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腹背受敌
闪电熄灭的瞬间,多铎水师的轮廓消失在雨幕中,但战鼓声已清晰可闻——那是满洲水师特有的牛皮大鼓,沉闷如地底惊雷,一下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列阵!列阵!”曾化龙的吼声从登州水师战船传来。十六艘福船匆忙转向,在减河与黄河交汇处摆出防御阵型。但所有人都知道,面对多铎的主力水师,这十六艘船只是螳臂当车。
李维站在东段堤顶,肋伤在暴雨冲刷下像有火在烧。他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速权衡:东段堤坝随时会垮,西段爆破需要时间,多铎水师已兵临城下——三面绝境。
“吴国贵!”他转身对刚赶到的漕运将领吼道,“你带来的五百漕工,有多少懂水战?”
吴国贵一愣:“大约……一百余人曾是漕丁护军,会用弓弩、火铳。”
“够了。”李维指向下游,“带你的人上漕船,配合曾化龙的水师,拖住多铎!不需要打赢,只要拖半个时辰!”
“可陛下,末将接到的军令是助陛下守堤……”
“这就是守堤!”李维抓住他肩膀,力道大得让吴国贵吃痛,“堤垮了,一切都完了!去!”
吴国贵咬牙抱拳:“遵旨!”
五百漕工分出一百精锐,跳上漕船。这些漕船虽非战船,但吃水浅、转向灵活,在狭窄河道里反而有优势。他们迅速在船头架起简易的弩炮——那是漕运押货防贼用的,威力不大,但胜在数量多。
与此同时,西段减河岸。
朱慈烺听到了下游传来的战鼓声,也看到燎州水师仓促转向的帆影。他握火药包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急——三个埋设点才完成两个,第三处因为土质太硬,挖了半炷香才下去三尺。
“快点!再快点!”他对挖掘的民夫嘶吼。
潘云鹤蹲在泥水里,正用罗盘反复校准第三个埋设点的角度:“偏了一分……往左半寸……停!就是这儿!”老人抬头,雨水中脸色惨白,“但火药量要调整——土质硬,需要加量,否则炸不开。”
“加多少?”
“加三成。”
朱慈烺心一沉。三处火药量是潘云鹤精密计算过的,加量可能破坏整体爆破效果。但时间……
“加!”他咬牙,“老邢,去火药库再取二十斤!”
老邢飞奔而去。朱慈烺看向下游,登州水师已经和多铎的前锋接战了。火光在雨幕中一闪即逝,是火铳齐射,紧接着传来木头碎裂的巨响——有船被撞中了。
“殿下,”一个漕工突然指着第三个坑,“底下有石头!挖不动!”
朱慈烺跳下坑,用手扒开浮土。果然,一块青黑色巨石横在坑底,边缘齐整,显然是人工埋设的。
“这是……当年的镇河石?”潘云鹤也下来了,摸着石头表面模糊的刻痕,“万历年间,潘公曾在此处埋石镇水,没想到……”
“能炸开吗?”
“能,但需要更多火药,而且必须埋在石头底下。”潘云鹤快速计算,“至少要八十斤,分两包贴在石头两侧,同时引爆。”
八十斤?那总量就超过两百斤了!这么近的距离同时引爆,冲击波可能会把竖井震塌!
“没有别的办法?”
“除非……不用火药。”潘云鹤眼神突然变得锐利,“用热胀冷缩。”
“什么?”
“在石头两侧生火猛烧,烧红后立刻浇冷水,石头会因温差炸裂。”潘云鹤语速极快,“但这需要大量的柴火和准确的火候控制。而且……”他看向东面空,那里隐约有雷光闪烁,“暴雨马上会停,但雷暴要来。雷击中铁器会引燃火药,我们必须在雷到来前完成所有爆破。”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撕裂云层,几乎同时,震耳欲聋的雷声在头顶炸响。雨势突然变,但风变得更狂暴,带着黄河特有的腥气。
朱慈烺做出决断:“双管齐下!老邢取火药继续准备爆破,同时搜集所有能烧的东西——拆窝棚的草席、砍芦苇、甚至脱衣服!快!”
命令下达,众人疯了一样行动起来。窝棚区的破席子、草垫被拖来,芦苇被成捆砍下,甚至有人开始脱身上湿透的麻衣——虽然湿的难烧,但总比没有强。
下游的战况越来越激烈。
多铎的水师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遭遇抵抗,前锋三艘战船被漕船的弩炮齐射击中船帆,速度大减。但满洲水师反应极快,后续船只立刻散开阵型,侧舷炮窗打开——那是真正的火炮,不是弩炮能比的。
“放!”多铎的旗舰上,令旗挥下。
“轰轰轰——”
六艘战船侧舷齐射,实心弹呼啸着砸向漕船队。一艘漕船被直接命中船头,木屑横飞中断成两截,船上的漕工惨叫着落水。
“稳住!别乱!”吴国贵站在船头嘶吼,“放火船!”
事先准备好的三艘火船被点燃,顺流漂向多铎船队。这是漕运对付水贼的老办法——船上堆满浸了鱼油的柴草,一旦靠近敌船就用长竿顶住,同归于尽。
多铎显然没料到这一手,前锋船队匆忙转向躲避,阵型出现混乱。曾化龙抓住机会,登州水师的福船全速冲上,用船头撞角狠狠撞向一艘满洲战船的侧舷。
木结构破裂的巨响让人牙酸。
但多铎的主力也到了。
二十艘标准战船,每艘侧舷八门炮,在三百步外开始第二轮齐射。这次是链弹——两个铁球中间连着铁链,专打船帆桅杆。
“降帆!快降帆!”曾化龙嘶声下令。
晚了。
登州水师最前面的两艘福船主桅被链弹绞断,沉重的桅杆砸向甲板,水手死伤一片。船速骤减,成了活靶子。
“曾将军!”李维在东段堤顶看得清楚,心提到嗓子眼,“撤回减河!利用狭窄河道!”
令旗打出,登州水师残存的十二艘船且战且退,退入减河入口。多铎的战船吃水深,不敢贸然跟进,只在河口外徘徊炮击。
暂时稳住了,但代价惨重——登州水师折损四艘,漕船队沉没五艘,伤亡超过两百人。
而东段堤坝,裂缝已经蔓延到堤顶。
“陛下!撑不住了!”高第满脸是血——一块飞溅的木片划破了他的额头,“水已经渗过沙袋层了!”
李维看向西段。那里火光冲,朱慈烺他们已经点燃了柴堆,巨石在烈焰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但距离炸开还需要时间。
“拆营帐!所有布料、被褥、粮袋,全部浸湿了塞进裂缝!”李维自己也跳下齐腰深的水里,抱起一捆湿透的麻布往裂缝里塞。
王承恩带着亲卫拼命阻拦:“陛下不可!您的伤……”
“滚开!”李维推开他,声音嘶哑,“堤在人在,堤亡人亡!听不懂吗?!”
众人红了眼,疯了一样往裂缝里填东西。布料、草席、甚至有人把死去的同伴尸体也用油布裹了推进去——这是最后的手段,只为争取片刻时间。
西段,巨石终于烧得通红。
“浇水!”朱慈烺大吼。
十几桶冰冷的河水泼向烧红的石头。
“刺啦——”白气冲而起,石头表面瞬间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还不够!再烧!”
第二堆柴火堆上,火焰更猛。但时间……朱慈烺看向下游,多铎的船队正在重新集结,显然准备强行冲进减河。
更糟的是,空中雷光越来越密集,最近的一道闪电就劈在滚水坝东侧不到百丈的河面上,炸起冲的水柱。
“要来了……”潘云鹤仰头望,喃喃道,“雷引地火……不能再等了!”
“老邢!火药准备好了吗?”
“好了!三处全部就位!”老邢从埋设点跑回来,浑身泥浆,“引线接好了,但……”他咽了口唾沫,“雨水太大,引线外面的油布湿透了,可能点不着!”
朱慈烺看向那三根耷拉在泥水里的引线。老邢得对,这种气,火折子根本点不燃湿透的油布。
“用……用这个。”一个虚弱的声音传来。
众人转头,看见郑月踉跄走来。她左肩中了一箭——是刚才下游水战时被流矢所伤,但手里紧紧攥着个铁罐。
“荷兰饶‘不灭火’。”她咬着牙打开罐子,里面是粘稠的黑色油脂,“这东西沾火就燃,水浇不灭。汤若望给我的,……关键时刻用。”
朱慈烺接过铁罐,毫不犹豫地抓起一把黑色油脂,涂抹在引线上。然后他擦亮火折子——最后一次机会。
火苗凑近黑色油脂的瞬间,“轰”地腾起一团蓝焰。火焰沿着引线飞速蔓延,完全无视暴雨!
“跑!”朱慈烺拽起潘云鹤,和众人一起扑向远处的掩体。
三息。
两息。
一息。
“轰隆隆隆——”
不是三声爆炸,是一声几乎要把地撕裂的巨响。减河河岸被炸开一个巨大的V形缺口,浑浊的河水如巨龙般涌入,精准地灌进竖井入口。竖井中传来闷雷般的回响,那是水流在暗渠中奔涌的声音。
紧接着,下游减河方向,传来更沉闷的轰鸣——暗渠通了!
黄河水正通过暗渠疯狂泄向赵王减河!
东段堤坝的压力肉眼可见地减轻了。原本不断扩大的裂缝停止了蔓延,渗水的速度明显减缓。
“成了!成了!”堤上的人群爆发出狂喜的欢呼。
但欢呼声很快被下游的炮声淹没。
多铎显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船队开始不计代价地冲击减河口。两艘满洲战船甚至主动搁浅在河口浅滩,用船体堵住航道,为后续船只争取时间。
“不能让鞑子进来!”曾化龙满身是血,站在残破的船头嘶吼,“撞上去!撞沉他们!”
登州水师剩余的战船全速撞向那两艘搁浅的敌船。木结构对撞的巨响中,三艘船绞在一起,燃起大火。火焰顺着流淌的“不灭火”蔓延,很快将整个河口变成一片火海。
多铎的后续船队被火海阻挡,暂时进不来。
但李维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多铎还有陆军——三万骑兵就在二十里外,一旦他们赶到,这脆弱的堤坝根本守不住。
“慈烺!”他朝西段喊,“带潘先生和所有人,上船!撤!”
朱慈烺一愣:“父皇,堤守住了,我们……”
“守不住了!”李维指向东面地平线。那里,尘土冲——不是暴雨激起的泥雾,是骑兵奔驰扬起的尘烟。
多铎的骑兵,提前到了。
而且不是从预期的北面来,是从东面——他们绕过了黄河泛区,从相对干燥的南岸包抄过来了!
“上船!全部上船!”李维嘶声下令,“沿减河往南撤!快!”
人群开始混乱地涌向漕船。但船只有限,最多装一千人,而这里还有近万民夫和士兵。
“老人、孩子、伤员先上!”朱慈烺在人群中维持秩序,“青壮年跟我留下断后!”
“胡闹!”李维冲过来,一把抓住儿子,“你上船!这是旨意!”
“那父皇呢?!”
“朕……”李维顿了顿,笑了,“朕是皇帝,皇帝要最后一个走。”
父子对视。
暴雨不知何时停了,残月从云隙露出,照着这片狼藉的土地。东面,骑兵的马蹄声已如雷鸣般清晰。
“儿臣遵旨。”朱慈烺忽然跪下,重重叩首,“但请父皇答应儿臣一件事。”
“。”
“若儿臣今日战死,请父皇……一定活下去。”少年抬头,眼中泪光与火光交织,“因为大明可以没有太子,不能没有父皇。”
完,他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向正在登船的人群,组织老弱撤离。
李维看着儿子的背影,喉头发紧。他转身,对高第道:“高将军,带还能战的人,跟朕来。我们在减河口再筑一道防线——用沉船、用尸体、用所有东西,拖住多铎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呢?”
李维望向南方,那是长江的方向:“一个时辰后,太子应该已经走远了。至于我们……”
他拔出腰间那柄许久未用的佩剑:
“就看看命,还留不留大明了。”
减河口,火海映。
第一队满洲骑兵已冲上堤坝,马刀在残月光下泛起寒芒。
而在他们对面,李维带着不到五百人,站在用沉船和沙袋垒起的简陋工事后。
五百对三万。
最后的时间,开始流逝。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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