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图帝鉴
兴武元年六月初八,夜雨敲窗。
李维独坐武英殿,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本蓝布封面的旧书——《帝鉴图》。这是他从北京带来的少数藏书之一,张居正编给年幼的万历皇帝看的启蒙读物,图文并茂,讲述历代明君贤臣故事。
烛光下,他的手指停在“碎七宝器”这一节。故事的是唐肃宗即位后,有大臣献上稀世玉器,肃宗当场砸碎,:“山河破碎,岂是玩物之时?”旁有一行朱批,字迹清瘦劲挺,是崇祯的笔迹:
“朕即位初,亦碎珠玉以明志。然志易明,事难为。”
这话里透着的疲惫与自嘲,让李维心头一紧。他继续翻页,在“焚锦缎衣”处又见批注:“崇祯二年,罢苏杭织造,省银三十万两。然九边欠饷逾百万,杯水车薪。”在“纳谏如流”处批道:“言官空谈误国,实干者稀。”
越往后翻,批注越多,字迹从工整渐至潦草,墨色由浓转淡,最后几页甚至只是胡乱划下的线条,像困兽在笼中抓挠的痕迹。最末一页空白处,有一行字,墨迹极淡,需侧光才看得清:
“若后世有君见此书,当知朕非不勤,非不明,实命不与,时运尽矣。愿后来者……莫蹈覆辙。”
后来者。
又是这个词。
李维合上书,闭眼靠在椅背上。殿外雨声淅沥,像无数细针扎在心上。崇祯写这些批注时,是怎样的心境?是从满怀希望到绝望的过程?还是从一开始就预感到了结局?
而自己这个“后来者”,真的能避免覆辙吗?
“陛下。”骆养性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陈子龙押到了。”
诏狱审讯室烛火通明。
陈子龙虽被去了方巾、革了功名,一身青衫依旧整洁。他年约三十,面白微须,典型的江南文人模样。见到李维时,他不跪不拜,只是长揖:“草民陈子龙,见过陛下。”
“知道为何抓你吗?”李维坐在椅上,声音平静。
“为草民在文庙哭祭祖制。”陈子龙抬起头,眼神清亮,“陛下,新税之制,每亩加征三钱,商户十税一,江南富户尚可承受,民何堪?苏州丝户,机杼日夜不休,一日所得不过百文;松江棉农,三亩薄田岁入不过五两。加征之后,生计何存?”
“那依你之见,军饷从何而来?将士用命守城,难道让他们饿着肚子打仗?”
“陛下可查贪腐,可抄没叛臣家产,可……”陈子龙顿了顿,“可向海贸征税。郑芝龙一船往来东洋,获利数万,纳税几何?朝廷为何只盯着田亩商户,不敢动这些巨贾?”
这话戳中了痛点。李维盯着他:“你怎知朕没动?”
“若动了,江南不会如此怨声载道。”陈子龙直视皇帝,“陛下,草民并非反对改制。国难当头,革新图强乃必然。但改制当有章法,当分缓急。如今清虏压境,江南人心惶惶,陛下却急于清丈田亩、强推新税,此非逼民反乎?”
“所以你们聚众哭庙,就是正确的?”
“草民愚见,至少比暗中勾结、阳奉阴违正确。”陈子龙忽然跪下,“陛下,您可知江南士绅如今如何?他们‘北虏南寇,皆是过客;田产家业,才是根本’。他们不在乎谁坐下,只在乎自家田地商铺是否无恙。陛下若一味强压,他们真会倒向清虏——哪怕剃发易服,只要能保家产,他们做得出来。”
这话得诛心,却可能是实情。
李维沉默良久,忽然问:“那你呢?你为何不与他们同流?”
“因为草民读过史书。”陈子龙声音低沉,“宋末江南富户降元,以为可保家业。结果如何?蒙古人视南人为贱,苛捐杂税十倍于宋,稍有不从便抄家灭族。清虏虽称满汉一体,然入北京后,圈地占房,驱民为奴,比蒙古更甚。陛下,江南士绅是短视,但并非全傻——只是需要有茹醒。”
“你想做这个点醒之人?”
“草民愿往江南各府游,陈利害,劝纳新税。”陈子龙叩首,“但请陛下允诺三事:一、新税分三年渐进,今年只征原额;二、清丈田亩暂缓,待战事平息;三、设‘江南咨议局’,许士绅派代表入南京议事,凡涉江南之政,须咨议局半数赞同方可推校”
这是要分权。李维眯起眼:“你好大胆子。”
“非为分权,实为聚力。”陈子龙不卑不亢,“陛下,如今朝廷与江南,如舟与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与其强压致溃,不如疏通引流。咨议局非分陛下之权,乃是聚江南之力——让他们觉得,这朝廷也有他们一份,守南京就是守自家产业。”
现代人李维听懂了:这是要建立利益共同体。很先进的理念,但在这个时代,无异于异想开。
“若朕不允呢?”
“那草民只能以死明志。”陈子龙平静道,“陛下可杀草民,可压江南一时,但压不了一世。清虏再来时,江南若乱,南京便是孤城。”
烛火爆了个灯花。李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文人,忽然想起历史上陈子龙的结局——抗清被俘,投水自尽,时年四十。那是个有气节的人,现在,他提前出现了,提出了一个超越时代的方案。
“起来吧。”李维最终道,“朕准你前两件事。第三件……咨议局可设,但只有议事权,无决断权。另外,你要入局,替朕看着。”
陈子龙眼睛亮了:“陛下圣明!”
“先别急着谢。”李维站起身,“你若办不成,或是借机结党,朕会亲手送你上路。”
“草民……不,臣领旨!”
同一夜,芜湖江防大营。
黄得功独坐帐中,面前摊着水师布防图。他左臂还吊着绷带——上月江战留下的箭伤未愈,但清军不会等他伤好。
“总兵,哨船回报,对岸清军战船又增了二十艘。”副将低声禀报,“看形制,有福船、沙船,甚至有几艘西式夹板船。掌舵的……像是老手。”
“津水师的旧人。”黄得功咬牙,“当年孙应元总兵苦心经营的水师,竟为鞑子所用。”他手指敲击地图,“明日,派十艘快船夜袭,专烧他们造船的船坞。告诉弟兄们,见到昔日的袍泽……不必留情。”
“可总兵,万一能劝降……”
“劝降?”黄得功冷笑,“从他们为鞑子掌舵那刻起,就不是袍泽了。江面相遇,只有敌我。”
副将默然退下。黄得功走到帐外,江风凛冽,对岸灯火如星。他想起崇祯十五年,自己还是京营参将,随孙应元在津练兵。那时水师初成,百艘战船列阵渤海,何等气象。谁料两年后,北京陷落,孙应元战死,水师星散。
如今,那些战船可能在对面,那些熟面孔可能在敌营。
历史,真是个残酷的玩笑。
六月九日,晨。
李维召见郑森。这个郑芝龙的长子,在锦衣卫任职半月,行事低调谨慎,每日只是整理卷宗、熟悉规程,从不多问一句。
“郑同知在南京可还习惯?”李维问得随意。
“回陛下,南京乃子脚下,气象万千,臣受益匪浅。”郑森答得恭谨。
“令尊近日在福建忙些什么?”
“家父正在整饬海防,督造战船,以备清虏再犯。”郑森顿了顿,“另……家父上月与荷兰人做了笔生意,购得红夷大炮三十门,已运往厦门。家父,若朝廷需要,可分十门送来南京。”
红夷大炮。那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火炮,射程、精度远超明军自制火炮。郑芝龙这是在示好,也是在展示实力。
“令尊有心了。”李维淡淡道,“不过,朕听荷兰人在台湾筑城屯兵,有久占之意。令尊与荷兰人往来,需把握分寸。”
这话是敲打。郑森立刻躬身:“家父绝不敢忘本。与荷兰人交易,只为购炮抗清,绝无他意。台湾乃大明疆土,荷兰人若有不轨,郑家水师第一个不答应。”
话得漂亮。李维点头:“如此甚好。你既在锦衣卫任职,朕有件事交你办——清查南京城内所有与海商往来的商铺,登记造册。日后海贸征税,就从这些商铺开始。”
这是把刀递给郑森,让他去割江南海商的肉。郑森若办,得罪的是郑家潜在的盟友;若不办,就是抗旨。
“臣……领旨。”郑森低头,看不清表情。
“去吧。”李维挥手。
郑森退下后,李维从案下抽出一份密报——那是锦衣卫安插在郑森身边的眼线所写。上面记载着郑森每日行踪:去过哪些茶楼,见过哪些人,甚至买过哪些书。
其中一条引起李维注意:郑森曾三次暗访南京龙江船厂,与几个老工匠长谈。
他在打探造船技术。
李维放下密报,望向窗外。雨停了,空泛着病态的鱼肚白。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看似恭顺,实则暗藏锋芒。他是郑芝龙放在南京的棋子,也是郑家未来的希望。
用得好,是把利剑;用不好,会反噬己身。
午后,朱慈烺带来一个好消息:史可法东征军攻破苏州,郑芝龙留守的水师不战而退,潞王朱常淓逃往杭州。
“但郑家水师退走时,搬空了苏州府库,还带走了数百工匠。”太子脸色难看,“史可法将军追击至松江,遭遇郑家陆师阻击,伤亡数百。现在两军在青浦对峙。”
“让史可法停战,固守苏州即可。”李维道,“郑芝龙现在还不能撕破脸。至于潞王……派人去杭州传旨,只要他自去帝号、交出郑家所赠印信,朕可封他为杭州镇守,既往不咎。”
“父皇,这太宽纵了!”
“不是宽纵,是分化。”李维耐心解释,“潞王与郑芝龙,一个是朱家人,一个是外人。潞王要的是名分,郑芝龙要的是实利。我们给潞王名分,他就不会死心塌地跟着郑芝龙。两人一旦生隙,江南割据不攻自破。”
朱慈烺沉思片刻,恍然大悟:“儿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维拍拍儿子的肩,“治国如弈棋,不能只看一步。去吧,替朕拟旨。”
太子退下后,李维重新翻开那本《帝鉴图》。在最后一页,崇祯的批注下方,他拿起朱笔,缓缓写下:
“后来者已知。不敢言必成,但必尽力。若命不与……至少,不让忠臣白死,不让百姓白苦。”
笔迹未干,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急报!多尔衮水师已出浦口,顺流而下,目标……似是芜湖!”
来了。比预计的早。
李维合上书,站起身。伤口的疼痛还在,但眼神已如寒铁。
“传令:全城备战。再告诉黄得功——朕要江面,不要退路。”
(第八十章 完)
喜欢崇祯:开局自缢煤山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崇祯:开局自缢煤山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