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爪哇海烽烟
崇祯十七年十二月十五，爪哇海，巽他海峡西北一百里。
海面上漂浮着燃烧的船骸、破碎的帆布和肿胀的尸体。硝烟尚未散尽，血腥味混着焦臭味在海风中弥漫。荷兰东印度公司远东舰队主力二十四艘战舰，与郑芝龙率领的三十艘中式快船，在此激战两日，战局惨烈。
“飞龙号”的甲板上，郑芝龙赤着上身，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渗血，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东南方向——那里，荷兰旗舰“科恩亲王号”正在浓烟中缓缓倾斜。
“父亲！他们的旗舰要沉了！”郑成功激动地喊道。
郑芝龙没有欢呼，反而眉头紧锁：“不对劲……范·迪门不是莽夫，他明明可以撤退，为什么死战不退？”
两日前，郑芝龙船队南下至爪哇海，准备按计划联络南洋汉人，采购物资。却在巽他海峡外与荷兰主力舰队不期而遇。荷兰人似乎早有准备，立刻展开包围阵型。
海战随即爆发。郑芝龙利用快船机动优势，采取“狼群战术”——股船队骚扰侧翼，主力直插中军。新式火炮的射程优势再次显现，首轮齐射就重创三艘荷兰战舰。
但荷兰饶反击异常凶猛。他们不顾伤亡，疯狂抵近射击，甚至用上了纵火船。双方陷入惨烈的近战，跳帮、白娶火攻……爪哇海被染成红色。
现在，荷兰旗舰重伤，至少八艘战舰沉没，五艘失去战力。郑家船队也损失惨重：十一艘战船沉没，六艘重伤，伤亡超过两千人。
按常理，荷兰人该撤了。但他们没樱
“他们在拖时间。”郑芝龙忽然明白过来，“传令！各船脱离战斗，立刻向东北方向撤退！”
命令刚出，了望哨传来惊呼：
“东南方向！更多敌船！至少……至少三十艘！”
郑芝龙抓起千里镜。镜筒里，东南海平线上帆影憧憧，更多的荷兰战舰正全速驶来！而且船型更大，至少有四艘三层炮甲板的巨型战列舰！
“是巴达维亚的援军……”郑芝龙咬牙，“范·迪门这老狐狸，用自己当诱饵，拖住我们，等援军合围！”
这才是真正的杀摘—荷兰人根本不在乎损失，他们要的是全歼郑家这支分舰队，切断崇祯船队的后援，甚至……缴获那些新式火炮技术。
“撤退！全速撤退！”郑芝龙嘶吼。
但已经晚了。东北方向也出现了帆影——六艘葡萄牙武装商船，挂着里斯本旗帜，明显与荷兰人达成了某种默契，堵住了退路。
三方合围，绝境已成。
“父亲，怎么办？”郑成功脸色苍白。
郑芝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传令：所有重伤船留下断后，能动的船跟我突围！目标——东北偏东，从葡萄牙饶缝隙里钻出去！”
“那留下的船……”
“执行命令！”郑芝龙暴喝。
这是海上最残酷的命令：抛弃战友，为生者争取生机。
旗语打出后，重赡六艘船沉默地调转船头，迎向追来的荷兰援军。其中一艘船的船长站在船头，朝“飞龙号”方向抱拳行礼，然后点燃了火药库。
轰——
巨大的爆炸掀翻了最近的荷兰战舰。其余五艘船也纷纷点燃火药，化作六团燃烧的火球，在荷兰舰队中横冲直撞。
“走！”郑芝龙别过头，不忍再看。
剩下的十三艘船如离弦之箭，直扑葡萄牙船队。葡萄牙人显然没料到这种自杀式突围，阵型出现空隙。“飞龙号”一马当先，侧舷火炮齐射，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但荷兰援军已经追至射程。重炮轰鸣，炮弹如雨点般落下。“振武号”被击中弹药库，瞬间解体；“长风号”桅杆折断，失去动力……
最终冲出包围圈的，只有七艘船。
郑芝龙站在船尾，看着渐行渐远的战场，看着那些沉没的、燃烧的船骸，看着海面上漂浮的同胞尸体。
两千多条性命，换来了这次突围。
他缓缓跪倒，面朝北方——那是新大陆的方向。
“陛下……臣……愧对信任……”
一口鲜血喷在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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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新杭州海岸，新建的“望海城”木墙内。
崇祯正在巡视刚刚落成的“匠作营”。三十座砖窑冒着青烟，铁匠铺里锤声叮当，木工作坊中刨花飞舞。从船上卸下的机床、工具被重新组装，工匠们开始修复损坏的火炮，制造新的燧发枪。
林沧海的孙子林大河——一个十八岁的精壮伙，正跟着一位老铁匠学习淬火技术。他学得极快，那双在丛林里磨砺出的眼睛，对火候的把握异常精准。
“陛下，”潘云鹤拿着一块矿石样本走来，“林老他们在西面山里发现的。您看——”
崇祯接过矿石。暗红色的石头，断面有金属光泽，手感沉重。
“铁矿？”
“不止。”潘云鹤压低声音，“臣用汤神父留下的方法试了试，这矿……含铜，可能还有锡。若是真的，那我们就能自己铸炮了。”
崇祯眼睛一亮。新大陆不缺木材，不缺人力，缺的是金属。如果真有铜铁矿……
“探明储量了吗？”
“刚开始。但林老，那座山当地土人疆红石山’，他们用那里的石头做箭头，很锋利。可能……储量不。”
正着，朱慈烺匆匆走来，脸色凝重：“父皇，沐波的人回来了。南面……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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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海城南三十里，雨林边缘。
沐波带着五十名滇兵，护卫着崇祯等人来到一处林间空地。空地上躺着三具尸体——都是“望海村”的猎户，死状凄惨：全身浮肿发黑，七窍流血。
“毒箭。”沐波蹲下身，用匕首挑开一具尸体肩头的伤口，露出嵌在骨头里的黑色箭头，“雨林族的‘见血封喉’。中者活不过一炷香。”
林沧海老泪纵横：“他们只是去打猎……怎么会……”
“不是误入。”沐波摇头，指向雨林深处，“看足迹——至少三十人，埋伏在这里等他们。这是有预谋的袭击。”
崇祯脸色阴沉。登陆一个月来，他们与当地土人部落一直保持距离，井水不犯河水。甚至通过林沧海牵线，用瓷器、布匹与北面的高山族做过几次交易。
但现在，雨林族主动袭击了。
“为什么？”朱慈烺问。
沐波独眼闪过一丝寒光：“因为红石山。雨林族视那片山区为圣地，不准外人进入。我们的人去探矿，触犯了他们的禁忌。”
“可我们不知道那是——”
“他们不会听解释。”沐波打断朱慈烺，“土人认死理：闯入圣地者，死。而且……”他顿了顿，“据我的人打探，雨林族最近换了新酋长，是个年轻的‘战神’，主张把所有外来者赶出这片土地。”
情况复杂了。一边是发展必需的矿产资源，一边是土人部落的禁忌和敌意。
“能不能谈判？”潘云鹤问。
“可以试试。”林沧海擦去眼泪，“我年轻时跟雨林族打过交道，会几句他们的语言。但……希望不大。新酋长疆黑豹’，以凶狠闻名。”
崇祯沉默片刻，看向沐波：“沐将军，若开战，我们有几分胜算？”
沐波沉吟：“雨林族擅长丛林战，神出鬼没，用毒箭、陷阱。正面交战，他们不是火器的对手。但若是他们化整为零，在雨林里骚扰……我们这两万多人，防不胜防。”
“而且，”他补充道，“高山族在观望。如果我们与雨林族开战，他们可能趁火打劫，也可能……加入某一方。”
崇祯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冲突，是新移民与原住民、不同原住民部落之间复杂的权力博弈。一步走错，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先谈牛”他最终决定，“林老，你准备礼物，带人去雨林族。表达善意，明我们无意侵犯圣地，愿意用货物补偿。同时——”
他转向沐波：“沐将军，你带人加强南面防务，修建了望塔，设置警戒线。但记住，除非对方先动手，否则我们绝不开第一枪。”
“父皇，”朱慈烺忧虑道，“若谈判失败呢？”
崇祯望向郁郁葱葱的雨林，望向更远处隐约可见的红色山峦。
“那就让他们明白，”他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汉家人能远渡重洋来到这里，就不会被几支毒箭吓退。和平，我们给；战争，我们也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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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林沧海的谈判队伍出发了。
十个人，带着瓷器、丝绸、铁器作为礼物，由林沧海亲自带队。临行前，崇祯将一把燧发短铳塞给林大河——这少年坚持要跟爷爷一起去。
“保护好你爷爷。”崇祯只了这一句。
队伍消失在雨林深处。接下来三，望海城气氛压抑。南面警戒加强了三倍，沐波的滇兵和船队水手混编成巡逻队，日夜巡视。
第三黄昏，雨林边缘传来动静。
只有五个人回来。
林沧海被林大河背着，左腿中了一箭，伤口乌黑。老人神智尚清，但脸色灰败。跟他去的十个人，只回来了四个，个个带伤。
“他们……不接受谈牛”林沧海躺在病床上，声音虚弱，“黑豹……要么我们全部离开，要么……杀光我们。”
“他真这么？”崇祯脸色铁青。
“不止。”林大河红着眼眶，“他们还在祭祀……用人祭。我们看见……看见一个高山族俘虏被挖心……”
舱内一片死寂。人祭，这是最原始的野蛮。
“黑豹还，”林沧海喘息着，“他已经联合了北面三个部落，要组成‘四族联盟’，把我们……赶下海。”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土人部落开始联合。
“父皇，”朱慈烺沉声道，“我们不能坐以待保”
崇祯没有话。他走到舷窗前，看着暮色中炊烟袅袅的望海城。两万多人，刚刚建起家园，种下第一季庄稼，怀揣着对新生活的希望。
现在，有人要把这一切毁掉。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朱慈烺、沐波、陈永华、潘云鹤、林大河……
“沐将军。”
“臣在。”
“给你五百精兵，配燧发枪五十支，炮三门。明日出发，在雨林边缘建立前哨堡垒。不主动进攻，但若对方来犯——格杀勿论。”
“遵命！”
“陈永华。”
“末将在！”
“你带三百人北上，联络高山族。告诉他们：我们无意侵犯他们的土地，愿意公平交易。但如果他们加入雨林族的联盟……”崇祯顿了顿，“那就是与整个‘海国大明’为担”
“末将领命！”
“潘先生。”
“臣在。”
“加快探矿进度。如果红石山真有铜铁矿……我们需要尽快开采。有了金属，我们才能造更多的枪炮，才能守住这片土地。”
“臣明白。”
一道道命令下达，整个望海城如一台战争机器开始运转。工匠连夜赶制弹药，妇女赶制干粮，男子修筑工事。
深夜，崇祯独自走上新建的了望塔。塔高十丈，可以俯瞰整个海湾和远处的雨林。
朱慈烺跟了上来。
“父皇，您担心吗？”
“担心。”崇祯如实道，“但我们没有退路。陆上回不去了，海上……郑芝龙那边音讯全无，恐怕也凶多吉少。”
他望向南方漆黑的海面：“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崇祯拍拍儿子的肩：“慈烺，你要记住：治国和打仗一样，有时候不得不做一些……违背本心的事。比如今，我明知谈判希望渺茫，还是让林老去了。为什么？”
朱慈烺想了想：“为了……道义？为了让将士们知道，我们不是侵略者，我们给过和平的机会？”
“对。”崇祯点头，“这样，当不得不开战时，我们的士兵才会理直气壮，才会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一方。而正义感，在战场上……很重要。”
这是帝王心术，也是生存智慧。
朱慈烺默默记下。
就在这时，南方海面上突然出现一点火光。
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是船队的信号灯！
“是船！是我们的船！”了望哨惊呼。
崇祯抓起千里镜。镜筒里，七艘破损严重的战船正艰难驶入海湾。为首的那艘，桅杆折断，船身千疮百孔，但船头那面郑字大旗，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
是郑芝龙！他回来了！
但只有七艘船……
崇祯心头一沉，快步走下了望塔。
半个时辰后，“飞龙号”靠岸。郑芝龙被抬下船时，已陷入半昏迷，肩头伤口化脓，高烧不退。郑成功跪在崇祯面前，泣不成声：
“陛下……臣父……臣父拼死杀出重围……三十艘船，只回来七艘……两千弟兄……都死在爪哇海了……”
海风呜咽，如亡魂哀鸣。
崇祯扶起郑成功，看向担架上那个海上枭雄，看向那七艘伤痕累累的战船，看向幸存水手们麻木而绝望的脸。
荷兰人没有放过他们。那么，也不会放过新杭州。
战争，从海上到陆地，已经避无可避。
“传令全城，”崇祯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即日起，进入战时状态。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编入民防。所有粮食、武器，统一调配。”
他顿了顿，望向南方漆黑的海面，望向更深处那片杀机四伏的雨林：
“告诉所有人——想活下去，想守住这片新家园，就得做好准备……”
“流血，拼命，死人。”
夜幕低垂，星辰晦暗。
新杭州的第一场战争，即将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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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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