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血火江心
炮声。
那是施琅这辈子听过最密集的炮声。
二十四磅实心弹砸在蜈蚣船上,木屑像炸开的骨刺般迸溅。他亲眼看见那面明黄龙旗在第三次齐射中折断,旗杆下那个披甲身影晃了晃,却依然挺立。
“装填!快装填!”荷兰炮长用生硬的汉语嘶吼,赤膊的水手们将火药包塞进滚烫的炮膛。
施琅却忽然感到一丝不安。
太顺了。
崇祯现身诱敌,伏兵尽出决战——这符合那位皇帝一贯的疯狂风格,扬州、南京,他都是这么干的。但为什么伏兵的数量……比预想的少?
望远镜扫过江面。芦苇荡里冲出的蜈蚣船大约三十艘,每船最多载兵三十人,总数不过千。而自己带来的前锋快船队就有十二艘,每船五十兵,加上后续压上的中军……
“不对。”施琅猛地转身,“后军呢?沿南岸迂回的十八艘巡江船,为何还没到位?”
副将脸色发白:“半刻钟前就失去联络了,江面雾气……”
话音未落。
吴淞口方向,冲火光突然撕裂了午后空。
不是一处,是连绵不断的爆炸,火光如血色莲花在江岸次第绽放。即使隔了十余里,也能感受到冲击波推来的热浪,以及随之而来的、沉闷如大地呻吟的巨响。
“那是……”施琅浑身血液都凉了,“火药库!”
几乎同时,北岸芦苇荡深处,第二轮伏兵杀出。
不是船。
是火筏。
上百艘捆满干柴、浇透鱼油的竹筏顺流而下,每筏后拖着长长的引线,如一条条火蛇扑向清军船队。更致命的是,火筏之间用铁索相连,在江心结成一片移动的火网。
“退!全军后退!”施琅嘶吼。
晚了。
火筏撞入船阵的瞬间,引线燃尽。藏在干柴下的“万缺轰然炸开——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火药包,而是混了碎铁、瓷片、毒烟的改良版本。爆炸的气浪掀翻船,毒烟随风灌入船舱,呛得水手涕泪横流。
而真正致命的杀招,此刻才露出獠牙。
那些原本“被击溃”的明军蜈蚣船,突然调转船头。船侧挡板翻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不是火炮,是放大版的迅雷铳,五管联装,铳口粗如碗口。
“放!”
令旗挥下。
铳声不是“砰”,而是“轰”的一片闷响。射出的不是弹丸,而是绑着炸药包的短矛。短矛钉入敌船侧舷,三息之后,炸药引爆。
一艘、两艘、三艘……
清军快船在连环爆炸中化作燃烧的棺材。
施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旗舰被三支火药矛同时命中,左舷炸开三个骇人大洞,江水疯狂涌入。荷兰炮长还在吼叫着让水手堵漏,但船体已经开始倾斜。
“提督!换船!”亲兵拽着他跳上接应的艇。
回头望去,江面已成炼狱。燃烧的船骸、漂浮的尸首、惨叫的伤兵,还有那些在火海中依然疯狂射击的明军蜈蚣船——他们根本不怕死,每条船都在拼命往清军大舰靠拢,用同归于尽的打法。
“崇祯……”施琅咬牙切齿,“你疯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
那面龙旗下的披甲身影,确实中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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蜈蚣船上,午时二刻。
李维感觉左肋像被烙铁烫过。
箭是从烟雾中射来的,施琅麾下某个神箭手抓住了龙旗显眼的瞬间。铁箭穿透锁子甲,卡在肋骨之间,每呼吸一次都带出血沫。
“陛下!”亲兵王承恩扑过来要扶。
“别动。”李维自己抓住箭杆,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
血喷出来,溅在甲板上,暗红粘稠。
“绷带。”他声音稳得可怕。
王承恩手抖着撕开衣襟包扎。远处,火筏撞入敌阵的爆炸映亮了李维惨白的脸,但他眼睛亮得骇人——那是赌徒看到骰子落定时才有的光。
“传令……所有船,向东南突围。”李维按住伤口,“施琅的后军……该回来了。”
话音未落。
南岸方向,果然出现了帆影——那十八艘原本迂回的清军巡江船,终于意识到中流虎离山计,正全速回援。而更糟的是,吴淞口方向的爆炸停歇了,意味着韩武的奇袭要么成功撤离,要么……
“陛下!东南有船队堵截!”了望哨嘶喊。
李维踉跄走到船头。
东南水道出口处,五艘荷兰夹板船正横过船身,侧舷炮窗全部打开。那是施琅留在最后的杀摘—他根本就没把全部赌注压在追击上。
“真是……够谨慎。”李维咳出口血,“传令曾化龙,按丙号预案。”
“丙号?”王承恩愣住,“可丙号预案是……”
“弃船登岸。”李维看向北岸那片茂密的芦苇荡,“告诉所有将士,能游的游过去,游不过的……降了吧。”
“陛下?!”
“这是旨意。”李维转身,看着船上这些年轻的面孔——他们大多不到二十岁,有些是从北京跟出来的老卒后代,有些是南迁路上收拢的流民子弟,“仗打到这份上,够了。你们已经让施琅半支水师葬在江底,够本了。”
甲板上沉默。
只有江风呼啸,炮声渐稀。
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铳手忽然跪下:“陛下不走,臣也不走!”
“对!不走!”
“跟鞑子拼了!”
李维笑了,笑得伤口剧痛:“蠢……朕教你们打仗,不是教你们送死。都听好了——”
他挺直脊梁,虽然肋下绷带已被血浸透:
“活下来,把今这一仗告诉后来人。告诉他们,崇祯十七年八月十二,长江口上,有一千个大明儿郎,把施琅五十条战船打得不敢近前。告诉他们,火筏怎么连,火药矛怎么用,怎么在绝境里咬下敌人一块肉。”
“然后……”他顿了顿,“替朕看看,太子将来能把这下,整治成什么模样。”
炮声再起。
荷兰船开火了。实心弹呼啸着砸向这片残存的明军船队,最近的一发擦着李维所在船的桅杆飞过,木屑如雨落下。
“走!”李维暴喝。
亲兵们红着眼,开始组织撤离。会水的跳江向北岸游,不会水的拆下木板当浮筒。李维在最后一批,他看了眼那面倒下的龙旗,弯腰捡起,裹在身上。
“陛下,臣背您。”王承恩蹲下身。
“不用。”李维摇头,“朕自己……”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东南方向,荷兰船队的后方,突然出现了新的帆影。
不是清军的旗。
也不是明军的旗。
而是一面素白旗,旗上墨笔狂草一个“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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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南京西郊,太平门外。
吴三桂骑在马上,看着最后一队镶黄旗骑兵被乱箭射成刺猬。血浸透了官道,在午后的烈日下蒸腾起腥甜的热气。
“王爷,一千零三十七人,全歼。”方光琛策马而来,衣襟溅血,“尸首已拖去江边喂鱼。”
“留几个活口。”吴三桂淡淡道。
“?”
“让能喘气的回北京,告诉多尔衮。”吴三桂勒马转向西面,那里是长江的方向,“就我吴三桂西征张献忠,借道九江。他若敢拦,这南京城里的十万兵马,不介意先北上跟他叙叙旧。”
方光琛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赤裸裸的宣战了。
“王爷,真要这么……”
“箭在弦上了。”吴三桂望向远,“光琛,你读过史书,该知道这世上最蠢的事是什么?”
“……请王爷赐教。”
“是首鼠两端。”吴三桂笑了,笑容里有一种破罐破摔的畅快,“又想当忠臣,又舍不得命;既降了清,又惦记着当汉人。结果呢?两头不讨好,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他扬起马鞭,指向西面:
“所以老子今选一边。选大明,选汉家衣冠。至于选对选错……”
马蹄声如雷。
西征军前锋已开出太平门,浩浩荡荡三万精兵——那是他麾下最核心的辽东旧部,铠甲鲜明,刀枪如林。更后面,还有陆续集结的江南新附军,总数不下七万。
“就让后人评吧。”
大军开拔。
但吴三桂没告诉任何饶是,就在今晨,他秘密派了一支水师偏师东下。带队的是他心腹副将吴国贵,给的命令只有一句:
“若见崇祯危急,救之。”
“若崇祯已死……”
“提他头颅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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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口,未时初。
李维看着那支突然出现的“吴”字旗船队,大脑飞速运转。
吴三桂的人?
不,施琅现在名义上也是吴三桂部下。那就是……吴三桂内部有变?
那五艘荷兰船显然也懵了。他们调转炮口对准后方,但“吴”字旗船队根本不接战,只是远远地横在航道上,摆出封锁的架势。
“他们在……逼荷兰船让路?”王承恩喃喃。
李维忽然明白了。
这是表态,也是试探。
吴三桂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能救你,也能杀你。选择权在你——是承这个情,还是继续死战?
“陛下,”曾化龙的声音从接应的快船传来,老将浑身湿透,显然刚游过来,“那支船队在打旗语,……‘借道勤王’。”
勤王。
勤哪个王?
李维笑了,笑得伤口又渗出血:“告诉吴将军的人,长江水道,大明水师走得,他们也走得。但过了今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遍残存的几条船:
“告诉他们,过了今日,若还有人打着大明的旗,行着鞑子的事,朕见一个,杀一个。”
旗语打出。
片刻之后,“吴”字旗船队缓缓让开东南水道。那五艘荷兰船犹豫再三,终究没敢开炮——他们接到的命令是配合施琅,不是跟吴三桂翻脸。
“走。”李维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江面。
残存的九艘蜈蚣船,载着不到四百伤兵,缓缓驶出硝烟。经过“吴”字旗船队时,李维看见主舰上一个年轻将领抱拳行礼,口型:
“末将吴国贵,奉平西王令,恭送陛下。”
李维没有回应。
他只是看着那些船,那些兵,看着这满江的浮尸与残骸。此战,施琅水师折损过半,荷兰船不敢妄动,长江水道暂时通了。
代价是,他带出来的两千伏兵,活下来的不足两成。
“陛下,”曾化龙低声道,“太子船队已安全抵达预定地点,正在接应伤员。韩武将军那边……”
“等。”
李维闭上眼睛。
等韩武归来,或者等来噩耗。
等吴三桂的西征军与张献忠碰撞。
等多尔衮的雷霆之怒。
等这个下,在血与火中,慢慢显露出它真正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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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崇明岛,夜。
韩武回来了。
带回来三艘伤痕累累的快船,两百残兵,以及一个用黑布蒙着眼、双手缚在身后的俘虏。
“陛下,”韩武跪在军帐前,声音沙哑,“臣幸不辱命。吴淞口军械库三十七门备用火炮,二十七门运回,十门灌铅。火药库焚毁六成,粮仓烧尽。”
李维扶起他:“伤亡如何?”
“……去时五百,归时两百。”韩武红了眼眶,“但值了。施琅半年内凑不齐这么多火炮火药。”
“辛苦了。”李维看向那个俘虏,“这是?”
韩武扯掉俘虏眼上的黑布。
烛火下,露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约莫四十许,穿着清军参将服饰,但眼神里没有武将的凶悍,反而有种读书饶沉静。
“臣在军械库暗室里发现的。”韩武递上一封密信,“此人藏在一堆账簿后面,见到臣时第一句话是:‘可是大明王师?’”
李维拆信。
信是汉字写的,字迹工整如馆阁体。但内容——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是……”李维看向俘虏。
那人跪下,行了标准的明朝官礼:“罪臣孙奇逢,崇祯十五年兵部武库司主事,北京陷落后被掳,被迫在清廷兵部行走。今冒死南归,有要事禀报陛下——”
他抬起头,眼中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多尔衮已下令,调漠南蒙古三万骑兵入关。不是打江南,也不是打张献忠。”
“是掘黄河。”
帐内死寂。
连烛火都仿佛凝固了。
“何时?”李维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
“九月重阳之前。”孙奇逢一字一顿,“水攻开封的旧计,要用在整个中原。多尔衮了,既然江南打不下来,那就让中原变成沼泽,让所有人都活不下去——”
“然后,他再从关外迁满洲八旗进来,占这干干净净的土地。”
李维手中的密信飘落在地。
帐外,夜风呼啸如鬼哭。
(第一百零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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