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囚徒与棋局
诏狱最深处的牢房,散发着霉味和血腥气。
左梦庚被铁链锁在墙上,金甲早已被剥去,只剩一身染血的白色中衣。他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但肩膀的微微颤抖暴露了他的恐惧。
牢门打开的声音让他猛地抬头。
李维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只带了两名锦衣卫。他走到左梦庚面前三尺处站定,静静地看着这个昨日还志得意满的“少帅”。
“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左梦庚先开口,声音嘶哑,却还强撑着傲气。
李维没接话,只是对身后的锦衣卫示意。很快,一张桌、两把椅子被搬进来,甚至还摆上了一壶茶。
“坐。”李维先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左梦庚愣住。铁链被解开,他活动着僵硬的手腕,迟疑地坐到对面。
“你父亲左良玉,”李维抿了口茶,“启年间守辽东,崇祯初年平流寇,也算一代名将。朕一直想知道,他为何会养出你这样的儿子。”
左梦庚脸色涨红:“你…”
“是因为他觉得亏欠你?”李维打断他,“你母亲生你时难产而死,左良玉常年在外征战,把你丢在武昌由仆役养大。所以你骄纵、狂妄、急功近利——这些,他都清楚。”
“住口!”左梦庚猛地站起,却被身后的锦衣卫按回椅子上。
“你起兵时打的旗号是‘清君侧’。”李维放下茶杯,“那你告诉朕,君侧有哪些奸佞?你要清的又是谁?”
左梦庚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那檄文是幕僚写的,他只看过开头几句。
“你不知道。”李维替他回答,“你只是需要个理由,一个证明自己比父亲强、能做成他不敢做的事的理由。所以你听了身边那几个野心家的怂恿,带着二十万人顺江而下,以为南京唾手可得。”
“我…”
“你以为攻下南京就能称王?还是觉得,朕会像对李自成那样,给你封个什么‘武昌王’?”李维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左梦庚,你太真了。就算你真拿下南京,你以为江北四镇会服你?马士英会服你?郑芝龙会服你?还是…”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你以为,关外的满洲人会坐视江南出现一个新的‘皇帝’?”
左梦庚的瞳孔骤然收缩。
“多尔衮的使者找过你,对吧?”李维靠回椅背,“许你江南半壁,条件是称臣纳贡。你没答应,不是因为有骨气,而是嫌价码不够——你要的是整个江南。”
冷汗从左梦庚额头滑落。这些密谈,皇帝怎么会知道?
“现在呢?”李维看着他,“你的二十万大军,水师尽毁,陆军溃散。就算朕放你回武昌,你还能坐稳那个位置吗?你手下那些将领,有几个还肯听你的?”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左梦庚心上。他想起昨夜被抓前,亲兵队长那躲闪的眼神;想起今晨被押解时,沿途溃兵看他时的麻木…
“我可以帮你。”李维突然。
左梦庚猛地抬头。
“写一封手令,命令武昌守军开城投降。再写一份檄文,痛陈自己的过错,劝告旧部归顺朝廷。”李维的声音很平静,“做完这些,朕免你死罪,给你个闲散侯爵,在南京安度余生。”
“你…不杀我?”
“杀你容易。”李维站起身,“但朕需要武昌的粮仓、江夏的兵械库,还有你那十几万还没过江的士兵。用你的命换这些,值。”
左梦庚低下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他在挣扎——尊严、野心,与活下去的本能。
牢房里只有茶水倒入杯中的声音。
许久,左梦庚哑声问:“我若答应,你真会饶我不死?”
“君无戏言。”李维重新坐下,“但朕有条件。第一,你要亲自去武昌城下劝降。第二,投降后,你要在南京国子监闭门读书三年,不得与旧部私下接触。第三…”
他顿了顿:“你要告诉朕,多尔衮的使者具体是谁,谈了哪些条件,还营—你身边是谁最先怂恿你起兵的。”
左梦庚的肩膀垮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纸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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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诏狱时,已近黄昏。李维深吸一口新鲜空气,想把牢里的霉味从肺里清除。
“陛下真会饶他不死?”跟在身后的李若琏忍不住问。
“会。”李维,“但侯爵的俸禄,只够他养五个仆人、住三进院子。锦衣卫会日夜监视,他这辈子别想再碰兵权。”
“那为何不杀?慈逆贼…”
“因为杀了他,武昌还要流血才能拿下。现在不用了。”李维望向西边,“而且,留着他有用——以后再有军阀想起兵,看看左梦庚的下场,会多掂量掂量。”
刚回到文华殿,倪元璐就满脸喜色地迎上来:“陛下!成了!第一杆合格的燧发铳,今日试射三十次,哑火只有两次!”
李维精神一振:“走,去看看。”
玄武湖畔的兵工场,油布棚下炉火通红。一个老工匠颤抖着捧上一杆火铳——它比传统的火绳铳短精悍,击发装置是精巧的钢制燧石迹
“射程多远?”李维接过铳,入手比想象中轻。
“一百二十步能破棉甲,八十步可穿铁甲。”老工匠激动地,“而且装填快,熟练的铳手半刻钟能发五铳!”
李维仔细检查铳管内部的螺旋膛线——这是他凭记忆画出的草图,没想到工匠真能刻出来。虽然粗糙,但已是这个时代的奇迹。
“日产能到多少?”
“现在…三杆。”倪元璐苦笑,“精钢不够,熟手工匠也少。要扩产,需要更多的铁、更多的炭,还迎”
“钱。”李维替他完。
朝廷的国库,早在北京时就空了。南迁带出的金银有限,这一个月来的军费、赏赐、抚恤,已让户部捉襟见肘。
“陛下。”韩赞周悄声上前,“扬州又来了密信,是…太子殿下亲笔。”
李维心头一跳,接过那封没有火漆的信。字迹确实是朱慈烺的,但笔画虚浮,显然写得很吃力:
“儿臣慈烺叩首:伤已无碍,请父皇勿忧。马督师悉心照料,扬州渐稳。然儿臣发觉,督师近日频繁接见江北将领,所谈皆军务调动,却未呈报兵部。又,御医所用之药,似与太医院方略有不同…儿臣惶恐,惟密报于父皇。万望保重。”
信很短,但信息量很大。
马士英在私自调动军队。御医可能被收买或胁迫。而慈烺在伤重的情况下,仍然敏锐地察觉了这些异常。
李维把信折好,塞入怀郑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对倪元璐:“继续赶工。钱的事,朕来想办法。”
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
加税?江南百姓的负担已经极重。抄家?周奎的家产早已充公,南京城里还能抄谁?
“陛下。”史可法匆匆走进兵工场,脸色凝重,“刚接到江北塘报——刘泽清…降清了。”
尽管早有预感,李维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详细。”
“多尔衮封刘泽清为‘靖南侯’,仍镇山东。清军已接管济南,兵锋直指徐州。”史可法声音发苦,“而且…刘泽清将山东境内所有明军建制、粮仓位置、城防虚实,全部献给了清军。”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一个熟知内情的军阀投敌,比十万清军更可怕。
“高杰呢?”李维问,“还有刘良佐?”
“高杰仍在徐州,但部下离心,恐难久守。刘良佐…态度暧昧,近日与清军使者有书信往来。”
江北四镇,黄得功已收编,刘泽清降清,高杰岌岌可危,刘良佐摇摆不定。而扬州,还在马士英手里。
李维走到湖边,看着暮色中的玄武湖。水面平静,倒映着初升的星辰。
“史卿。”他忽然问,“你,多尔衮下一步会怎么走?”
史可法沉思片刻:“若按常理,应稳扎稳打,先定山东,再取徐州,然后南下江淮。但…”
“但他不会。”李维接过话,“多尔衮用兵最喜出奇。山东已得,他很可能分兵两路——一路继续南下,一路西进,去追剿李自成。而南下的这支,不会强攻徐州,而是绕道…”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条线:“走归德、毫州,直扑凤阳。”
凤阳,大明中都,太祖朱元璋的故乡。那里象征意义重大,但守军薄弱。
史可法脸色煞白:“若凤阳有失,江淮震动!”
“所以我们必须先一步行动。”李维转身,“传令黄得功:整顿水师,三日内北上。不求决战,只做疑兵,让清军以为我们要救援徐州。实际上…”
他看向李若琏:“你训练的那二十个死士,准备好了吗?”
“随时待命。”
“派他们去凤阳。带上燧发铳和炸药,任务只有一个——协助凤阳守军,拖延清军至少十。”李维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告诉他们,若事不可为,炸掉皇陵的享殿。”
“陛下!那可是太祖…”
“享殿可以重建,凤阳丢了,南京就危险了。”李维打断他,“非常时期,顾不得这些了。”
众人领命而去。
李维独自站在湖边,从怀中掏出慈烺的信,又看了一遍。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在重伤之中还在为他收集情报,还在担心他的安危。
“朕不会让你有事。”他轻声,像是在对远方的儿子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夜色渐深。兵工场的炉火还在燃烧,打铁声叮当不绝。更远处,长江的水声隐隐传来。
李维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诗: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但现在,他不再是浮萍。他是崇祯,是大明的皇帝,是李维——一个要把破碎山河重新粘合起来的人。
哪怕,要用自己的血做粘合剂。
“陛下。”韩赞周又来了,这次捧着一碗药,“御医您连日操劳,肝火过旺,该用药了。”
李维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在口中蔓延,但他连眉头都没皱。
“还有件事。”韩赞周压低声音,“锦衣卫在秦淮河抓到一个可疑人物,身上搜出一封密信,是…用满洲文字写的。”
李维猛地转头:“人在哪?”
“诏狱,李同知正在审。”
“带朕去。”
夜色中,皇帝的身影再次走向那座阴森的牢狱。而这一次等待他的,可能是一个更可怕的真相——满洲的细作,已经渗透到南京的心脏地带了。
(第四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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