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江海横流
兴武元年七月十八,崇明岛西滩的晨雾中,三艘缴获的清军战船被重新刷上了“明”字。韩武站在船头,看着沙民们把缴获的八门炮搬上船——这是全部家当了。
“陛下,船修好了,炮也装上了。”韩武回身禀报,“只是火药太少,每门炮只够打五发。”
“五发够了。”李维登上船,抚摸着冰冷的炮身,“咱们不打炮战,打接舷战。这些炮是吓人用的,真打起来,还得靠跳帮。”
他指向长江南岸:“施琅新败,清军水师正在吴淞口集结。但他们不敢轻易进崇明水道——吃了暗沙的亏,这次定会先探路。咱们就趁他们探路时,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韩武一愣,“咱们只有三艘船……”
“三艘够了。”李维展开手绘的水道图,“你看,崇明水道像张蛛网,主航道只有三条,其余都是暗沙浅滩。清军大船进不来,船进来咱们吃掉。等他们分兵时,咱们这三艘船专打落单的。”
这是游击战法。韩武眼睛亮了:“臣明白了!就像当年戚爷爷打倭寇,船灵活,打了就跑!”
“正是。”李维拍拍他肩膀,“但记住——不准硬拼,不许沉船。咱们就这三条船,沉一条少一条。”
正着,滩涂上传来喧哗。顾老汉带着几个沙民,押着三个湿漉漉的人过来。
“陛下,抓到三个探子!鬼鬼祟祟摸上东滩,被咱们下的渔网兜住了!”
三人被按倒在地,都是渔民打扮,但脚上穿的是清军制式皮靴。李维蹲下,盯着中间那个年轻些的:“施琅派你们来的?”
那人不吭声。
“不话?那就是了。”李维起身,“顾老丈,给他们换身干净衣裳,喂饱饭,然后……放回去。”
“放了?”众人都愣住。
“对,放回去。”李维看着三个探子,“告诉施琅——崇明水道百转千回,暗沙七十二处,涨潮落潮各不同。他要来,朕在滩头等他。但要心……别又搁浅了。”
三人被带下去。韩武不解:“陛下,为何放虎归山?”
“不是放虎,是传话。”李维望向江面,“施琅疑心重,咱们越坦荡,他越不敢轻进。能拖一,咱们就多造一船,多练一兵。”
同日,舟山定海城西码头。
朱慈烺“病”了三,终于被允许出门“透风”。郑森陪在他身侧,是护卫,实为监视。
码头上,数十艘渔船正在卸货。一个老渔夫扛着鱼篓经过时,脚下一滑,鱼篓打翻,活蹦乱跳的海鱼洒了一地。郑森皱眉欲斥,朱慈烺却蹲下身,帮着捡鱼。
“老丈心。”他将鱼扔回篓里,指尖触到篓底时,摸到一张叠成块的油纸。
老渔夫千恩万谢地走了。朱慈烺起身,将油纸悄无声息塞进袖郑
回到别院,屏退侍女,他展开油纸。上面是歪斜的字迹:“陈阿大率三百旧部,扮作渔夫混入舟山,现居城西渔村。张禄联络闽浙义军七股,约千五百人,已至象山。殿下若需,三日内可动。”
信末有个特殊的标记——一条简笔画的船,船头插着三支箭。这是太湖义军的暗号。
朱慈烺将信纸烧掉,灰烬撒进茶盏。三日内……来得及吗?
他知道郑芝龙在与清军谈牛前日郑森漏嘴,提到“闽粤王”三字——那是多尔衮许给郑芝龙的价码。一旦谈成,舟山这八千太湖旧部,不是被吞并,就是被剿灭。
必须在这之前走。
正思忖间,郑森敲门进来:“殿下,父帅请殿下过府赴宴。”
“本宫身体不适……”
“父帅,今日宴请贵客,殿下务必到场。”郑森语气强硬,“贵客是……从北边来的。”
北边?清廷使者?
朱慈烺心中一凛。郑芝龙这是要当着清廷使者的面,把他交出去?
“好,本宫更衣便去。”
定海城郑府花厅,酒宴已开。
郑芝龙坐在主位,左手边是个穿着汉服但剃了发的文士——正是范文程。右手边空着,留给朱慈烺。
“范先生,这是犬子郑森。”郑芝龙介绍,“森儿,见过范先生。”
郑森行礼。范文程打量他几眼,笑道:“虎父无犬子。郑公子英气勃发,他日必成大器。”
正寒暄着,朱慈烺到了。他一进花厅,范文程便起身,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朱公子?”
称呼很微妙。不称殿下,不称太子,称“公子”。
朱慈烺没应,径自走到空位坐下:“郑公,今日设宴,所为何事?”
“为范先生接风。”郑芝龙举杯,“范先生从南京来,带来摄政王的口信——只要郑某交出朱公子,闽粤王爵,即刻册封。”
厅内死寂。郑森握紧了酒杯。
朱慈烺却笑了:“郑公答应了?”
“还未。”郑芝龙放下酒杯,“范先生,郑某也有条件。”
“郑王爷请讲。”
“第一,闽粤王需世袭罔替,辖福建、广东、台湾全境,大清朝廷不得派驻官员,不得干预民政。”
“第二,海贸专营权需写进圣旨,郑家船队往来东洋南洋,不得征税。”
“第三……”郑芝龙顿了顿,“朱公子交给你们后,是杀是囚,郑某不管。但郑某需要他写一份退位诏书——昭告下,大明气数已尽,太子自愿退位。”
好毒!朱慈烺猛地站起:“你——”
“殿下稍安勿躁。”郑芝龙抬手,“范先生,这三个条件,摄政王可允?”
范文程沉吟:“前两条……外臣可代摄政王应下。但第三条,需朱公子配合。”
“他会配合的。”郑芝龙看向朱慈烺,“殿下,写份诏书,换八千太湖旧部平安,换郑家保你性命。这买卖,不亏。”
朱慈烺盯着他,一字一顿:“本宫宁可死。”
“那就死。”郑芝龙声音冷下来,“殿下以为,你那些太湖旧部,真能救你?陈阿大三百人混进舟山,张禄联络的千余乌合之众在象山——这些,郑某都知道。只要郑某一声令下,他们活不过今夜。”
原来他都知道。朱慈烺脸色发白。
“写诏书,你活,他们活。不写……”郑芝龙拍了拍手,门外涌入十余名刀斧手,“郑某只能提着殿下的人头,去向摄政王请功了。”
刀光映着烛火。朱慈烺看着那些凶悍的脸,忽然想起父皇的话:“活着,才能翻盘。”
他缓缓坐下:“笔来。”
同一夜,武昌城头。
金声桓看着手中的密信,独眼中神色变幻。信是崇明送来的,盖着李维的私印,只有一行字:“将军若来,水师提督之位虚席以待。大明兴废,在此一举。”
“大帅,真要去崇明?”副将低声问,“那地方……就是个沙洲。”
“沙洲怎么了?”金声桓冷笑,“崇祯能在沙洲站住脚,打退施琅,那是本事。咱们在武昌,东有阿济格,西有张献忠,北有清军,南迎…鬼知道还有什么。困守孤城,死路一条。”
“可崇明太,养不起咱们三万大军……”
“所以不能全去。”金声桓收起信,“你带两万人守武昌,我亲率一万精锐,乘船东下。若崇明真有可为,咱们就投过去;若是骗局,这一万人,咱们也输得起。”
这是典型的金声桓式赌注——永远留后路,永远不押全注。
“大帅何时动身?”
“今夜。”金声桓望向东方,“趁阿济格还没回过神来,咱们顺江东下。告诉弟兄们,轻装简从,只带刀甲粮草。船……征用所有江船。”
七月十九,子时。
舟山城西渔村,陈阿大摸出藏着的短刀。他身后,三百太湖旧部已集结完毕,个个黑衣蒙面。
“张将军那边有消息吗?”陈阿大低声问。
“象山义军已到城南十里,但郑家水师封锁了海面,过不来。”探子喘息道,“郑府那边……太子殿下被逼写了退位诏书,今夜就要交给清使!”
陈阿大眼中充血:“那就抢人!三百人对付郑府护卫,够了!”
“不可!”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张禄带着十几个亲卫摸过来,“我刚从郑府后墙翻出来——里面至少五百刀斧手,硬闯是送死。”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殿下……”
“声东击西。”张禄压低声音,“陈头领,你带人去码头,放火烧郑家战船。郑芝龙爱船如命,必调兵救火。我带人趁乱进郑府,能救则救,救不了……”
他没下去。但众人都明白——救不了,就陪太子死。
“好!”陈阿大重重点头,“兄弟们,走!”
三百人如鬼魅般散入夜色。
同一刻,崇明水道。
李维站在船头,看着下游方向出现的船队灯火。不是清军——清军战船挂红灯笼,这支船队挂的是白灯笼。
“陛下,是武昌来的船!”了望哨惊呼,“看旗号……是金声桓!”
金声桓?李维眯起眼。这个反复无常的军阀,真来了?
船队驶近,为首战船上,金声桓披甲按剑,朝李维拱手:“罪臣金声桓,率部来投!请陛下准臣……戴罪立功!”
声音在江面回荡。李维身后,韩武等人已刀剑出鞘——金声桓的名声太臭,无人敢信。
李维却笑了:“金将军远来辛苦。准你部停泊东滩,将军一人上岛——朕备了薄酒,为将军接风。”
这是要金声桓孤身上岛,以表诚意。
金声桓愣了愣,随即大笑:“好!臣这就来!”
他解下佩剑,抛给副将,独自乘船上岛。踏上滩涂时,他看见李维身后那些沙民眼中的警惕,也看见滩涂上新筑的工事、新造的船只。
这位崇祯皇帝,是真在沙洲上扎下根了。
“罪臣金声桓,叩见陛下!”他跪地,重重磕头。
李维扶起他:“将军弃暗投明,朕心甚慰。只是……将军这一来,武昌怎么办?”
“留了两万人守城,够撑三个月。”金声桓抬头,“陛下,臣带来一万精锐,战船八十艘。但……粮草只够半月。”
这是实话,也是试探——看你崇祯有没有本事养活这一万人。
李维看向韩武:“韩将军,咱们还有多少存粮?”
“新收的番薯三千石,鱼干五百担,够……够五千人吃一月。”
“分一半给金将军所部。”李维道,“从今日起,同锅吃饭,不分彼此。”
金声桓动容。乱世之中,粮比命贵。这位皇帝竟肯分粮……
“陛下,”他再次跪倒,“臣这条命,卖给陛下了!”
寅时,舟山码头火起。
陈阿大带茹燃了十二艘郑家战船,火光照亮半个海湾。郑府果然大乱,护卫大半调往码头。
张禄趁乱翻进郑府后园,摸到软禁朱慈烺的楼。楼前只剩四个守卫,被他悄无声息放倒。
推门进去,朱慈烺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写了一半的退位诏书。
“殿下!快走!”
朱慈烺抬头,眼中闪过惊喜,但随即黯淡:“走不了。郑芝龙在我茶里下了软筋散,现在……站都站不稳。”
张禄背起他:“臣背殿下走!”
刚出楼,迎面撞上一队护卫。为首的是郑森,手持长刀,面色冰冷。
“张将军,放下殿下。”郑森道,“码头火已扑灭,陈阿大被擒。你们……输了。”
张禄拔刀,将朱慈烺护在身后:“郑森!你郑家世代受大明恩典,如今要当汉奸吗?”
“恩典?”郑森笑了,“崇祯年间,朝廷要裁撤水师,是郑家自己掏银子养兵;清军南下,朝廷要征用郑家战船,是父帅顶着不交。大明给郑家的,只有猜忌和索要。这样的恩典,不要也罢。”
刀光一闪,直劈张禄。
就在此时,一支箭从暗处射来,正中郑森右肩。郑森踉跄后退,只见院墙上站着数十个黑衣人——不是太湖旧部,装束陌生。
为首的是个女子,蒙着面,声音清冷:“郑公子,对不住了。这个人,我们要带走。”
“你们是谁?”郑森咬牙。
“白莲教,青莲堂。”女子跃下墙头,“郑芝龙勾结清廷,出卖汉家江山,我教看不下去。太子殿下,我们救定了。”
混战爆发。张禄趁机背着朱慈烺,跟着白莲教徒杀出郑府。
海面上,一艘快船正在等候。
朱慈烺回头,看着火光中的定海城,看着那些为他搏命的人,咬牙道:“张禄,记住这些人。他日……必报此恩。”
快船驶入夜色。而东方海平线上,晨曦微露。
新的一,新的厮杀,又要开始了。
(第九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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