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江火连
四月初十,辰时。
采石矶的江面上笼罩着浓重的晨雾。黄得功站在旗舰的船楼上,望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旌旗,手心渗出冷汗。
“将军,叛军前锋已至三里外。”副将的声音发紧,“大战船二百四十七艘,左梦庚的座船在中央,是艘三桅福船。”
黄得功点头,没有话。他握紧腰刀,想起昨夜史可法带来的密旨和那八个字——“真败,但要败得像样”。
这比死守难多了。
“传令:前队二十艘战船迎敌,交战半刻后佯装不支,向八卦洲方向撤退。中队三十艘接应,且战且退。”他的声音在江风中很稳,“记住,旗要倒,鼓要乱,但要保住船——陛下还要用这些船。”
“得令!”
战鼓擂响。尽管是佯败,但当第一支叛军的火箭划过雾幕,钉在船舷上时,黄得功还是感到一阵揪心。
江面上很快陷入混战。明军战船看似勇猛前冲,实则一触即溃。有艘船“不慎”撞上礁石,船上的士卒惊慌跳水——那是早就安排好的戏码。旗杆被“流矢”射断,军旗落入江中,顺流漂向下游。
左梦庚站在三桅福船的高台上,用千里镜观察战况,嘴角咧开得意的笑容。
“都黄得功是南军第一悍将,不过如此!”他转身对身旁的谋士道,“传令,全军压上!今日午时,我要在南京城里用饭!”
“少帅,谨防有诈。”一个老将低声道,“明军溃败得太整齐,像是…”
“像是什么?”左梦庚脸色一沉,“父亲就是太谨慎,才一辈子困守武昌!如今李自成败逃,崇祯南窜,正是赐良机!传令,加速前进!”
号角长鸣。叛军船队如饿狼扑食,全线压上。
黄得功看着敌军阵型完全展开,深吸一口气:“发信号,按第二计划撤退。”
三枚绿色焰火升空。
明军船队突然转向,看似狼狈地逃向上游。但若仔细看,会发现这些船虽然帆破旗倒,划桨的节奏却整齐有力——每艘船上,都有倪元璐赶制出来的那批新式船桨,桨叶宽大,入水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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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南京城墙上。
李维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软甲,站在仪凤门的城楼里。千里镜中,下游江面的雾气正在散去,能隐约看见船影幢幢。
“陛下,太危险了。”韩赞周急得团团转,“龙体岂能亲临前线…”
“朕不在前线,在前线的是黄得功和数万将士。”李维放下千里镜,“但朕必须在这里看着。这一仗若败,南京不守;若胜,大明才有喘息之机。”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李若琏:“那两个‘逃回去’的细作,消息送到了吗?”
“按陛下吩咐,今晨故意让他们‘偷听’到守军谈话——城内只有京营一万,其余全是新募壮丁。他们应该已经逃出城了。”
“很好。”李维望向东边,“现在,就等左梦庚上钩了。”
巳时二刻,第一批溃湍明军船只出现在江面视野郑船身多有破损,有的还在冒烟。城墙上的守军发出惊呼,恐慌开始蔓延。
李维却注意到,这些船吃水很浅——明船上货物早就卸了,人员也远少于编制。黄得功执行得很到位。
紧接着,叛军的船队出现在下游,浩浩荡荡,几乎塞满了江面。那艘三桅福船格外显眼,船头站着个身穿金甲的身影,正挥舞长剑,意气风发。
左梦庚。
李维眯起眼睛。在原时空,此人降清后碌碌无为,最终被清廷闲置至死。但此刻,他掌握着二十万大军,正做着改朝换代的梦。
“传令各炮台。”李维的声音平静,“叛军进入射程后,用实心弹轰击最前排的十艘船。然后…停火。”
“停火?”传令兵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停火。让他们以为我们的火药不够了。”李维冷笑,“左梦庚急功近利,看到我们火力不足,只会加速前进。”
果然,当城头火炮齐鸣,击沉三艘叛军战船后,炮声戛然而止。左梦庚先是一惊,随即大笑:“南京城防不过如此!全军突击!”
叛军船队如洪水般涌向南京段江面。
李维的千里镜转向八卦洲方向。那里水面宽阔,看似是安全的泊地,但水下…
“陛下,黄将军的信号。”李若琏低声道。
江心升起两红一绿的焰火。
“传令王铁头。”李维深吸一口气,“可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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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卦洲水域。
左梦庚的船队陆续在此下锚停泊。前方就是南京城墙,肉眼可见城头上稀疏的守军和凌乱的旗帜。
“少帅,是否先派兵登陆,建立营寨?”老将建议。
“不必。”左梦庚站在船头,志得意满,“今日一鼓作气,直接攻城!传令,休整一个时辰,午时发起总攻!”
他回到舱中,正要享用亲兵端来的酒菜,突然感觉船身一震。
紧接着,外面传来惊呼声:“火船!上游有火船!”
左梦庚冲到甲板上,眼前景象让他浑身冰凉——
上游江面,数十艘无人舟正顺流而下,船上堆满柴草,火焰冲!这些火船吃水很浅,速度快得惊人,而且…船与船之间连着铁索!
“砍断锚链!起帆!快!”左梦庚嘶吼。
但已经晚了。
第一波火船撞入叛军船队外围,铁索缠住船舷,火焰瞬间蔓延。更要命的是,这些火船上还装有陶罐,受热炸开后,里面流出的黑色粘稠液体让火势更加猛烈。
这是李维根据记忆,让倪元璐调配的简易“猛火油”——桐油混合松脂、硫磺,虽不及真正的石油,但沾水不灭。
“少帅!下游也有火船!”
左梦庚回头,看见下游方向同样有火船袭来!前后夹击!
“弃船!登陆!”他当机立断,却发现自己犯了个致命错误——为了快速攻城,大部分战船都挤在江心,离两岸都有数十丈距离。而这段江面下…
“将军!水下有木桩!”有士兵惨叫着从水里爬回船,“还有铁蒺藜!”
倪元璐三三夜的成果:两千根削尖的木桩被钉入江底,数百个铁蒺藜网沉在水下。这不是为了阻止船队,而是为了在此时——阻止人逃生。
江面变成了火海。惨叫声、爆炸声、木材断裂声混成一片。
左梦庚的金甲在火光中格外显眼。他被亲兵护着跳上一艘船,拼命划向北岸。回头望去,他的二百多艘战船,已有大半陷入火海。
“黄得功…崇祯…我要杀了你们…”他咬牙切齿,却没注意到,北岸芦苇荡中,有几双眼睛正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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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头,李维放下了千里镜。
江面上的火光照亮了他面无表情的脸。这一把火,烧掉了左梦庚大半水师,也烧掉了叛军顺江东下的能力。但代价是…
“陛下,黄将军部战船损失二十七艘,伤亡将士…”史可法声音哽咽,“两千余人。”
“记下他们的名字。”李维的声音有些沙哑,“抚恤加倍,家人永免赋役。”
他转身走下城楼:“传令黄得功,整编剩余战船,封锁江面,不许一艘叛军船只逃脱。另,命京营准备出击——左梦庚登陆的残兵,应该还有三五万,不能让他们在北岸站稳脚跟。”
“臣遵旨。”
回到文华殿时,已是未时。李维脱下软甲,才发现内衬已被汗水浸透。
韩赞周奉上热茶,李维却问:“扬州有消息吗?”
“有,刚到的。”韩赞周呈上密信,“太子殿下伤势稳定,御医毒已清了大半。马督师奏报,已平定扬州城内骚乱,斩首煽动者十七人。”
李维展开信,逐字看完,沉默良久。
马士英的报告滴水不漏,甚至主动请罪,称护卫太子不力。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陛下?”韩赞周心翼翼。
“没事。”李维将信在烛火上点燃,“传令嘉奖马士英,赐金百两。另…命他抽调扬州兵马一万,即日南下,协防镇江。”
这是一步试探。若马士英遵命,明他至少在表面上还承认朝廷权威;若推脱…
“还有,”李维叫住韩赞周,“让太医院再派两人去扬州,就…朕不放心太子的伤,要最稳妥的太医日夜监护。”
韩赞周心领神会。这不是监护,是监视。
太监退下后,李维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采石矶一战虽胜,但只是解了燃眉之急。北方的红色箭头已从山海关延伸到真定,那是清军的兵锋。而李自成的溃军正往西逃,按照历史,他会死在九宫山,但那是几个月后的事。
现在最危险的,是清军南下。
如果多尔衮足够聪明,他现在应该兵分两路:一路继续追击李自成,一路南下收取中原。而中原那些军阀——刘泽清、刘良佐、高杰,他们会如何选择?
“报——”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锦衣卫北镇抚司八百里加急!”
李维接过密报,展开的瞬间,瞳孔骤缩。
信是骆养性亲笔,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急的情况下写的:
“四月十一,多尔衮已抵保定。派使者招降山东总兵刘泽清,许以侯爵、山东总督。刘泽清尚未答复,但其部将已与清军暗通款曲。另,高杰残部在徐州火并,许定国率三千人投清,被编入汉军镶白旗…”
下面还有一行字:
“假曹化淳已抵多尔衮大营,被封为‘内院大学士’。此人熟知南朝内情,清军南下恐难抵挡。”
李维缓缓坐倒。
最坏的情况,正在一一变成现实。
他闭目沉思。按照原历史,清军南下势如破竹,南明各镇军阀或降或逃。但现在不同了——他守住了南京,击溃了左梦庚,有了喘息之机。
但也因此,清军可能会更早、更全力地南下。
“李若琏。”李维睁开眼睛。
“臣在。”
“肃奸司扩招到五百人。朕给你三个任务:第一,严密监视南京城内所有北方来的商贾、士子,特别是山东、河北口音的。第二,派人潜入江北各镇,查清哪些将领可能降清,名单列出来。第三…”
他顿了顿:“选二十个死士,训练他们使用燧发铳和炸药。一个月后,朕有用处。”
李若琏心头一凛:“陛下是要…”
“清军若南下,必走运河水路。徐州、淮安、扬州,这些地方不能轻易让他们过去。”李维的声音冰冷,“既然守不住,那就…让他们过得不安生。”
这是他从后世游击战中学到的道理:正面打不过,就袭扰、破坏、拖延。每拖一,南京就多一准备时间。
殿外突然传来喧哗声。韩赞周慌张跑进来:“陛下!左梦庚…左梦庚被擒了!”
李维一怔:“在何处?”
“在北岸芦苇荡!黄将军的伏兵抓住了他!正在押解回城!”
李维站起身,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案,眼前发黑。
“陛下!”韩赞周慌忙上前搀扶。
“朕没事。”李维摆摆手,深吸几口气,“只是…有些累了。”
他走到殿门前,夕阳正缓缓沉入西边的山峦。江面上的火光已经熄灭,只余缕缕青烟。一场大战结束了,但更大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左梦庚被擒,二十万叛军群龙无首,江北威胁暂解。
但北方的乌云,正滚滚而来。
“把左梦庚押到诏狱,严加看管。”李维最后吩咐道,“朕明日…亲自审他。”
他要问问这位“少帅”,在决定叛乱的那一刻,是否想过,自己可能只是历史棋盘上的一颗过河卒子。
而真正的棋手,还在北方。
(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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