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金陵棋局
南京紫禁城比北京的，但更精致。
李维走进奉殿时，夕阳正从棂星门的缝隙斜射进来，在蟠龙金柱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殿内已经按帝王仪制布置妥当，龙椅、御案、香炉一应俱全，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气息——这座宫殿已经近百年没有皇帝常驻了。
“陛下，”史可法跟在身后，轻声介绍，“自永乐爷迁都北京后，南京宫殿虽保留建制，但只留太监宫女洒扫。万历年间曾修葺过一次，之后便再无大动。”
李维走到御案前，手指拂过桌面。没有灰尘，显然近日有人精心打扫过。但那种空旷感挥之不去，仿佛这座宫殿在等待什么，等待了太久。
“马士英的人呢？”
“都在殿外候着。”史可法顿了顿，“还有六部九卿、南京守备太监、魏国公等勋贵，总共一百二十七人，都在等陛下召见。”
一百二十七人。南京朝廷的核心班底。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忠臣，多少是墙头草，多少是敌人？
“让他们进来吧。”李维坐上龙椅。椅子很硬，雕花硌人，但他坐得笔直。
百官鱼贯而入。文东武西，按品级排列，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排练过的。他们跪拜，山呼万岁，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平身。”
百官起身，垂手肃立。李维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有激动的，有惶恐的，有好奇的，也有像马士英那样低眉顺眼却暗藏锋芒的。
“朕今日初到南京，本应让诸卿休沐。”他开口，声音在大殿里很清晰，“但国事紧急，不得不即刻议事。”
顿了顿，他继续：“北京虽陷，但朕已命吴三桂为蓟辽总督，节制北方军务。闯贼李自成主力西撤，北方局势暂时稳定。当务之急，是整顿江南，积蓄力量，徐图恢复。”
话到这里，一个老臣出列：“陛下圣明。然臣有一事不明：太子殿下现在何处？国不可一日无储君啊。”
又是这个问题。李维看向话的人，是礼部右侍郎钱谦益——历史上着名的“水太凉”先生，先是投靠马士英拥立福王，清军南下时又率先投降。
“太子已在路上，不日即至。”李维，“钱卿不必担心。”
“可臣听闻……”钱谦益欲言又止。
“听闻什么？”
“听闻太子殿下在北京城破时，已落入闯贼之手。”钱谦益低头，“若真如此，陛下当早做打算，另立储君，以固国本。”
这话和马士英在码头的一模一样，显然是商量好的。
李维笑了：“钱卿的消息，比朕还灵通？朕刚从北边来，都不知道太子落入贼手，你倒知道了？”
钱谦益脸色一白：“臣……臣也是听传言……”
“传言？”李维收起笑容，“钱谦益，你身为礼部侍郎，不思辟谣安民，反而传播流言，动摇国本，该当何罪？”
扑通！钱谦益跪倒在地：“臣知罪！臣知罪！”
“念你初犯，罚俸一年，以观后效。”李维挥挥手，“起来吧，站回去。”
杀鸡儆猴。这一手很有效，大殿里再没人敢提太子的事。
“接下来，朕要宣布几件事。”李维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名单，“第一，即日起，恢复南京为陪都，设留都六部。北京沦陷期间，南京行使中央政府职权。”
这是应有之义，百官无异议。
“第二，”李维看向武官队列，“整顿江南军务。江北四镇——刘泽清、刘良佐、高杰、黄得功，各率所部，听候朝廷调遣。凡有不从者，以谋逆论处。”
这话让几个武将脸色微变。江北四镇名义上隶属朝廷，实则拥兵自重，是半独立的军阀。要他们“听候调遣”，谈何容易。
“第三，”李维继续，“清查江南钱粮。自即日起，所有府库、粮仓、盐税、商税，一律由户部统一清点。凡有贪墨、隐匿、挪用者，立斩不赦。”
文官队列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江南是财税重地，但也是贪污重灾区。这一刀砍下去，不知多少人要掉脑袋。
“第四，”李维提高声音，“朕要在南京开科举，选拔人才。不论出身，不论地域，唯才是举。凡有真才实学者，朕必重用。”
这话让一些寒门出身的官员眼睛亮了。明朝科举虽号称公平，但实际被世家大族垄断。皇帝公开表态“唯才是举”，是个强烈的信号。
“陛下，”马士英终于出列，“臣有本奏。”
“讲。”
“陛下所议诸事，皆为国之大计，臣等自当奉校”马士英话得漂亮，但话锋一转，“然凡事皆有轻重缓急。当务之急，非清点钱粮，非整顿军务，而是……而是定下名分。”
“什么名分？”
“陛下南幸，是暂驻，还是定都？”马士英抬头，“若是暂驻，当以‘监国’之名，待太子至，还政东宫。若是定都……那便是迁都，需祭告地宗庙，昭告下。”
这个问题很毒。若李维自称“监国”，等于承认自己只是过渡，太子一到就要退位；若直接称帝，又会被诟病“迫不及待”，且与北京崇祯皇帝的身份冲突——虽然都是他，但世人不知。
“朕就是皇帝，何需另定名分？”李维反问。
“可北京已陷，龙椅空悬。”马士英，“陛下在南京重开朝廷，当有正式仪典，以正视听。否则下人以为，陛下是……是逃难至此，非正经朝廷。”
这话得委婉，但意思明白：你要在南京当皇帝，得有个正式的登基仪式，否则名不正言不顺。
“马卿得有理。”李维点头，“那就准备仪典吧。三日后，朕在奉殿接受百官朝贺，祭告地，昭告下：大明朝廷，已在南京重立。”
“陛下圣明！”马士英躬身，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以为得计了。只要操办登基大典，他作为南京留守大臣，就能掌控仪式流程、人员安排、乃至后续的权力分配。这是他的主场，他有把握在这场政治交易中拿到最大利益。
但他不知道，李维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既然如此，就有劳马卿操办了。”李维，“不过，朕有几个要求。”
“陛下请讲。”
“第一，仪式从简。国难当头，不宜铺张。”
“臣明白。”
“第二，”李维盯着他，“所有参与仪式的官员，需经锦衣卫审查。凡有通耽贪墨、不忠嫌疑者，一律不得参与。”
马士英脸色微变：“这……恐伤大臣之心。”
“朕要的是忠臣，不是大臣。”李维冷冷地，“马卿若有异议，此事可交史可法办理。”
“臣不敢！”马士英连忙，“臣一定按陛下吩咐办理。”
“那就好。”李维站起身，“今日就到这儿。诸卿退下吧。”
“臣等告退。”
百官躬身退出。李维看着他们的背影，对史可法：“史卿留下。”
大殿里只剩下君臣二人。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太监们开始点灯，烛火在暮色中跳动着。
“陛下，”史可法忧心忡忡，“马士英绝不会善罢甘休。登基大典，他一定会做手脚。”
“朕知道。”李维走下丹陛，“所以朕要你办几件事。”
“陛下吩咐。”
“第一，查清楚马士英在南京的势力网。他有哪些党羽，控制了哪些衙门，和哪些武将勾结。”
“臣已经派人去查了。”史可法，“马士英在南京经营多年，兵部、户部、工部都有他的人。尤其是江北四镇，除了黄得功还算忠直，其他三人都和他有来往。”
“第二，”李维继续，“联络太子。太子现在应该到扬州了，派人去接，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臣已派了五百精兵去扬州。”
“第三，”李维压低声音，“准备一支完全听命于朕的军队。人数不用多，但要绝对可靠。”
史可法愣住了：“陛下的意思是……”
“南京京营八万，真正听朕的有多少？”李维苦笑，“刘良佐今在码头的表现，你也看到了。朕需要一支亲军，只听朕一个饶命令。”
“臣……臣明白了。”史可法深吸一口气，“臣手下还有三千标营，都是跟了臣十年的老兵，绝对可靠。”
“好，就把这三千洒入皇宫，负责宿卫。”李维，“另外，再从锦衣卫里挑五百人，组建‘御前侍卫营’，由赵康统领。”
“臣遵命。”
安排完这些，李维走到殿门口，望着暮色中的南京城。华灯初上，街市上传来隐约的喧闹声，这座江南名城依旧繁华，仿佛北方的战乱与它无关。
但李维知道，这繁华之下，暗流汹涌。马士英、江北四镇、东林党余孽、殉残余……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他，盯着这张龙椅。
而他，必须在这盘乱棋中，杀出一条生路。
“史卿，”他轻声，“你，朕能赢吗？”
史可法沉默了很久，然后：“陛下，臣不知道能不能赢。但臣知道，只要陛下在，大明就还有希望。臣愿陪陛下，战斗到最后。”
李维转头看他。这个清瘦的老臣，眼中闪着坚定的光。
“好。”他，“那我们就战斗到最后。”
夜色渐深，奉殿的烛火一直亮到三更。
在南京的第一夜，李维没有睡。他在看奏章，在看地图，在看百官名册。
他知道，从明起，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
只能向前，一直向前。
直到胜利，或者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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