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龙归金陵
崇祯十九年三月十五，寅时三刻。
长江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唯有东方际一丝微光，勾勒出南京城巍峨的轮廓。江面上，雾气如乳白色的纱幕，三十余艘大船只在其间静静漂流，船桨裹布，人衔枚，马摘铃。
崇祯站在一艘改装过的双桅沙船船头，披着一件深色斗篷，斗篷下是许久未穿的明黄箭衣。左臂的伤已结痂，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他身后，潘云鹤、杨洪、陆文昭等人肃立，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着那座沉睡的城池。
“陛下，各队已就位。”杨洪压低声音，这位太湖枭雄此刻眼中燃烧着兴奋的火焰，“第一队三百人，由陆先生带领，已在神策门内潜伏。第二队五百人，是我太湖弟兄，在仪凤门接应。第三队七百人，是陛下亲军，随船队主攻金川门。”
崇祯点头，目光仍盯着城墙：“城内情况如何？”
“图海这两日加强了守备，四门各增兵五百。”陆文昭道，“但守军多是绿营，满洲兵不足两千。而且……人心浮动。咱们散播的谣言起了作用，许多绿营兵私下议论，多铎大败，清廷要完了。”
“不是谣言。”崇祯淡淡道，“多铎确实败了。而且……”
他顿了顿，没有下去。三日前收到的密报显示，多铎在返京途中于山东境内遇刺，重伤垂危。刺客身份不明，但时机太过巧合——正好在他兵败太湖、被顺治帝严旨斥责之后。
朝堂争斗，有时比战场更凶险。
“时辰到了。”潘云鹤看看色，“卯时初刻，正是守军换防之时。”
崇祯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剑身在微光中泛起寒芒。
“发信号。”
三支火箭从船头射向夜空，在黑暗中炸开红、黄、绿三色光芒。
几乎同时，南京城内传出震喊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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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策门内，陆文昭率领的三百义士从藏身处杀出。这些人都是南京本地子弟，熟悉每一条街巷，他们不攻城门，专杀守军军官，制造混乱。
“明军进城了！明军进城了！”有人故意大喊。
守门清军仓促应战，但黑暗中敌我难辨，乱成一团。更糟的是，许多绿营兵趁乱脱掉号衣，丢下兵器，混入百姓中逃跑——他们早就不想打了。
仪凤门方向，杨洪的太湖弟兄如狼似虎。这些人常年在水上与清军周旋，悍勇无比。他们用特制的钩索攀上城墙，专挑薄弱处突破。守军虽多，但心无战意，往往一触即溃。
而金川门外，崇祯亲率的船队开始强攻。
十二门白铜炮同时怒吼——这是从胥口之战缴获的清军火炮改造而成，虽然射程不如原装，但轰击城墙足矣。
轰轰轰！
炮弹砸在金川门城楼，木石横飞。守军慌忙还击，但黑暗中准头极差，大部分炮弹落入江郑
“登陆！”崇祯长剑前指。
数十艘船如离弦之箭冲向岸边。船上士兵一手持盾，一手持铳，冒着箭雨强行登陆。冲在最前面的是五十名死士，他们身披双层甲，手持巨斧，专砍城门。
“挡住他们！放箭！放箭！”城头清将嘶声大喊。
箭如雨下，不断有裙下。但后面的人踏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这就是崇祯要的效果——不惜代价，一鼓作气。
卯时二刻，东方泛白。
金川门在巨斧和炸药的轰击下，终于轰然洞开。
“杀——”明军如潮水般涌入城门。
崇祯在亲卫护卫下登岸。他踏上南京土地的那一刻，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荡——十八年前，他就是从这里登船南逃。十八年后，他回来了。
“陛下，心流矢！”潘云鹤举盾挡在崇祯身前。
一支冷箭“夺”地钉在盾上。崇祯面不改色，继续向前。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哪怕一步。
城内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清军从最初的慌乱中反应过来，开始组织反击。尤其是满洲兵，确实悍勇，往往三五人结成阵，就能挡住数十明军的进攻。
“杨洪！”崇祯大喊。
“臣在！”
“带你的人，专打满洲兵！用火铳，不要近身！”
“遵命！”
杨洪率太湖弟兄改变战术，三人一组，一人持盾，两人持铳，专找满洲兵队打。子母铳在巷战中威力巨大，往往一轮齐射就能打散一个队。
战局开始向明军倾斜。
辰时初，太阳完全升起。
崇祯登上了金川门城楼——这里刚刚被攻克，城头上还躺着十几具清军尸体。他站在垛口边，望向南京城内。街巷中仍有零星战斗，但主要街区已被明军控制。
一面日月旗在城楼升起。
然后是第二面，第三面……越来越多的明军旗帜在南京城头出现。
城中百姓从最初的惊恐中反应过来，开始有人推开窗，有人走出门。他们看到满街的明军，看到城头的日月旗，看到那个站在金川门上披着明黄箭衣的身影。
“是皇上！皇上真回来了！”
“大明！是大明！”
欢呼声从零星几点，迅速蔓延成燎原之火。百姓们涌上街头，许多人痛哭流涕，许多人跪地叩拜，更多人自发加入战斗——他们拿起捕、木棍，甚至砖石，追打溃散的清兵。
民心所向，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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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北京城，紫禁城。
顺治帝坐在乾清宫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八百里加急军报，脸色铁青。殿下，济尔哈朗、豪格、阿济格等王爷贝勒分立两侧，气氛凝重。
“南京……丢了。”顺治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恐惧，是愤怒，“图海那个废物！三万守军，守不住一座城！”
济尔哈朗上前一步：“皇上息怒。当务之急是调兵夺回南京。臣建议，调山东、河南绿营南下，再命江西、浙江驻军北上，合围南京。”
“来不及了。”豪格冷笑，“崇祯既敢打南京，必有后手。现在调兵，至少需要一个月。一个月后，他在南京站稳脚跟，就难打了。”
“那你怎么办？”阿济格怒视豪格。
豪格不慌不忙：“臣以为，当行釜底抽薪之计——不攻南京，攻其必救。”
“何为其必救？”
“福建。”豪格眼中闪过精光，“崇祯之子朱慈烺在福建，郑成功残部也即将抵闽。若我军大举攻闽，崇祯必分兵救援。届时南京空虚，可一击而下。”
顺治沉吟。这计策确实毒辣，但……
“若崇祯不分兵呢？”
“那他就会失去儿子，失去最后的水师力量。”豪格道，“到时候，他困守南京孤城，又能撑多久？”
殿内陷入沉默。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赌博。赌崇祯更看重南京，还是更看重儿子。
“准奏。”顺治最终道，“命江西、浙江驻军合围南京，但不强攻，只围困。调广东、广西绿营入闽，全力剿灭朱慈烺部。至于统帅……”
他看向众王：“谁愿往？”
无人应答。去打崇祯，风险太大；去打朱慈烺，功劳太。这些王爷贝勒，个个精于算计。
顺治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无人愿往，那朕亲自点将——阿济格。”
阿济格一愣：“臣在。”
“你率正白旗精锐南下，总领江南军务。记住，朕不要过程，只要结果——三个月内，要么崇祯的人头，要么……你自己提头来见。”
阿济格脸色一白，却不敢违抗：“臣……领旨。”
退朝后，顺治独坐乾清宫，久久不语。
贴身太监吴良辅心翼翼奉上茶：“皇上，豫亲王那边……”
多铎遇刺重赡消息，三前就传到了北京。太医诊断，箭伤入肺，高烧不退，能活下来就是万幸，再想领兵打仗是不可能了。
顺治接过茶盏，却没喝：“吴良辅，你……是谁要杀十四叔？”
吴良辅扑通跪倒：“奴才不敢妄议……”
“朕恕你无罪，。”
“奴才以为……可能是明军刺客，也可能是……”吴良辅声音更低，“也可能是朝中哪位王爷，觉得豫亲王碍事了。”
顺治冷笑。他何尝不知？多尔衮一死，多铎就是最大的威胁。现在多铎废了，接下来会是谁？济尔哈朗？豪格？还是……他这个皇帝？
“传密旨给江南的探子，”顺治缓缓道，“查清多铎遇刺真相。另外……暗中保护阿济格。朕不想再损失一个叔叔了。”
“奴才遵旨。”
吴良辅退下后，顺治走到窗前，望向南方。那个十三岁登基，做了七年傀儡的少年皇帝，此刻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崇祯……咱们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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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午时。
南京皇城，奉殿。
崇祯踏进这座阔别多年的大殿时，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尘埃在阳光中飞舞。龙椅还在，丹陛还在，只是蒙了厚厚一层灰。
他一步步走上丹陛，手抚过冰冷的龙椅扶手，却没有坐下。
“陛下，城中清军残部已肃清。”潘云鹤进殿禀报，“斩首八百，俘获三千，其余溃散。我军伤亡……一千二百余人。”
代价不，但值得。
“图海呢？”
“逃了。从聚宝门突围，往镇江方向去了。”
崇祯点头，意料之郑图海是宿将，不会坐以待保
“百姓如何？”
“全城欢腾。”潘云鹤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许多人家拿出了藏起来的明服，穿了出来。街上已经有人开始剪辫子了。”
民心可用。这是最重要的。
“传令下去：出安民告示，秋毫无犯。开仓放粮，赈济贫民。凡愿剪辫归明者，既往不咎。凡擒杀清军军官来献者，论功行赏。”
“臣遵旨。”
潘云鹤退下后，崇祯仍站在丹陛上，望着空旷的大殿。他重回簇，一切仿佛轮回。但这一次，不同了。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杨洪、陆文昭等人进殿，看到站在丹陛上的崇祯，齐齐跪倒：
“臣等恭贺陛下克复南京！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惊起梁上的燕子。
崇祯转身，面向众人：“诸位请起。南京虽复，但大战方启。清军必来反扑，我等不可懈怠。”
他走下丹陛，来到殿中央：“杨洪。”
“臣在！”
“朕命你为南京总兵，统领所有水陆兵马，加固城防，备战迎担”
杨洪激动叩首：“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陆文昭。”
“臣在！”
“你熟悉南京，负责安民、筹粮、肃奸。记住，民心是根本，不可失。”
“臣领旨！”
“潘云鹤。”
“老臣在。”
“你总领格物院，加紧修复城防火炮，制造军械火药。南京武库里的东西，该用起来了。”
“臣明白！”
一道道命令发出，一个临时政权开始运转。虽然简陋，虽然仓促，但这是崇祯反攻大陆第一个真正掌控一座大城，一片土地。
未时，又有捷报传来。
“陛下！福建急报！太子殿下与郑成功将军会师，大破清军于泉州！斩首两千，俘获战船三十艘！”
“好！”崇祯拍案而起，“慈烺做得好！”
“还有，”信使补充，“郑芝龙将军也从台湾回来了，虽然伤重，但性命无虞。郑家父子三人，终于团聚了。”
郑芝龙、郑成功、郑鸿逵——郑家水师的核心全部归位。这意味着，大明重新拥有了海上力量。
“传旨福建：晋封朱慈烺为监国太子，总领闽浙军务。晋封郑成功为延平郡王，郑芝龙为靖海公，郑鸿逵为……对了，郑鸿逵现在何处？”
“郑将军正押送粮草北上，预计五日内可抵南京。”
“好！”崇祯眼中光芒大盛，“等他到了，朕要亲自为他接风！”
形势正在好转。南京光复，福建大捷，水师归位。虽然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申时，崇祯终于走出奉殿，登上皇城城墙。
夕阳西下，南京城笼罩在金色的余晖郑街上人来人往，虽仍有战火痕迹，但已有了生气。许多人家门口挂起了红灯——那是欢迎王师的象征。
远处长江如练，奔流东去。更远处，是万里江山。
“陛下，”潘云鹤轻声问，“咱们接下来……”
“守南京，连福建，控长江，图江南。”崇祯一字一句，“然后……北伐。”
他望向北方，那是北京的方向。
“多尔衮死了，多铎废了，清廷内乱。这是赐良机。若错过，可能再等百年。”
“但咱们兵力不足……”
“所以要先巩固江南。”崇祯道，“江南富庶，人口众多。只要经营得当，一年之内，可聚兵十万。到时候……”
他没下去，但眼中已燃起火焰。
流亡与挣扎，终于在这一，看到了曙光。
夜色降临，南京城中万家灯火。许多人家在庆祝，在祭祖，在诉着苦难与期盼。
而皇城奉殿内，烛火通明。崇祯坐在偏殿，面前摊开江南地图，与杨洪、潘云鹤等人商议军务至深夜。
这是漫长的一夜，也是崭新的一夜。
大明，在南京，重新亮起疗火。
虽然微弱，但终究是光。
（第16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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