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雨战金陵
梅雨时节的南京,城墙上的青砖终日湿漉,青苔在砖缝间悄然蔓延。雨水顺着雉堞淌下,在墙脚汇成浑浊的水洼。守城的士兵披着蓑衣,站在雨中,眼神却比雨丝更冷。
李维登上仪凤门城楼时,雨势正大。他一身轻甲,外罩油布披风,没有打伞。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模糊了视线,但他仍用千里镜仔细观察着江对岸。
清军营地的炊烟在雨中显得稀薄,但营帐的数量明显增加了——多铎的援军到了。
“陛下,清军新增兵力约一万。”史可法指着江面,“而且他们正在打造更多的渡江船只,看尺寸…是运马船。”
运马船。这意味着多铎准备将骑兵运过江,进行陆战。一旦满洲铁骑在江南平原展开,南京将再无险可守。
“王铁头的水师还能撑多久?”李维问。
倪元璐摇头:“镇江失陷后,下游水道全在清军控制郑王将军只能退守南京段江面,战船也损失了三分之一。若清军全力渡江…恐怕撑不过三日。”
三日。李维心中计算。从今日起算,三日后就是五月十二。那会是个晴吗?还是继续下雨?
“传令王铁头:不必死守江面,若清军势大,可退入秦淮河,凭水巷阻击。”李维做出艰难决定,“江面丢了,我们还有城墙。但水师不能全灭。”
“臣遵旨。”
正着,江对岸突然响起震的号角声!紧接着,数百艘大船只从北岸同时出发,直扑南岸!
“清军渡江了!”城头守军惊呼。
李维握紧千里镜。这次渡江的规模比上次更大,船只更多,而且…船队后方,几艘大型福船正在靠近,船头黑洞洞的炮口清晰可见。
“清军也有炮了。”史可法声音发苦,“定是从郑芝龙那里买来的。”
李维没有回应。他死死盯着江面,看着明军水师的战船迎上去,炮火在江面上炸开一朵朵水花。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一边倒。清军船多炮猛,明军战船不断被击症起火、沉没。王铁头的旗舰也中了一炮,桅杆折断,但仍在奋战。
“陛下,王将军请求撤退!”了望哨疾呼。
“准。”李维咬牙。
撤退信号升起。残存的明军战船开始向秦淮河口退却。清军船队紧追不舍,炮弹追着船尾砸落。
终于,最后一艘明军战船退入秦淮河。清军船队在河口停下——河面狭窄,大船难以进入。
江面…失守了。
清军开始登陆。一队队士兵跳下船,在南岸滩头集结。更可怕的是,那些运马船也靠岸了,一匹匹战马被牵下船,骑兵开始上马。
“传令各炮台!”李维的声音在雨中格外清晰,“目标——滩头清军,开火!”
城头二十门红夷大炮同时怒吼!实心弹呼啸着砸向滩头,落地后弹跳翻滚,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清军显然没料到南京城头的火炮射程如此之远、威力如此之大,顿时大乱。
但多铎很快反应过来,指挥部队分散,同时让船上的火炮还击。炮弹砸在城墙外壁,砖石崩裂,但城墙主体巍然不动。
炮战持续了半个时辰。清军付出数百伤亡后,终于在南岸站稳脚跟,开始建立营寨。而城头也有三门火炮被击毁,炮手死伤二十余人。
“陛下,清军扎营了。”史可法道,“看样子,是要长期围困。”
李维点头。多铎不傻,他知道强攻城墙伤亡太大,不如围困,等城中粮尽自乱。
但李维也有准备。
“按第二套方案执校”他下令。
所谓第二套方案,是李维秘密准备了一个月的计划——在城外挖掘地道,埋设“万缺(大型地雷)。一旦清军攻城至特定区域,就引爆地雷。
这计划风险极大,万一被清军发现,前功尽弃。所以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雨继续下。城上城下,双方都在雨中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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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洪泽湖老子山。
朱慈烺站在水寨的了望台上,看着湖面上渐渐变大的雨。老子山的水匪首领是个独眼汉子,姓罗,浑号“混江龙”。此人对朝廷无感,但对清军恨之入骨——他的兄长在扬州屠城时被杀。
“太子殿下,你要的人,我帮你找到了。”混江龙指着山下,“那个假太监,现在在盱眙城里。”
朱慈烺眼睛一亮:“当真?”
“千真万确。我的眼线,假曹化淳三日前到了盱眙,住在县衙里,身边有三百护卫。”混江龙道,“这老阉狗狡猾得很,从不在一个地方过两夜。这次要不是下雨,他也不会在盱眙停留。”
机会!朱慈烺心中涌起杀意。假曹化淳祸国殃民,害死无数忠良,若能除掉此人,对江北抗清大局意义重大。
但盱眙城有清军驻守,强攻肯定不校
“罗寨主,你在盱眙城中可有内应?”
混江龙笑了:“太子殿下问着了。盱眙县令是我的表亲——远房的,但关系还校他投降清军也是被迫,心里还向着大明。”
“能联系上吗?”
“能。不过…”混江龙压低声音,“他要价不低。”
“他要什么?”
“事成之后,朝廷要赦免他降清之罪,还要给他个实职。”混江龙道,“这人贪,但讲义气。只要答应了,他一定帮忙。”
朱慈烺沉思片刻:“准了。告诉他,若能助我除去假曹化淳,既往不咎,授五品同知。”
“殿下爽快!”混江龙抱拳,“我这就派人去联系。”
计议已定,朱慈烺召集众将。王铁头留守水寨,刘肇基、周志畏、赵大勇各带一百精锐,随他行动。
“殿下,此去凶险,不如让末将代劳。”刘肇基劝道。
“不,我要亲自去。”朱慈烺摇头,“假曹化淳认得我。只有我出现在他面前,他才会放松警惕。”
这是险摘—以身为饵。但也是唯一可能接近假曹化淳的方法。
当夜,雨势稍。三百人乘船离开老子山,悄悄驶向盱眙。湖面被雨雾笼罩,能见度极低,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拂晓时分,船在盱眙城外十里处靠岸。混江龙的表亲——盱眙县令王文昌已等在那里。
“下官叩见太子殿下!”王文昌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跪在泥泞中瑟瑟发抖。
“王县令请起。”朱慈烺扶起他,“计划如何?”
“假曹化淳住在县衙后院,有重兵把守。”王文昌低声道,“但他每日辰时要到前厅听事,那时护卫最少。而且…而且他有个习惯,听事时要喝参茶。下官已买通送茶的侍女,可在茶中下药。”
“什么药?”
“蒙汗药,剂量足够迷倒一头牛。”王文昌道,“假曹化淳喝下后,半刻钟内必倒。那时殿下可扮作侍卫进入,一举擒杀。”
计划听起来可校但朱慈烺仍有疑虑:“假曹化淳狡猾多疑,会轻易喝你送的茶?”
“所以下官要陪他一起喝。”王文昌咬牙,“当着他的面,从同一壶中倒出两杯茶,我先喝,他再喝。他见我无事,才会放心。”
这是拿命在赌。朱慈烺看着这个贪生怕死的县令,忽然有些敬佩。
“王县令,此计若成,你不仅无罪,而且有功。”
“下官…下官只求赎罪。”王文昌垂首,“扬州陷落时,下官开城投降,虽保了一城百姓,却失了臣节。今日能为殿下、为大明做点事,死也值了。”
时辰已到。朱慈烺等人换上清军服饰,扮作王文昌的亲兵,随他入城。
盱眙城不大,但戒备森严。街道上满是清军巡逻队,见到王文昌才放校县衙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假曹化淳果然心。
前厅内,假曹化淳已端坐主位。他穿着满洲官服,剃发留辫,但面容仍是汉人模样,眼神阴鸷。
“王县令,今日有何要事?”假曹化淳声音尖细,果然像太监。
“回曹大人,城东发现可疑人物,似与明太子残部有关。”王文昌躬身,“下官已派人去查,特来禀报。”
“哦?”假曹化淳来了兴趣,“细细来。”
王文昌一边汇报,一边示意侍女上茶。茶壶端上来,他亲自斟了两杯,自己先端起一杯:“曹大人,请。”
假曹化淳盯着他,直到看见他将茶喝下,才端起自己那杯。但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放在鼻下闻了闻。
朱慈烺藏在屏风后,手心全是汗。若被识破,今日就是死期。
良久,假曹化淳终于抿了一口茶。然后又是一口。半杯下肚,他忽然觉得头晕,脸色大变:“茶里迎”
话未完,人已瘫倒。
“动手!”朱慈烺冲出屏风。
厅外护卫闻声冲入,但刘肇基等人已拔刀迎上。刀光剑影,血溅厅堂。
朱慈烺冲到假曹化淳身前,举刀欲斩,却见此人嘴角流出一缕黑血——竟是咬破了口中的毒囊,自尽了。
“便宜他了。”朱慈烺咬牙,“割下首级,带走!”
“殿下,清军援兵到了!”外面传来警报。
“撤!”
众人且战且退,冲出县衙。王文昌没有走,他坐在厅中,整理衣冠,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
“下官…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他对朱慈烺最后一笑,将匕首刺入心口。
朱慈烺来不及悲伤,率众冲出城门。清军骑兵已追来,但被赵大勇率人拼死断后。
终于,众人逃入芦苇荡,甩掉了追兵。朱慈烺打开包裹,里面是假曹化淳的首级。这张祸国殃民的脸,终于闭上了眼睛。
“传令各部:假曹化淳已死,即刻散播消息,动摇清军军心!”
“遵命!”
雨又开始下大。朱慈烺望着南方,那里是他的父皇,他的国都。
而此刻的南京城下,多铎刚收到急报——假曹化淳在盱眙被杀,凶手疑为明太子朱慈烺。
“废物!”多铎将战报撕碎,“传令:明日攻城!不惜一切代价,破南京!”
暴雨倾盆,洗刷着城墙上的血迹。
决战,终于要来了。
(第五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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