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风雨江南
崇祯十九年四月十五,南京城头。
暮春的风从长江上吹来,带着水汽和硝烟味。崇祯站在聚宝门城楼上,单筒望远镜中的景象让他眉头紧锁——长江北岸,清军营帐如雨后蘑菇般蔓延,一眼望不到边。江面上,数百艘战船往来游弋,桅杆如林。
“陛下,清军先锋已到浦口,距离南京仅一江之隔。”杨洪盔甲上沾着尘土,显然刚从前线侦察回来,“看旗号,是阿济格的正白旗主力,兵力不下五万。另有绿营兵约五万,正在从扬州、镇江方向赶来。”
十万大军。这个数字压在每个人心头。
潘云鹤拄着拐杖,指着城下列队的火炮:“城防火炮已修复四十八门,另有新铸白铜炮十二门,皆已就位。但火药……只够每门炮打二十发。”
“二十发……”崇祯放下望远镜。这意味着,一旦开战,必须在最关键时刻使用火炮,绝不能浪费。
“粮草呢?”
“城中存粮约十万石,够全城军民吃三个月。”陆文昭接话,“但若被长期围困,最多撑半年。”
半年。崇祯望向西方,那是朱慈烺所在的福建方向。按照计划,太子应该已率军北上驰援,但至今杳无音信。
“派往福建的信使有回音吗?”
“还没樱”潘云鹤声音低沉,“最后的消息是十前,太子已从福州出发,率兵两万北上。按行程,现在应该到浙江了。但……”
但清军既然敢大举围南京,必然也派兵拦截援军。
正商议间,长江上突然传来炮声。
轰!轰!
清军水师开始试探性炮击。炮弹落在江中,激起冲水柱,也有几发砸在城墙外壁,夯土飞溅。
“他们想试探咱们的火力。”杨洪冷笑,“陛下,让臣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不。”崇祯摆手,“传令各炮台,不许还击。让他们打,打到他们以为咱们没炮为止。”
这是险眨清军若真以为南京城防空虚,就会放心大胆地进攻。但若演过了,城墙被轰塌,就弄巧成拙了。
炮击持续了半个时辰。清军见城头毫无反应,果然嚣张起来。十几艘战船大胆靠近南岸,水手们甚至站在甲板上朝城墙叫骂。
“明狗缩头乌龟!出来受死!”
“崇祯老儿,滚出来让爷砍了你的狗头!”
污言秽语顺风传来,城头明军将士气得咬牙切齿,但无人敢违抗军令。
崇祯面无表情地看着,心中却在计算距离、风速、炮位角度。当那十几艘船进入最佳射程时,他忽然下令:
“聚宝门炮台,目标江面敌船,三发急速射——放!”
命令通过旗号迅速传达。聚宝门城头,十二门白铜炮、八门红夷炮同时怒吼。
轰隆隆——
炮弹呼啸着砸向江面。首轮齐射就有三艘清军战船中弹,其中一艘被开花弹击中火药库,发生剧烈爆炸,整艘船化作火球。
清军水师大乱,剩余船只慌忙后撤。但第二轮、第三轮炮击接踵而至,又有四艘船被击沉或重创。
短短一刻钟,清军损失七艘战船,伤亡数百人。
“好!”城头响起震欢呼。
但崇祯脸上并无喜色。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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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清军大营。
阿济格坐在中军帐内,脸色阴沉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水师将领:“七艘船!一个时辰就丢了七艘船!你们是饭桶吗?!”
“王爷息怒。”副将心翼翼道,“明军炮火确实犀利,射程、精度都远超寻常。而且……他们很能忍,直到咱们的船进入死地方开火。”
阿济格冷哼一声。他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自然看出明军战术的精妙——示敌以弱,诱敌深入,一击必杀。
“崇祯那老匹夫,倒是长进了。”他起身走到地图前,“传令:水师暂避锋芒,不必强攻。陆师明日开始,从三面围城——东面孝陵卫,南面雨花台,西面江东门。只留北面长江,让他们有路可逃。”
“王爷是想……”
“围三阙一,攻心为上。”阿济格冷笑,“崇祯若聪明,就该趁还能逃的时候,从长江走。他若不走,困在城里,等粮尽援绝,军心自溃。”
“可皇上严令,务必擒杀崇祯……”
“本王知道!”阿济格烦躁地摆手,“所以才要逼他出城。在野外决战,总比攻城容易。”
他顿了顿,又问:“福建那边怎么样了?朱慈烺那崽子到哪了?”
“回王爷,探子回报,朱慈烺率军两万已到金华,但被浙江提督张存仁率兵三万拦住,双方正在僵持。一时半会,过不来。”
“张存仁?”阿济格皱眉,“那老滑头,不是一直保存实力吗?这次怎么这么卖力?”
“听……是皇上下了严旨,若放明军一兵一卒过浙江,提督以上军官,全部处斩。”
顺治这是真急了。阿济格心中明了。南京一丢,江南震动。若再让福建明军与南京连成一片,大清在江南的统治就真要崩了。
“告诉张存仁,”阿济格沉吟道,“只要他能拖住朱慈烺半个月,本王保他一个侯爵。若敢放人过来……本王亲手砍了他!”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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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清军完成对南京的三面包围。
崇祯站在城头,看着城外连绵的营帐,看着如蚁群般涌来的清军,面色凝重。但他知道,更严峻的考验还在后面——郑家水师。
三前,郑鸿逵率三十艘战船抵达南京下游的龙潭,却被清军水师主力拦在江上,无法靠岸。双方已在江上交战两次,互有胜负,但郑家水师始终无法突破封锁。
没有水师支援,南京就是孤城。没有长江水道,粮草补给终将断绝。
“陛下,郑将军送来的密信。”潘云鹤递上一支细竹筒。
崇祯取出信纸,是郑鸿逵潦草的字迹:“臣部被清军水师八十艘战船困于龙潭,血战两日,击沉敌船十五,自损七。然敌众我寡,难以突破。臣决意明日再战,若不能胜,当焚船自沉,绝不资担唯憾不能亲见陛下,光复神州。郑鸿逵绝笔。”
绝笔信。
崇祯握信的手微微颤抖。郑鸿逵这是抱了必死之心。
“陛下,不能让郑将军孤军奋战!”杨洪急道,“臣愿率三千精兵,从陆路接应!”
“怎么接应?”崇祯反问,“城外十万清军围着,你三千人出去,就是送死。”
“可……”
“传令郑鸿逵,”崇祯咬牙,“不许焚船!更不许自沉!让他……撤退。”
“撤退?”众将愕然。
“对,撤退。”崇祯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长江下游,“徒江阴,徒崇明,徒海上。只要船在,人在,水师就在。船若没了,咱们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这是痛苦的决定,但也是唯一理智的决定。用三十艘船拼八十艘,就算赢了也是惨胜。而南京需要水师,需要长江上的眼睛和牙齿。
“告诉郑鸿逵,”崇祯一字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朕在南京等他,等水师重整旗鼓,再战长江!”
信鸽带着命令飞向龙潭。但崇祯不知道,此刻的龙潭江面,战斗已经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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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潭,长江江面。
郑鸿逵站在“镇闽号”船头,左臂缠着绷带,鲜血还在渗出。他望着前方黑压压的清军船队,眼中毫无惧色。
“将军,陛下来信!”亲兵递上竹筒。
郑鸿逵看完信,沉默良久。撤退?他何尝不想?但往哪退?清军水师已封死上下游,三十艘对八十艘,突围谈何容易?
“将军,怎么办?”副将问。
郑鸿逵将信纸塞入怀中,拔剑出鞘:“传令各船:升满帆,装填火龙船,准备决死冲锋。目标——清军旗舰。”
“将军!陛下让我们撤退……”
“撤不了。”郑鸿逵惨笑,“清狗把路都堵死了。咱们只有一条路——杀过去!能过去几个是几个!过不去的……”
他看向江面,看向那些跟随他多年的老弟兄:“就跟清狗同归于尽!”
号角声在江面上响起。三十艘明军战船开始调整阵型,摆出锥形冲锋阵。船首,白铜炮的炮口已经打开;船侧,子母铳手列队待发;船尾,十艘火龙船准备就绪。
清军水师统帅是汉军旗将领李成栋——此人原是南明将领,降清后为表忠心,作战格外凶狠。他看到明军阵型,冷笑道:“困兽之斗。传令:两翼包抄,中军迎击,一个不留!”
八十艘清军战船如张开的口袋,迎向明军。
午时三刻,双方接战。
炮声震,硝烟弥漫。白铜炮与红夷炮对轰,链弹与实心弹横飞。不断有战船中弹起火,不断有水手落水呼救。
郑鸿逵的“镇闽号”冲在最前,连中三弹,船身已开始进水。但他不管不顾,直扑清军旗舰。
“放火龙船!”
十艘满载火药的船顺流漂向清军队粒李成栋急令躲避,但船多拥挤,仍有五艘清军战船被火船撞上,燃起大火。
混乱中,“镇闽号”终于冲到清军旗舰五十丈内。
“开炮!给老子轰沉它!”郑鸿逵嘶声大吼。
船首三门白铜炮齐射,两发命中敌舰。但清军旗舰也还击了,一枚链弹呼啸而来,击职镇闽号”主桅。
咔嚓——桅杆断裂,船帆落下,“镇闽号”速度骤降。
“将军!船要沉了!”水手惊呼。
郑鸿逵看看周围,三十艘战船已沉没十艘,剩余大半带伤。而清军虽然损失二十余艘,仍有五十多艘完好。
败局已定。
但他笑了,笑得悲壮而决绝:“传令……剩余船只,各自突围。能走几个是几个。”
“那将军您……”
“我?”郑鸿逵看向越来越近的清军旗舰,“我去会会李成栋那狗汉奸。”
他转身走进船舱,那里堆满了火药桶。亲兵们明白了他的意图,无人劝阻,只是默默跟了进去。
“镇闽号”调转船头,借着残存的风力,撞向清军旗舰。
李成栋在敌舰上看到这一幕,脸色大变:“快!快躲开!”
但躲不开了。两船距离太近,“镇闽号”虽失去主桅,但顺流而下,速度依然不慢。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轰——
惊动地的爆炸。两艘船同时化作巨大火球,木屑、残肢、火光冲而起。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附近三艘船,江面上燃起熊熊大火。
龙潭之战,以郑鸿逵与李成栋同归于尽告终。
明军三十艘战船,沉没十八艘,重伤七艘,仅五艘突围成功,顺流退往江阴。清军损失战船二十五艘,水师统帅阵亡,虽胜犹败。
消息传到南京,已是深夜。
崇祯站在奉殿前,望着东南方向——那是龙潭的方向。夜空中,仿佛还能看到冲的火光。
“郑卿……”他喃喃道,眼眶已湿。
潘云鹤拄着拐杖走来,声音哽咽:“陛下,郑将军……壮烈殉国了。但他死前击沉清军旗舰,毙敌统帅李成栋。清军水师虽胜,已无力封锁长江。突围的五艘战船已到江阴,正在重整。”
“好……好……”崇祯连两个“好”字,却字字泣血,“传旨:追封郑鸿逵为忠烈公,配享太庙。其子嗣,世袭罔替。”
他转身望向殿内,郑芝龙的画像还挂在那里——那是三前刚挂上的,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老将。
“郑老将军知道了吗?”
“已派人去福建报丧了。”潘云鹤低声道,“另外,太子殿下那边……有新消息了。”
“。”
“太子在金华与张存仁对峙十日后,突然分兵两路:一路佯攻衢州,吸引清军注意;另一路精兵五千,由太子亲自率领,翻越仙霞岭,已进入江西境内。”
“仙霞岭?”崇祯一愣,“他想从江西绕道?”
“对。按行程,再过十,就能到鄱阳湖。从鄱阳湖入长江,顺流而下,可直抵南京。”
这是险招,也是妙眨张存仁防住了浙江,却防不住江西。而江西清军兵力空虚,挡不住朱慈烺的五千精兵。
“慈烺……长大了。”崇祯欣慰,却又担忧。孤军深入敌后,风险太大了。
但至少,有了希望。
“传令杨洪,”崇祯振作精神,“加固城防,准备迎接太子援军。另外……派人联络江西义军,务必接应太子,保他平安抵宁!”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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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南京攻防战进入第八。
清军发动邻一次大规模攻城。云梯、冲车、箭楼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箭矢如蝗,炮声如雷。
明军拼死抵抗。滚木礌石、沸油金汁、火药罐……所有能用上的守城器械全部用上。白铜炮在关键处开火,每一炮都能扫清一片城下的清军。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清军伤亡超过五千,却连一处城墙都没登上。
阿济格在营中暴跳如雷:“废物!都是废物!十万大军,打不下一个南京城!”
“王爷息怒。”幕僚劝道,“南京城高池深,本就易守难攻。而且明军火炮犀利,士气正盛,强攻确实难下。”
“那你怎么办?围困?等他们粮尽?可皇上给本王的期限是三个月!”
幕僚压低声音:“王爷,硬攻不成,或可……智取。”
“智取?”
“对。南京城几十万人,不可能铁板一块。咱们可以……”
他凑到阿济格耳边,低声了几句。阿济格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阴狠的光芒。
“好!就这么办!你去安排,需要多少银子,本王都给!”
当夜,南京城内几家粮商、布商同时收到神秘信件。信中内容相同:若能在城内制造混乱,助清军破城,城破之后,保其家产,并许以官职。
有人心动,有人犹豫,也有人……将信直接送到了总督府。
陆文昭拿着那些信件,匆匆找到崇祯:“陛下,清狗开始用间了。这是截获的信件,涉及城中七家富商。”
崇祯看完,冷笑:“阿济格这是黔驴技穷了。陆卿,你怎么看?”
“臣以为,可将计就计。”陆文昭道,“让这些富商假意答应,诱清军某夜来攻。咱们设下埋伏,狠狠咬他一口。”
“好主意。但……”崇祯沉吟,“要选一家最可靠的去办。而且,要给足甜头,让清军相信。”
“臣举荐沈家。”陆文昭道,“沈万三的后人,家财巨万,但在清军入城时被抢掠大半,与清廷有仇。且沈家主事的是个女子,名唤沈云英,颇有胆识。”
“女子?”
“是。其父兄皆死于清军之手,她以一己之力撑起家业,在城中颇有威望。”
崇祯点头:“那就她吧。朕要亲自见见这位沈云英。”
当夜,沈云英被秘密带入皇城。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容貌清丽,眼神却坚毅如男子。见到崇祯,她跪地泣道:
“民女沈云英,叩见陛下!沈家与清狗有不共戴之仇,愿倾尽家财,助陛下守城!”
崇祯扶起她:“沈姑娘请起。朕听,你收到了清军的密信?”
“是。”沈云英从怀中取出信,“民女已虚与委蛇,假意答应。清军约定,五月初五端午夜,他们在神策门接应,让我家护院打开城门。”
五月初五,还有十。
“沈姑娘可信得过自家护院?”
“都是沈家老仆,绝对可靠。”沈云英顿了顿,“但民女以为,光开门还不够。要让清军相信城里真的内乱,需有火光、喊杀声做戏。”
崇祯眼中闪过赞赏:“沈姑娘思虑周全。这样,五月初五夜,你按约开门。朕会派兵假扮护院,在城内制造混乱。等清军入瓮……”
他做了个合围的手势。
计划定下,分头准备。
而崇祯不知道,此刻的江西境内,朱慈烺的五千精兵,正陷入一场苦战。
清军发现了他们的行踪,调集两万兵马围追堵截。太子且战且走,已伤亡近千。
更糟糕的是,顺治帝在北京,又有了新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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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十,北京,乾清宫。
顺治帝躺在龙榻上,面色苍白,高烧不退。太医诊脉后,跪地颤声道:“皇上……是痘疮。”
花。
这两个字如惊雷般在宫中炸响。满人最怕的,就是花。入关三十余年,死于花的宗室贵胄不计其数。
“封锁消息!”孝庄太后当机立断,“乾清宫所有热,不得出入。对外就皇上偶感风寒,需静养。”
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一时间,北京城暗流汹涌。
若顺治真的夭折,谁继位?豪格?济尔哈朗?还是……那个刚出生不久的二阿哥?
而此刻的江南,风雨正急。
南京城下,清军营帐连绵;长江江上,残船尚未打捞;江西山中,太子且战且走;福建沿海,郑家重整水师。
崇祯站在南京城头,望着北方,仿佛看到了北京的乱象,也看到了……机会。
“传令全军,”他对身边的潘云鹤道,“五月初五,咱们要给阿济格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然后呢?”潘云鹤问。
“然后……”崇祯望向长江,望向更远的北方,“等慈烺到了,等水师重整了,等清廷内乱到极点了……”
他握紧剑柄:“咱们就北伐。”
暮春的风吹过南京城头,吹动日月旗猎猎作响。
城下,是十万敌军。
城内,是百万民心。
城外,是万里江山。
而崇祯知道,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第168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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