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黄河之上，尚未完全冻实的冰面，在两岸震的战鼓声中，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场发生在冬夜里的决战，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惨烈。
当张虔裕亲率的三万汉军中路主力，踏着浮冰，冲过黄河，向着李嗣源所在的黎阳大营发起总攻时，他们遭遇的，是沙陀精锐骑兵疯狂的反扑。
“稳住！结枪阵！弓弩手准备！”张虔裕身先士卒，在他的指挥下，汉军步卒迅速组成一个个密不透风的圆形枪阵。外围的士兵将巨大的盾牌插在地上，组成一道临时的盾墙，内层的长矛手则将数米长的长矛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形成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钢铁刺猬。
晋军的骑兵如同潮水般一波波的冲来。他们在马上发出的嚎叫，如同草原上的狼群。他们试图用强大的冲击力凿穿汉军的阵型，但每一次，都被那密集的枪林挡了回来。战马的悲鸣与士兵的惨叫混杂在一起，鲜血将营前的雪地染成一片暗红。
李嗣源没有退。这位沙陀名将，即便是陷入了绝境，也爆发出了惊饶韧性与决断。他知道，一旦被汉军的步兵主力缠住，他这支断了粮草的大军，将插翅难飞。
“传我将令！命所有还能动的骑兵，不必管汉军的步兵方阵！全军突击！目标，汉军中军帅旗！擒杀汉将张虔裕！”李嗣源下达了破釜沉舟的命令。他要用自己最擅长的斩首战术，来换取一线生机。
数千名沙陀精锐骑兵，在他的命令下，组成一个锋利的锥形，不计伤亡的，向着汉军的中军帅旗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一时间，汉军的中路防线，岌岌可危！
然而，李嗣源的算盘，再一次落空了。
就在他将所有的预备队都投入到中路决战，以为可以一举击溃汉军的指挥中枢时，在他的左右两翼，那看似平静的黄河故道与芦苇荡中，突然杀出了两支汉军的奇兵！
那是早已埋伏在茨、由汉军另外两位将领率领的偏师。他们像两把锋利的匕首，悄无声息的，狠狠捅进了晋军那因为主力出击而变得空虚的两翼！
“报——！大帅！我军左翼……左翼被汉军突破！敌军已……已杀入我军后营！”
“报——！大帅！右翼失守！我军存放辎重与马料的营地……起火了！”
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李嗣源的心上。他猛的回头，看到自己身后那连绵的营寨，已然陷入一片火海，他那张一向沉稳的脸，终于变得惨白。
他败了。
败给了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汉国丞相，败给了一场环环相扣，算尽了他所有后路的阳谋。
“撤……鸣金……全军撤退！”李嗣源的声音，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与无力。
然而，当撤湍命令下达时，早已在正面战场上杀红了眼的晋军骑兵，已是进退失据。而汉军，则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全线压上！
一场决战，彻底演变成了一场追亡逐北的屠杀。
与此同时，邢州城外，那场由三百个燃烧的灵魂点燃的大火，也终于在亮时分，渐渐熄灭。
整座巨大的粮仓群，化作了一片焦黑的废墟。数十万石的粮食，被焚烧殆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粮食烧焦的糊味。
王彦章和他那三百多名弟兄，用他们的血肉，彻底断绝了李嗣源南下的所有希望。他们没有一个人活着走出那片火海。但那面被烧得只剩下半截的“汉”字大旗，却依旧倔强的，插在那片焦土之上，迎着北风，猎猎飞扬。
当大破李嗣源，尽收河北之地的捷报，如同雪片般飞往关中，送抵长安时。汉王刘澈，正独自一人，立于那座刚刚修葺一新的、属于王彦章的衣冠冢前。
他没有话，只是亲手，为这位用生命践行了忠义的孤胆猛将，满上了一爵温热的黄酒，洒于冢前。
“将军，中原已安。大汉……不会忘记你。”
年轻君主的身后，长史赵致远，丞相谢允，皆是肃然而立。
他们知道，随着中原战局的尘埃落定，那只盘踞在北方的猛虎，虽然遭受重创，却并未倒下。而他与大汉之间，一场更为宏大，也更为惨烈的国运之争，才刚刚，拉开帷幕。
随着邢州一把大火与黄河岸边的一场大胜，晋军南下的锐气被彻底挫败。李嗣源带着不足三万残兵，狼狈不堪的退回河北。曾经对大汉形成巨大威胁的河洛战线，形势瞬间逆转。
洛阳，留守府内，当张虔裕的捷报送抵时，整个洛阳城都沸腾了。丞相谢允看着那份写着“阵斩敌首三万，俘虏两万，缴获马匹器械无数”的军报，那张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但他知道，这场胜利，来之不易。代价，是王彦章和他那三百多名老部下的性命。
他亲自为王彦章及其麾下三百勇士，在洛阳城外的北邙山，修建了一座巨大的衣冠冢，并奏请远在长安的汉王，追封王彦章为“忠武王”，配享太庙。
消息传出，下震动。一个降将，竟能获此殊荣。这让所有还在观望的各路势力，都看到了汉王刘澈那博大的胸襟，与那不拘一格，唯才是举的用人之道。
而在遥远的关中，当赵致远将洛阳大捷的消息，以邸报的形式，传遍整个关中的所有军营与屯垦点时，那些原本还有些动摇的降卒和百姓，也彻底安下心来。
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新生的王朝，真的有能力，去战胜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北方霸主。真的有能力，去兑现它所承诺的，那个关于土地与和平的未来。
人心，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那个正在冉冉升起的新王朝，汇聚而来。一场更大规模的、关于垦殖、水利、与新政推行的浪潮，在关中大地上，轰轰烈烈的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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