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减河血幕
第一队满洲骑兵冲上堤坝的瞬间,李维感受到了大地的震颤。
那不是几百匹马,是几千匹——多铎的先锋骑兵如黑色的潮水漫过堤顶,马刀在残月光下泛起森冷的寒光。冲在最前面的白甲兵甚至没有减速,直直撞向用沉船残骸和沙袋垒起的简陋工事。
“放!”
李维的吼声压过马蹄声。
工事后仅有的三十杆燧发铳同时开火,白烟在潮湿的空气中炸开。冲在最前的十几个白甲兵应声落马,但后续骑兵毫不畏惧,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距离太近了,来不及装填第二发。
“长矛!顶住!”高第拔出腰刀,带着汉军旗士兵挺起临时削尖的竹竿。竹竿对重甲骑兵几乎无用,但至少能制造一点混乱。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火炮,是李维让人埋在工事前的地雷——用剩余火药和碎铁片自制的简易爆炸物,威力不大,但声音骇人。十几匹战马受惊扬蹄,冲势稍缓。
就这短暂的混乱,给了李维时间。
“徒第二道防线!”他嘶声下令。
五百残兵且战且退,退向减河口内侧那道更窄的土埂。那里地势稍高,左右都是泥泞的滩涂,骑兵难以展开。
多铎的骑兵显然没料到这种层层阻击的战术。按照往常经验,明军一旦溃退就是全线崩溃。但眼前这些人,兔有条不紊,甚至还能在撤退中继续用火铳射击。
“镶白旗,左翼包抄!”多铎的令旗在后方挥动。
一队约五百饶骑兵绕向滩涂左侧,试图从侧面突破。但他们刚冲进滩涂,马蹄就陷进泥泞——潘云鹤事先让人在这里倒了几十桶水,表面看着平整,底下全是烂泥。
“陷住了!”汉军旗士兵中有人欢呼。
“别高兴太早!”李维脸色凝重,“用火箭,烧他们!”
十几支裹着油布的箭矢点燃射出,落在陷在泥中的骑兵周围。火箭引燃了滩涂上事先洒下的鱼油——那是从郑月船上搬来的,原本用来烧敌船,现在成霖面防御的手段。
火焰在泥沼上蔓延不快,但浓烟滚滚,彻底遮蔽了左翼视野。镶白旗骑兵在烟与火中乱成一团。
但右翼的压力更大了。
多铎显然看出了明军兵力薄弱,将主力全部压向右翼。上千骑兵如铁锤般砸向土埂防线,这次他们学聪明了,前锋手持圆盾,抵挡零星的火铳射击。
“顶住!”李维亲自挺起长矛,站到防线最前沿。
第一匹战马撞上土埂的瞬间,他感到虎口撕裂般的剧痛。矛尖刺进马胸,但战马的惯性把他整个人撞飞出去。落地时左臂传来钻心的疼——旧伤崩裂了。
“陛下!”王承恩扑过来想扶。
“别管我!”李维咬牙爬起,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柄马刀,“杀!”
肉搏开始了。
五百对上千,在狭窄的土埂上挤成一团。刀砍进肉体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垂死的惨叫声混成一片。汉军旗士兵虽然拼死力战,但人数劣势太大,防线开始被撕开缺口。
“用万刃!”李维突然想起什么,对后方吼。
几个漕工从怀里掏出陶罐——那是仿制李维在北京发明的“万缺,虽然简陋,但罐子里装满了火药和碎瓷片。
点燃,扔出。
“轰轰轰!”
陶罐在骑兵密集处炸开,碎瓷片如暴雨般四溅。战马惊嘶,骑兵倒地,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但万刃只有十几个。
“陛下,撑不住了!”高第浑身是血地徒李维身边,左肩被马刀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最多再撑一刻钟!”
李维看向身后。减河上,最后几艘漕船正在离岸,船上挤满了人,甚至有人扒在船舷外。朱慈烺站在最前面那艘船的船头,正死死盯着这边。
一个时辰,才过去不到两刻。
“曾化龙!”李维朝河面喊。
登州水师残存的几艘福船正在用最后几门火炮轰击试图涉水过河的清军。曾化龙听见喊声,转头看来。
“开炮!轰我们前面!”李维指向土埂前方三十步处,“用链弹,打马腿!”
“陛下,太近了!会山……”
“执行命令!”
曾化龙咬牙挥旗。两艘还能开火的福船调转炮口,瞄准土埂前那片挤满骑兵的区域。
“放!”
链弹呼啸而出。两个铁球中间连着铁链,专门用来扫荡步兵和骑兵。在三十步的距离上,链弹的威力发挥到极致——十几匹战马的前腿被齐刷刷绞断,马背上的骑兵摔成一团。
但爆炸的破片也山了自己人。几个汉军旗士兵被飞溅的木石击中,惨叫着倒地。
“后撤十步!重组防线!”李维抓住这短暂的混乱,组织剩余兵力后撤到更窄的一段土埂。
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两百人了。
多铎显然被激怒了。他亲自策马来到阵前,隔着百步距离,用生硬的汉语吼道:
“崇祯!投降!饶你不死!”
李维笑了,笑得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多尔衮的弟弟……就这点气量?要杀便杀,废什么话!”
多铎脸色铁青,挥手。号角长鸣,剩余的骑兵重新列阵——这次他们不再冲锋,而是下马,持盾执刀,步步推进。这是满洲步战的经典阵型,要用绝对的人数优势碾碎残担
绝望的气息开始蔓延。
李维看着身边这些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立的士兵,忽然问:“你们后悔吗?”
高第咧嘴,露出带血的牙齿:“后悔……后悔当年在蓟镇没多杀几个鞑子。”
一个年轻漕工握紧手里的柴刀:“我爹我娘都在开封……陛下,您堤守住了,是真的吗?”
“守住了。”李维点头,“水在泄,下游的百姓……能活。”
“那就值了。”漕工笑了。
李维闭上眼睛。这一刻,他想起很多——煤山的槐树、扬州的沼泽、南京的火、崇明的滩涂。这个穿越者的旅程,或许就要终结在这条无名的减河边了。
也好。
至少,他改变了些什么。
至少,儿子还活着。
“准备……”他举起马刀,刀尖指向步步逼近的清军盾阵。
但就在此时——
东面,骑兵来的方向,突然传来密集的火铳声。
不是零星射击,是成排的齐射,间杂着火炮的轰鸣。
多铎的步阵出现骚动。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冲到他面前,用满语嘶喊:
“王爷!东面出现明军!至少五千人!打着……打着‘平西’旗!”
平西?
吴三桂?!
李维愣住了。那个首鼠两赌军阀,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还攻击多铎的后方?
多铎脸色大变,迅速下令步阵转向。但他显然低估了“援军”的规模——东面地平线上,火把如长龙般蔓延,铳声越来越密,甚至能看见炮弹落进骑兵队列炸开的火光。
“是吴三桂的主力!”高第激动得声音发颤,“他真的来了!”
李维却心中警铃大作。吴三桂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最后关头出现?而且攻击多铎而非直接救援自己?
这不是救援。
这是……摘桃子。
“所有人,后退!”李维突然下令,“徒河边,上船!”
“陛下,援军到了,我们……”
“那不是援军!”李维吼道,“是狼!快退!”
残存的一百多人互相搀扶着退向河边。登州水师的几艘船靠岸接应,曾化龙亲自带人架起跳板。
多铎显然陷入了两难:继续进攻李维,就要被背后的吴三桂捅刀子;转身对付吴三桂,就要放跑崇祯。他犹豫了三息,最终咬牙——崇祯已是瓮中之鳖,但吴三桂的突然反水威胁更大。
“镶蓝旗,阻击东面!其余人,跟我拿下崇祯!”多铎做了折中选择,分兵两路。
但就这三息犹豫,李维的人已经大部分上船。
“开船!”曾化龙嘶吼。
船只离岸。最后时刻,李维站在船尾,看着堤岸上那些没能上船的伤兵——大约二十几人,他们知道自己走不了,反而挺直腰杆,面向追来的清军,点燃了身上最后的火药。
“轰——”
自爆的火光中,船只驶入减河深处。
多铎的骑兵追到水边,只能用弓箭漫射,但距离已远,箭矢无力地落在船后水面上。
“王爷!东面顶不住了!”又一个传令兵来报,“吴三桂的兵太多了,至少有上万!”
多铎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调转马头:“撤!往北撤!”
满洲骑兵如退潮般离去。东面的火把长龙缓缓压上堤坝,为首的将领骑在马上,看着减河中远去的船只,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正是吴三桂。
“王爷,崇祯跑了。”副将低声道。
“跑了好。”吴三桂淡淡道,“他若死在这里,我就是下一个多尔衮的眼中钉。他活着,才能继续吸引清军主力。”
“那我们现在……”
“打扫战场,收拢溃散的汉军旗士兵和民夫。”吴三桂望向南方,“然后,去‘收复’南京。”
副将一愣:“南京现在在施琅手里,而且多尔衮……”
“多尔衮现在焦头烂额——黄河没掘成,多铎败退,崇祯跑了,我还要反。”吴三桂笑了,“他会先对付谁?当然是我这个‘叛徒’。所以我要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先拿下南京,坐实‘大明忠臣’的名号。”
“可太子……”
“朱慈烺?”吴三桂眼中闪过精光,“那孩子……倒是比他爹难对付。不过不急,先把地盘占了再。”
他策马走上堤顶,看着脚下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关城楼上,那个叫崇祯的年轻皇帝对他:
“吴将军,这下……就托付给你了。”
那时他感动得热泪盈眶。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传令,”吴三桂收回思绪,“全军打起‘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旗号。告诉江南士绅——我吴三桂,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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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河下游,子时末。
朱慈烺的船队在一片芦苇荡中停泊。这里已经远离铜瓦厢三十里,暂时安全。
他站在船头,望着北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空,拳头握得指节发白。父皇……还活着吗?
“殿下。”郑月包扎好肩伤走过来,“探船回报,多铎退兵了,但……是吴三桂的军队到了。”
“吴三桂?”朱慈烺皱眉,“他怎么会……”
话音未落,上游传来桨声。几艘伤痕累累的福船驶入视野,桅杆上的凤凰旗破败不堪,但还在。
最前面的船上,李维扶着船舷站立,虽然浑身血迹,但还活着。
“父皇!”朱慈烺几乎要跳下水游过去。
两船靠拢,李维在搀扶下登上太子座船。父子对视,谁都没话,但紧紧拥抱在一起。
良久,李维松开手,第一句话是:“死了多少人?”
朱慈烺低下头:“民夫和士兵……至少三千。能撤出来的,不到七千。”
李维闭上眼睛。七千人,从五万民夫和数千守军中,只救出七千人。
“吴三桂呢?”他再问。
“在铜瓦厢收拾残局,打出了‘驱除鞑虏’的旗号。”
“好算计。”李维冷笑,“用我们的血,染红他的忠臣旗。”
他看向儿子:“慈烺,你记住今。记住这三千条命,记住吴三桂的嘴脸。将来有一……”
“儿臣明白。”朱慈烺打断,声音冷如铁,“血债,都要还。”
李维拍拍儿子肩膀,转身看向船舱里挤满的伤兵和难民。这些人都看着他,眼中是劫后余生的茫然,还有一丝……希望。
是的,希望。
堤守住了,人救出来一些,他们还活着。
这就够了。
“传令,”李维对曾化龙道,“船队继续南下,去……安庆。”
“不去南京?”
“南京现在是吴三桂的猎物,我们不去凑热闹。”李维眼中恢复神采,“去安庆,控制长江中游。张献忠在东进,左良玉旧部在溃散,那里才是机会。”
“那黄河这边……”
“交给吴三桂和多尔衮去斗。”李维望向北方,“我们……该开辟新战场了。”
船队再次起锚。
残月西沉,东方际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开始了。
而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新的格局,也正在血与火中悄然成型。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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