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浊浪分疆
兴武元年七月二十,崇明岛东滩的清晨是在争吵声中开始的。
金声桓的一万精锐挤在狭窄的滩涂上,帐篷连着帐篷,炊烟混着马粪味。几个武昌老兵围着粥桶骂骂咧咧——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数得清。
“他娘的,这叫当兵吃粮?”一个络腮胡百户把木碗摔在地上,“在武昌好歹一两顿干饭,到这鬼地方喝清水汤!”
“就是!好的饷银呢?好的酒肉呢?”
吵闹声传到中军帐。帐内,李维正与金声桓、韩武、顾老汉等人商议粮草。桌上摊着账册:存粮番薯两千石,鱼干三百担,腌菜一百坛。而岛上现在有一万四千张嘴。
“最多撑十。”顾老汉声音发涩,“这还是按每人每日半斤粮算。可当兵的……半斤不够啊。”
金声桓脸色难看:“陛下,臣不是来喝粥的。弟兄们跟着臣投奔崇明,图的是吃饱饭打硬仗。现在这……”他没下去,但意思明白。
韩武按刀冷笑:“金将军,咱们崇明营的弟兄,这三个月哪吃过饱饭?不也打退了施琅?当兵打仗,经地义,挑什么食?”
“你——”金声桓霍然站起。
“都坐下。”李维声音不高,但压住了帐内火药味。他看向金声桓:“金将军,朕问你——你在武昌时,粮从哪来?”
“征啊。武昌府库征一半,富户捐一半,不够就……就向百姓预征。”金声桓得理所当然。
“然后百姓就反了,你就待不住了。”李维放下账册,“崇明没有府库,没有富户,只有三千沙民。你让他们预征?征什么?沙子?”
金声桓语塞。
“韩武,”李维转向他,“你带人去江上,清军不是常运粮吗?劫他几船。记住——只劫粮船,不劫商船;只取一半,留一半让船夫活命。得让江南的百姓知道,咱们是义军,不是土匪。”
“臣领旨!”
“顾老丈,你组织沙民下海。不是捕鱼——那太慢。用朕教你的‘延绳钓’,一绳百钩,挂上饵,顺潮放。再编大网,在潮沟口张网,潮来鱼进,潮退收网。”
顾老汉眼睛亮了:“陛下这法子好!老汉这就去办!”
“至于金将军……”李维起身,走到金声桓面前,“你的兵,朕来养。但有个条件——从今日起,武昌兵与崇明营混编。你部出五百老兵,教崇明营战阵;崇明营出五百人,教你部驾船识水。同吃同训,不分彼此。”
这是要消化他的部队。金声桓心头一紧,但看着李维平静的眼神,知道没有讨价余地。
“臣……遵旨。”
同一日,东海某无名岛。
朱慈烺在岩洞里醒来,浑身酸痛。白莲教那女子——自称“青莲堂主”的——正用草药给他敷肩上的箭伤。
“殿下中的软筋散,药效过了。”女子声音清冷,“但箭伤有毒,需再敷三日。”
“你是谁?”朱慈烺问,“为何救本宫?”
“民女姓唐,名赛儿。”女子抬眼——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目清秀,但眼角有道疤,“青莲堂是白莲教三十六堂之一,专司济世救人。郑芝龙勾结清廷,出卖汉家江山,我教看不下去。”
白莲教。朱慈烺心头警惕。这个教派在民间势力庞大,但朝廷历来视其为邪教,剿了百余年。
“你们要什么?”
“要殿下活。”唐赛儿得干脆,“殿下活着,大明就还有旗号,抗清义军就有主心骨。至于我教……待驱除鞑虏后,只求朝廷准我教传教,不剿不杀。”
这是交易。朱慈烺沉默片刻:“本宫如今自身难保……”
“所以殿下需要我教。”唐赛儿包扎好伤口,“青莲堂在闽浙有教众三万,船三百艘。虽不如郑芝龙势大,但藏身民间,清军剿不完。”
三万教众。朱慈烺心中震动。他想起父皇过: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白莲教能聚众三万,必是百姓苦清军久矣。
“唐堂主,你们现在何处?”
“分散在沿海各岛,舟山、象山、台州、福州,都有香堂。”唐赛儿起身,“民女已传令各堂,三日内集于南麂岛。到时请殿下主持大计——是自立旗号,还是投奔崇明,皆听殿下决断。”
南麂岛。朱慈烺知道那地方,在温州外海,偏僻荒凉,确是藏兵的好地方。
“张禄和陈阿大呢?”
“张将军在岛上养伤,陈头领……”唐赛儿顿了顿,“他被郑芝龙擒了,关在定海地牢。但殿下放心,民女已派人营救。”
朱慈烺握紧拳头。这些为他搏命的人,他一个都不能忘。
午时,松江府城。
多尔衮的行辕设在原苏州织造衙门。大堂上,施琅跪地请罪,肩头还缠着绷带——是崇明一战留下的箭伤。
“奴才无能,请摄政王治罪!”
多尔衮没话,只是看着墙上的巨幅舆图。图上,长江口被朱笔圈出,旁边标注:“崇祯残部,约万五,船三十,据崇明。”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崇明水道复杂,你初次进剿,失利情有可原。但……”他转身,眼神如刀,“不能再败。再败,你这水师提督,就别当了。”
施琅冷汗涔涔:“奴才明白!奴才已探明水道,新造蜈蚣船五十艘——此船吃水浅,可进浅滩,船侧开炮窗,可载炮八门。三日内必破崇明!”
“不必急。”多尔衮走到沙盘前,“崇祯在崇明,太子在海上,郑芝龙在舟山……这三股,你觉得该先打哪股?”
施琅沉吟:“回摄政王,崇祯是首恶,当先剿。但崇明易守难攻,强攻伤亡大。不如……先招抚郑芝龙,许以厚利,让他剿太子。等他与崇祯、太子两败俱伤,咱们再坐收渔利。”
“郑芝龙?”多尔衮冷笑,“此人首鼠两端,不可信。范文程前日从舟山回来,郑芝龙要闽粤王、要海贸专营——胃口太大。”
“那摄政王的意思是……”
“三面开花。”多尔衮手指点向沙盘,“阿济格部攻崇明,吴三桂部剿海上义军,你率水师封锁舟山。告诉他们——谁先擒获崇祯父子,封郡王;谁斩郑芝龙首级,赏百万。”
这是要让他们互相竞功,也是要让他们互相牵制。施琅心领神会:“奴才这就去办!”
未时,厦门港。
郑芝龙的旗舰“镇海号”泊在鼓浪屿旁。这位镇海王此刻脸色铁青——太子被劫,陈阿大在牢里绝食求死,张禄下落不明。更糟的是,舟山码头被烧了十二艘战船,虽已扑灭,但损失惨重。
“父帅,多尔衮又派人来了。”郑森进舱禀报,“这次是阿济格的副将,若父帅愿助剿崇明,事成之后,不仅闽粤王,连浙江沿海五府也划归郑家。”
“空头支票。”郑芝龙冷笑,“清廷的话,能信三分就不错了。”他顿了顿,“荷兰人那边呢?”
“荷兰东印度公司使者已在澎湖等候,愿与父帅结盟。条件是……准许他们在台湾筑城屯兵,并享贸易特权。”
荷兰人想要台湾。郑芝龙眯起眼。台湾他经营多年,岂能轻易让出?但眼下,清廷逼迫日紧,太子又丢了,他需要外援。
“告诉荷兰人,台湾不能给,但鸡笼(基隆)、淡水二港可租借,年租银十万两。另外,郑家船队与荷兰船队结盟,共同对付清军水师——战利品,三七分,郑家七。”
这是要把荷兰缺枪使。郑森迟疑:“父帅,引外夷入中华,恐遭下人非议……”
“非议?”郑芝龙笑了,“清廷不是外夷?多尔衮不是鞑子?这下早乱了,谁拳头硬谁有理。去吧,就这么谈。”
郑森退下后,郑芝龙走到舷窗前,望着茫茫大海。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在澳门给缺通译的穷子。如今,已是拥兵数万、雄踞东南的镇海王。
但这王座,坐得不安稳。清廷要吞他,崇祯要灭他,连荷兰人也虎视眈眈。
乱世之中,不进则死。他只能继续赌,赌下一个翻盘的机会。
酉时,崇明岛滩涂上架起了篝火。
李维亲自掌勺,在大铁锅里煮“海鲜杂烩”——蛤蜊、螃蟹、鱼、海带,混着切碎的番薯块,撒上一把粗盐。香气飘开,饥肠辘辘的士卒们围了一圈。
“都排好队!”韩武维持秩序,“武昌营在前,崇明营在后,每人一勺,不准抢!”
金声桓站在队伍里,看着士卒们捧着破碗领食,眼神复杂。他当将军十几年,从未与士卒同食。但此刻,皇帝亲自掌勺,他敢摆架子吗?
轮到金声桓,李维舀了满满一勺倒进他碗里:“金将军,尝尝。沙洲没什么好东西,但能吃饱。”
金声桓接过,蹲到一边,扒了一口。味道粗糙,但热乎,顶饿。他听见身旁两个年轻士卒在嘀咕:
“听皇上以前在宫里,一顿饭一百道菜……”
“瞎!皇上跟咱们吃一样的!”
“真的?那咱们这当兵的,值了!”
值了。金声桓咀嚼着这两个字。他带兵多年,兵为饷银而战,为劫掠而战,但很少有人“值了”。
李维端着碗走到他身边坐下:“金将军,朕问你——你觉得咱们能赢吗?”
金声桓一愣,实话实:“难。清军势大,咱们兵少粮缺。除非……有奇迹。”
“奇迹是人造的。”李维指着远处海面,“你看,潮水每来两次,从不失信。咱们要做的,就是像这潮水——一次冲不垮堤岸,就十次,百次。清军占的地盘越大,兵力越分散;咱们聚在一点,以逸待劳。时间,在咱们这边。”
这话里透着一种金声桓从未见过的自信。不是虚张声势,是算透局势后的从容。
“陛下,”他忽然问,“若……若臣再叛呢?”
李维笑了:“那朕就再打你一次。不过金将军,你叛来叛去,不累吗?找个地方踏实待着,不好吗?”
金声桓哑口无言。是啊,他叛了左良玉,叛了李自成,叛了阿济格,如今投了崇祯……还能叛谁?下虽大,已无他容身之地了。
“臣……不叛了。”他低声,像是给自己听。
夜幕降临,篝火映着一万四千张疲惫而饥饿的脸。而在北方海面上,阿济格的先锋船队已出长江口,直扑崇明。
潮水涨了。大战,将至。
(第九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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