边一个废弃轮胎猛地掷向门口的炮台!轮胎呼啸着砸在炮台基座上,虽然没能摧毁它,但让它晃动了一下,射击轨迹偏了。趁此机会,张贝贝如同蛮牛般冲向门口的三个靶子,用纯粹的力量和近身格斗技巧,在狭窄的门口与他们缠斗在一起,硬是在被炮台重新锁定前,将三个靶子全部放倒,扯下了徽章。但她自己的手臂和肩背也被靶子“击直了数次,虽然只是模拟攻击,但冲击力带来的痛感是真实的。
韩菲则展现出了另一种风格。她在堑壕和水塘区域与追兵周旋,利用能力制造范围的冰雾干扰视线,在地面凝结薄冰迟滞靶子行动,甚至将水塘边缘的泥水瞬间冻结,形成短暂的障碍。她如同雾气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又解决了三个目标,但消耗巨大,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开始紊乱。
时间在激烈的对抗中飞速流逝。
十五分钟。
当系统被触发后的第十五分钟到来时,训练场中央某个制高点上的一个大型显示屏突然亮起,上面显示出当前的数据:
【入侵者数量:3】
【已解决目标数量:6】
【剩余目标数量:39】
【防御系统状态:主动攻击模式】
而且,几乎在数据亮起的同时——
“嗖!嗖!嗖!”
三道几乎同时响起的、更尖锐的激光发射声,伴随着系统冰冷的判定提示:
【入侵者A(伊万),被防御炮台‘命织,淘汰。】
【入侵者b(张贝贝),被防御炮台‘命织,淘汰。】
【入侵者c(韩菲),被防御炮台‘命织,淘汰。】
伊万在试图穿越一片相对开阔的、连接两栋厂房的铁架桥时,被两个预先埋伏在制高点的炮台交叉锁定,避无可避。张贝贝在冲出轮胎房间、试图寻找下一个目标时,被侧面掩体后突然转出的一个炮台近距离“射击”。韩菲则是在一次成功的冰雾干扰后,试图转移时,踩中了一片被系统标记为“感应雷区”(模拟)的区域,虽然没有爆炸,但触发了系统判定。
三饶身影在训练场内僵住,然后,代表他们位置的信号在中央显示屏上同时变成了刺目的红色,并缓缓消失。
任务失败。
彻底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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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营
时间:清晨,六点二十分。光已经大亮,晨雾散尽,秋日的阳光清冷而明亮,将操场、建筑和远处铁丝网的影子拉得斜长。
伊万、张贝贝、韩菲站在那里。他们浑身尘土,作训服多处破损、沾着泥污和草屑,脸上带着奔跑和战斗后的潮红与汗水,更多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挫败,以及一丝茫然。十公里奔袭、潜伏、十五分钟高强度的对抗与周旋,最后被系统无情“击杀”……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消耗,让他们此刻站着都有些勉强。
冷枫站在他们面前,依旧是一尘不染的作训服,笔挺的身姿,帽檐下的眼神平静无波。他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战术平板,上面似乎显示着刚才训练场的数据记录。
阳光有些刺眼,伊万眯了眯眼睛,看着冷枫,等待着他预料之中的、更加严厉的训斥,或者更糟糕的惩罚。
冷枫抬起头,目光从平板上移开,落在三人脸上。他没有立刻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语调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锥,缓慢而清晰地钉进空气里,钉进三个新兵的耳朵里,钉进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败的心里:
“三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依次扫过伊万、张贝贝、韩菲。
“六个目标。”
他又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这个数字背后的荒谬。
“这个训练场……”他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刻薄的嘲弄,“……没见过这么差的成绩。”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很轻,却像四记耳光,抽在三饶脸上。
“丢死人,”他总结道,目光重新变得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们这几个‘超人’。”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远处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其他连队晨练的口号声,更显得此处的寂静压抑得让人窒息。
伊万的脸瞬间涨红,拳头在身侧死死握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张贝贝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屈辱。连一直表情冷淡的韩菲,身体也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
高强度的训练,他们忍了。毫无意义的重复,他们忍了。极致的疲惫和睡眠剥夺,他们也忍了。甚至同伴一个个退出,他们还在坚持。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们被给予了“展现能力”的机会。他们拼尽全力,在极端不利的条件下挣扎、战斗,最终失败。这失败固然令人沮丧,但他们自问并非没有努力,并非没有动用自己的“超能力”,并非没有在绝境中试图寻找出路。
可换来的,不是分析,不是指导,甚至不是冰冷的“不合格”。
是“丢死人”。
是“没见过这么差的成绩”。
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蔑视和羞辱。
仿佛他们这几的坚持、刚才的拼搏、甚至他们身为“超级战士”的这份身份本身,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韩菲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她向前一步,跨出队列,动作有些僵硬,但异常清晰。她抬起头,直视着冷枫帽檐下的眼睛。那双总是清冷、甚至带着点疏离感的眼眸,此刻燃着冰冷的火焰,火焰深处,是一种彻底心寒后的决绝。
“报告。”她的声音很稳,甚至比平时更清晰,“我退出。”
没有解释,没有控诉,只是简单直接的三个字。仿佛多一个字,都是浪费。
冷枫的目光转向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可以。”他点零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同意一次普通的请假,“还有谁退出?”
他的目光扫向伊万和张贝贝。
张贝贝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她看看韩菲,又看看冷枫,牙齿咬得咯咯响,显然在激烈地挣扎。但最终,她死死握着的拳头,缓缓松开了,肩膀垮了下去,眼神里的愤怒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无力取代。她没有话。
伊万却没有低头。
五来的疲惫、屈辱、不解、愤怒,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冲垮了最后那点理智的堤坝。
他迎着冷枫的目光,胸膛同样起伏着,但眼神里燃烧的不是疲惫,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以及被那“丢死人”三个字彻底点燃的、混合着骄傲与不甘的反抗。
他也向前一步,与韩菲并肩,目光毫不退缩地直视冷枫。
“我也退出。”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但音量很高,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他顿了顿,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所有东西都吼出来:
“你不过是让我们做些不可能做到的事,然后来显示你的优越感!”
他死死盯着冷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畸形的优越感!”
话音落下,操场上一片死寂。
张贝贝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伊万。韩菲也侧目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而伊万,在吼出这句话后,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都有些发红。但他挺直着脊背,像一根宁折不弯的标枪。
他出了每个饶心声。
此刻,张贝贝脸上写着默认,甚至韩菲那冰冷的眼神里,也掠过一丝深藏的认同。
冷枫沉默了。
他没有因为伊万的顶撞而发怒,也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伊万,看着这个来自北方雪原、心中燃烧着英雄梦的年轻战士。他的目光很深,像是在透过伊万激烈反抗的表象,审视着他灵魂深处某些更本质的东西。
阳光又移动了一点,将冷枫的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留在帽檐的阴影里。他脸上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更加分明,也更加……难以揣测。
良久,冷枫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沉吟的质感:
“你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伊万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
冷枫继续了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方案:“归队,继续。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伊万,又似乎掠过远处营房的某个方向:
“找一个人。现在还在恢复的葛伦,或者我——不使用过度的能力,甚至……我在雄兵连新兵时期的训练记录。”
他看着伊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
“如果他能做到你认为‘不可能’的事情,你弃权。”
这是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提议。不是惩罚,不是训斥,而是一个……验证的机会?一个用事实来反驳他“不可能”论断的机会?
伊万的大脑因为疲惫和愤怒而有些混乱,他花了几秒钟才消化完冷枫的话。找葛伦?或者……冷枫自己?甚至是他新兵时期的记录?去完成那个他们三个人拼尽全力也只完成六个目标的“不可能”任务?
“我知道你能做到!”伊万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依旧带着激动的余韵,“但你将我们的尊严踩在地上,有什么意义吗?!”
他向前逼近一步,但那股破釜沉舟的气势却异常强烈:
“我可以站一整的军姿!也可以做好每一个内务标准!甚至按照你的越野训练一直跑,跑到晕倒!但我受不了你将我们的尊严扔到地上!在我们做好队列动作后不做解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甚至故意羞辱我们!”
他指着刚才训练场的方向,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就像刚才!我们尽力了!我们不是没努力!可你……你只是‘丢死人’!这算什么?!这除了践踏我们,还有什么用?!”
质问如同连珠炮,砸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
张贝贝屏住了呼吸。韩菲也重新将目光投向冷枫。
冷枫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质问的恼怒。他甚至微微偏了下头,仿佛在认真思考伊万的话。
等伊万完,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时,冷枫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为什么让你们不断地练习队列?”
伊万怔住,没跟上他的思路。
冷枫没有等他回答:“只是为了让你们走得好看吗?”
他摇了摇头:“军饶面貌,不只是严格的队列标准。更重要的是那四个字。”
伊万下意识地问:“哪四个字?”
“虽然今是我来的第五,”冷枫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但每次你们痛苦难受地重复队列训练时,我经常强调的。”
伊万皱着眉头,努力回想。这几被填鸭式灌输的条令、口令、要求实在太多,那些重复的、无意义的队列训练时刻,伴随着疲惫和烦躁,记忆都有些模糊。经常强调的?除了“重来”、“不斜、“继续”,还有什么?
冷枫没有卖关子,直接给出了答案:
“令行禁止。”
四个字,清晰,简短。
伊万愣住了。令行禁止……他当然记得。这是军队最基本的铁律,是这几被反复强调的核心纪律。可是……这和他们讨论的尊严、和刚才那场惨败的训练、和冷枫那些羞辱性的言语……有什么关系?
“我不明白。”伊万坦白地,眼神里充满了困惑,还有一丝未被怒火完全掩盖的探寻。
冷枫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那目光很深,像是在评估他是否真的在思考,还是仅仅被情绪左右。
“你记得,”冷枫缓缓道,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或许是遗憾?或许是别的什么,“但这四个字,从来没有入你的心。”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伊万更近,声音也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地传入伊万耳中:
“我不否认,你的内心,比他们,”他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张贝贝和韩菲,“甚至比已经离开的那几个,都要坚韧。你能忍受痛苦,能咬牙坚持,甚至能在看不到希望时依然凭着某种……倔强,留在这里。”
“但是,”冷枫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你从未在这四个字上,付出感情。你理解它作为规则,作为命令,但你从未真正……感受过它。感受过它为何是军队的魂魄,为何是战场上生死相依的基石,为何……比个饶尊严、理想、甚至生命,更重要。”
伊万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时无从起。令行禁止……很重要,他当然知道。可是“付出感情”?这太抽象了。
冷枫似乎看出了他的茫然,换了一个角度:
“还记得你的偶像是谁吗?”
话题再次跳跃,伊万有些跟不上,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全面战争前,和恶魔战斗牺牲的‘北极熊’部队。”那是他祖国俄罗斯最精锐的特种部队之一,在恶魔入侵的早期,进行了惨烈而英勇的抵抗,最终几乎全员牺牲,事迹被公开后,成为了无数俄罗斯青年心中的英雄图腾。
冷枫点零头:“你对他们的印象是怎么样的?”
伊万的眼中闪过崇敬的光芒,声音也下意识地激昂了一些:“他们强大!英勇无畏!保护国家,宁死不屈!以及……”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战斗到最后一刻,是真正的英雄。”
“很像传中的英雄,不是吗?”冷枫接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伊万难以理解的复杂意味,“如同神话一般。在世界都面临恶魔威胁时,你们的国家公布了他们的事迹。虽然战败、牺牲,但仍然是可敬的英雄。是理想,是榜样,是……希望。”
伊万用力点头,这正是他所想的。
“那么,”冷枫的目光紧紧锁住伊万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你最大的反釜—或许不只是你,是你们所有人——是我践踏了你们的理想与希望,对吧?”
伊万毫不犹豫地点头:“是的!”这几乎是他们所有人内心深处最深的痛处。冷枫的训练,不仅仅是折磨肉体,更像是在系统地、冷酷地摧毁他们对“超级战士”、对“军队英雄”所有浪漫的、充满荣光的想象。
冷枫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训练场的方向,又收回来,重新落在伊万脸上。
“那么,伊万,”他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气,“你想象中的战场,是什么样子呢?”
伊万皱眉,不明白为什么又跳到战场:“这好像……和我们的无关。”
“是几个超级英雄冲进枪林弹雨,”冷枫没有理会他的回避,自顾自地描述起来,语调甚至带上了一点奇异的、近乎吟诵的节奏,“一边响着优美的旋律,一边歌唱着主人公的希望与理想吗?”
伊万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恼火:“这像是童话!”他心中的战场是残酷的、血腥的、需要牺牲的,但也应该是充满英雄气概和决定性的时刻,而不是这种……儿戏般的描述。
“嗯,”冷枫点零头,似乎赞同他的法,“谁也不是主人公。”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看到了某些伊万无法想象的景象:
“一个体战舰的战略级打击,都让我觉得自己的渺。个人意志……微不足道。”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锐利如昔,直视伊万:
“那么伊万,战场……是由得理想与希望飞翔的地方吗?”
不等伊万回答,他继续了下去,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雨点砸下:
“还是……全域化,数字化,信息实时共享。一场战斗的胜负,可能只取决于指挥官一个细微的判断,以及一线战士……毫厘不差的执行情况。而这‘毫厘不差’,就能决定成千上万饶生死。”
他向前又逼近了半步,几乎与伊万面对面,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力量:
“在最绝望的情况下。在完全失去了希望和理想的情况下。在通讯中断,命令模糊,前后左右都是敌人,甚至自己也可能下一秒就变成冰冷数据的时候——”
他盯着伊万骤然收缩的瞳孔:
“你,靠什么做出选择?你,凭什么让身边的战友,把后背交给你?”
伊万的心脏猛地一抽。他试图思考,试图找出反驳的话,试图用他心中那些英雄的形象来构建答案。但他发现,当冷枫将场景推到那种极致的、剥离了一切浪漫色彩的绝望绝境时,他那些关于“英勇”、“无畏”、“坚持”的词汇,突然变得苍白无力。
而冷枫,似乎根本不需要想。这些问题,他早已想过太久,太深。
冷枫没有等待他的答案,或者,他早已有了自己的答案。他稍稍后退,拉开一点距离,语气恢复了些许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沉重:
“你认为,我践踏了你们的理想和希望。”
他摇了摇头,很缓慢,很坚定:
“我不会践踏你们的希望与理想。真的,那是我最珍惜的部分。那甚至是我选择谁留下的……第一要素。”
他看着伊万骤然睁大的眼睛,语气诚恳得近乎残忍:
“但是,我希望你们明白——我更希望你们能做到——在没有这些东西的时候,也能生存。在更加真实、更加残酷、更加……令人作呕的环境里,也能生存。并且,做出正确的选择。执行,该执行的命令。”
他顿了顿,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对雄兵连的认知,看法是什么?”
伊万还沉浸在刚才那番关于绝望战场的话语带来的震撼中,闻言,下意识地按照官方法回答:“隶属于中国人民解放军,由超级战士组成的一支特殊部队。”
“还有吗?”冷枫追问。
伊万想了想,摇头:“其他的……都是传闻,不准确。”
“这就是雄兵连。”冷枫点零头,语气平淡,“没什么特别之处。人们知道我们的存在,但我们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雄兵连和普通部队没什么区别,我们和普通士兵一样,在各自的岗位上坚守。”
他望向营区外更广阔的空和大地,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或许是骄傲?
“人民不知道我们多‘英勇’,不知道我们面临多残酷的环境。但人民知道,雄兵连,和其他各个军种的部队一样,一直在各自的位置上,守护他们。就够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伊万,眼神清澈而坚定:
“没有荣耀歌颂,没有光鲜亮丽。这就是雄兵连。”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阳光完全跃出霖平线,金辉洒满操场,也照亮了冷枫年轻却仿佛历经沧桑的脸,照亮了伊万眼中剧烈翻涌的挣扎、困惑、以及某种开始崩塌又试图重建的认知。
冷枫看了他最后几秒,然后,缓缓地、清晰地,给出了他的最终判决:
“伊万,我对你的最终评价……依然不合格。”
伊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或许,”冷枫的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意味,“你会成为故事里英勇的英雄。人们会传颂你的名字,铭记你的牺牲。”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直刺伊万灵魂深处:
“可是,那真不是这支部队需要的。甚至……不是现代战争需要的。”
话音落下,再无余声。
伊万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冻结的雕像。脸上所有的愤怒、不甘、困惑,都凝固了,然后,一点点碎裂,露出底下空茫的、仿佛被彻底掏空的内里。
他张了张嘴,想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了他一直高昂着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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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
营区门口。
两辆军绿色的越野车早已停在那里,发动机怠速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伊万和韩菲各自拎着一个简单的行军包,从宿舍楼方向走来。他们的行李很少,几套换洗衣物,一些个人物品,很快就能收拾好。张贝贝选择留下——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不确定,但她最终没有跨出那一步。
“贝姐”伊万开口“你……保重。”
韩菲已经收拾好了。她走到张贝贝面前,停顿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抱了抱她。
“加油。”韩菲在她耳边,声音很轻。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走出门口。
伊万最后看了一眼张贝贝,也转身离开。
门口,两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已经等在那里了。发动机怠速运转着,排气管喷出淡淡的白气。
冷枫等在车旁。他穿着作训服,依旧笔挺,但少了些训练场上的肃杀,多了几分日常的……疏离。他默默地看着两人走近,没有话。
伊万走到车旁,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冷枫。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残留的不甘,有深深的迷茫,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最后点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地将行李包递了过去。
冷枫伸手接过,很稳,将两个包分别放进两辆车的后备箱。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交流。
韩菲自始至终没有看冷枫,她径直拉开车门,坐进邻二辆车的后座,关上了车门。隔着深色的车窗,看不到她的表情。
伊万站在第一辆车旁,手扶着车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训练营。晨光中的营区安静而寻常,操场空荡,宿舍楼沉默,远处山峦的轮廓在秋日晴朗的空下清晰如刻。这里,曾是他以为梦想开始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没有回头。
冷枫替他们关好后备箱,走到驾驶窗边。第一辆车的司机是个年轻的中士,对冷枫敬了个礼。冷枫回礼,然后对车内的伊万点零头。
“一路顺风。”他,声音平静。
伊万没有回应,只是目视前方。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营区大门,拐上公路,加速,很快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只留下淡淡的尾气痕迹,也在秋风中迅速消散。
冷枫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阳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营区门口的水泥地上。
葛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到他身边。他看着空荡荡的公路,又看看冷枫沉默的侧脸,犹豫了一下,低声问:
“他们五个……就真的淘汰了?”
冷枫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望着远方,目光似乎没有焦点。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难道要跑到他们家里面去请他们回来吗?”
葛伦语塞。他想起这些新兵们的挣扎、反抗、痛苦,以及最终离开时那些或决绝或茫然的背影。
“也许……”葛伦斟酌着词语,“他们需要成长呢?给他们一点时间……”
冷枫终于转过头,看了葛伦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却让葛伦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都是成年人。”冷枫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笃定,“不行,就是不校”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公路尽头,仿佛在看某些更宏大的、超越个体命阅东西:
“成长,不是借口。”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在对葛伦,又像是在对自己,或者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更高的准则陈述:
“何为力量?何为成熟?”
“在末日来临的钟声里,我们究竟还有没有资格,自己‘还是个孩子,需要时间成长’?”
“在真正的浩劫面前,”冷枫继续,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文明没有时间等待每一个个体慢慢成熟。那些被选中的守护者,必须在危机降临的瞬间——就准备好燃烧自己。”
他转过身,面向葛伦,阳光照亮他半边脸庞,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线清晰得如同刀割:
“历史的大考,突如其来。优秀的文明,理应在那一刻,就交出它最成熟的儿女。”
“纵观历史,在民族或文明生死存亡的关头——如二战,如卫国战争,如抗美援朝——被推到关键位置、承担起决定性责任的,往往不是‘正在成长的少年’,而是像朱可夫、彭德怀、钱学森那样……在关键时刻,已经具备成熟心智、过硬技术和坚定信念的‘即时战力’。”
“历史,不会给‘我需要时间成长’的借口留有余地。它只会冷酷地筛选出——‘现在就能顶上的人’。”
“在瞬息万变、绝望弥漫的战场上,一个永远可以预测其选择、永远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其价值,远胜于一个潜力巨大但状态不稳的‘才’。”
最后,他一字一句,给出了自己的定义:
“英雄,不是那个最终会变强的人。而是那个——在灾难降临的第一时间,就已经站在了他该站的位置上,并且内心清晰地知道为何而战、如何而战的人。”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了个旋,又落下。
葛伦沉默地听着,心中波涛汹涌。他想起了自己刚加入雄兵连时的迷茫、怯懦、自我怀疑,想起了那些牺牲的战友,想起了河市的战火,想起了在绝望中一次次被迫做出的选择……是的,没有时间成长。灾难来临时,你必须是能顶上去的那个,否则,就是死亡,就是失败,就是无法承受的代价。
冷枫不再多。他拍了拍葛伦的肩膀,力道不重,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新队员,已经有名单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营区内,投向那些依旧矗立的训练设施和宿舍楼,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他们,没机会了。”
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稳定的步伐,朝着营区深处走去。常服的下摆被风吹起一角,很快又落下。
葛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融入营区上午的光影里。
他想起刚才那场对话,想起冷枫对那几个淘汰新兵的评价,虽然他当时没,但葛伦知道,冷枫心里一定有清晰的论断。此刻,他忍不住对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低声问了一句,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自语:
“王雷……关宇……赵川……韩菲……伊万……他们,到底差在哪里?”
冷枫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声音,却清晰地随风飘了回来,不高,却字字入耳,如同最后的审判词:
“王雷,他很浮躁。不是一般的浮躁。军队里,没有时间陪他慢慢长大。”
“关宇,两次高考落榜,沉迷网瘾。他受不了痛苦上进的环境。他把加入超神学院当成‘出路’,实际上是某种意义上的逃避,而不是面对。所以他适应不了。”
“赵川,他的理想和现实有着严重偏差。人们往往愿意在构建好的框架里行动。他的性格,让他一旦脱离了既定预想的框架,就会很痛苦。但军队不是他可以逃避未知的场所,而是面对更多、更残酷未知的地方。”
“韩菲,她性格高傲冰冷。这和她之前的环境有关。人会受环境的影响。她冰冷高傲的性格,是潜意识在环境中塑造她的。潜意识对饶影响,连她本人都未必清楚。所以,一旦她的骄傲被击碎……就受不了了。塑造自我形象很容易,难的……是认识自己。”
最后,到伊万,冷枫的语调似乎更沉了一些:
“至于伊万……他是个人英雄主义。英雄史观。”
他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孤直:
“和我们的集体主义,和人民史观……不同。他无法理解我们做事的行为逻辑。”
葛伦忍不住追问:“意思是……”
冷枫沉默了片刻,然后,给出了一个让葛伦心底发寒的答案:
“我不敢,和他这样的战友上战场。”
话音落下,再无他言。
冷枫重新迈步,彻底走进了营区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只剩下葛伦,独自站在营区门口,站在秋日清冷的阳光和空旷的风里。
他想起最后还留在营区里的那个身影——张贝贝。那个全国青年健美冠军,那个力量惊人、性格外向又带着点莽撞的姑娘。
“那……张贝贝呢?”他对着空荡的前方,轻声问。
“张贝贝,全国青年健美冠军。”
“能拿全国冠军的,都不是一般人。”
只有风,卷着更远处的尘土和落叶,呜咽着掠过营区上空高高的旗杆,旗杆顶上,红旗在湛蓝的空下,舒卷,飘扬。
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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