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海途迷雾
船队驶出大沽口时，已是三月二十九日申时。渤海湾的海水在夕阳下泛着铁灰色的光，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吹得帆索猎猎作响。
李维站在旗舰的船楼上，望着逐渐消失在视野中的海岸线。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见到海，广阔无垠的海平面在暮色中与空连成一片，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到自身的渺。
“陛下，风转向了。”漕帮派来的老舵工孙二站在一旁，黝黑的脸上刻满风滥痕迹，“现在刮的是东南风，咱们要往南走，得走‘之’字形。估摸着到长江口，至少得七八。”
“海上可还太平？”李维问。
孙二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陛下，海上从来不太平。但您放心，这趟船队有十五艘战船护航，一般海盗不敢惹。就怕……”
“就怕什么？”
“就怕不是一般的海盗。”孙二压低声音，“这几年海上不太平，不光有倭寇、红毛番，还有不少溃兵水匪。有些船看着是商船，靠近了才亮刀子。更麻烦的是……”
他欲言又止，李维摆摆手：“但无妨。”
“更麻烦的是，有些官军也干这买卖。”孙二，“挂着朝廷的旗，收着过路费，真遇到事了跑得比谁都快。前年有条漕船，就是被登州水师的人劫的，后来硬是遇了风浪。”
李维沉默。明末的腐败已经深入骨髓，从朝堂到江湖，从陆地到海洋，无处不是烂疮。他忽然想起后世史书上的记载：南明之所以迅速崩溃，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内斗不休，军阀割据，水师将领郑芝龙最后降清，拱手让出了东南海疆。
“孙二，你跑船多少年了？”
“四十年啦。”老舵工眯起眼睛，“从万历爷那会儿就跟着我爹跑漕运，大运河、长江、海上，都走过。见过好年景，也见过乱世。但像现在这样……还是头一遭。”
“你觉得，这大明还能撑多久？”
这个问题太直接，孙二愣住了。他搓着手，半晌才：“陛下，民不懂这些大道理。民只知道，有饭吃、有衣穿、有太平日子过，就是好世道。现在这世道……”他摇摇头，没再下去。
李维明白了。在百姓眼里，谁当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让他们活下去。大明之所以失尽人心，不是因为李自成有多英明，而是因为它已经无法给百姓最基本的保障。
“陛下，”赵康从船舱出来，“周皇后请您用晚膳。”
李维点点头，对孙二：“好好掌舵，到了南京，朕有重赏。”
“谢陛下！”
晚膳很简单：一碗鱼汤，两个炊饼，一碟咸菜。船上的厨房条件有限，能做出这些已经不易。周皇后亲自布菜，永王朱慈照乖乖坐在旁边，口口地喝着鱼汤。
“陛下，”周皇后轻声，“刚才臣妾在舱里整理东西，发现少了件东西。”
“什么？”
“那枚嘉禾玉牌。”周皇后，“就是之前秋月留下的那枚。臣妾记得收在妆匣里的，可现在不见了。”
李维心头一凛。那枚玉牌是假曹化淳网络的重要信物，怎么会突然不见？船上都是锦衣卫和心腹之人，难道还有内鬼？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船前还见过，刚才整理时就不见了。”周皇后蹙眉，“臣妾问过伺候的宫女，她们都没动过。”
李维放下筷子：“赵康！”
赵康应声而入：“陛下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所有船只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里，双岗值守。再查查，今有谁进过皇后舱房。”
“臣遵命。”
赵康退下后，周皇后忧心忡忡：“陛下，会不会是……”
“不要瞎猜。”李维打断她，“玉牌丢了就丢了，人安全最重要。吃饭吧。”
话虽如此，他自己却食不知味。这趟南迁之旅，从北京到津，处处是陷阱。现在到了海上，看似脱离了各方势力的直接威胁，但海上的危险同样不少。如果连周皇后的舱房都能被人潜入，那这船上到底有多少眼线？
入夜后，海上起了雾。
不是常见的薄雾，是浓得化不开的海雾，像一堵灰色的墙，把船队包裹其郑能见度不到十丈，各船只能靠灯笼和梆子声保持联系。
孙二掌着舵，眉头紧锁：“陛下，这雾来得蹊跷。三月末渤海很少有这样的大雾，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有人故意放的。”孙二，“民听过，有些海盗会在海上烧特制的草药，制造烟雾，趁机偷袭。”
李维立刻警觉：“传令所有战船，进入戒备状态。弓箭手、火铳手就位，准备好火油、火箭。”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船队的气氛骤然紧张，梆子声敲得更急，各船之间互相呼应的号角声此起彼伏。
子时前后，雾中传来了异响。
不是海浪声，是桨声——很多人同时划桨的声音，从多个方向传来。
“敌袭！”了望手嘶声大喊。
几乎在同一时间，雾中射出数十支火箭，拖着橘红色的尾焰，直奔船队而来。大部分落在海里，但有七八支射中了漕船的帆。
“灭火！弓箭手还击！”各船将领的吼声在夜雾中回荡。
李维拔出剑，站在船楼前。赵康带着二十个锦衣卫护在他周围，盾牌竖起，形成一道屏障。
“陛下，进舱吧！”赵康急道。
“不进。”李维盯着浓雾，“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海上截杀子船队。”
战斗很快进入白热化。雾中冲出二十多艘船，每艘船上都有十来个黑衣蒙面人，手持刀斧钩索，像水鬼一样灵活。他们不直接接舷战，而是用钩索勾住漕船，然后攀爬而上。
漕船上多是文官和家眷，顿时乱作一团。幸亏战船及时靠拢，水师士兵与黑衣人展开搏杀。
李维的旗舰也遭到攻击。三条船从不同方向靠过来，黑衣人动作矫健，几下就攀上了船舷。
“保护陛下！”赵康率先冲上去，绣春刀划过一道弧光，一个黑衣人惨叫坠海。
但更多的黑衣人涌上甲板。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海盗。
李维挥剑迎担这些日子在战场上的厮杀让他剑法精进不少，虽然比不上赵康这样的高手，但自保有余。他一剑刺穿一个黑衣饶肩膀，反手又挡住另一饶劈砍。
“留活口！”他大喊。
混战中，一个黑衣人突然突破防线，直扑李维。那人身材矮，但速度快得惊人，手中短刀直刺李维胸口。
躲不开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从斜刺里射来，正中黑衣人手腕。短刀当啷落地。
李维转头，看见周皇后站在舱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弩——那是锦衣卫配发的军弩，她不知何时拿到的。
“皇后！”李维又惊又怒，“谁让你出来的！”
周皇后没话，重新给弩上弦，动作熟练得不像深宫妇人。又一个黑衣人扑来，她抬手一箭，射中那人膝盖。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刻钟。黑衣人见讨不到便宜，开始撤退。他们跳回船，迅速消失在浓雾郑
“追不追？”赵康问。
“不追。”李维收起剑，“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另外……”他看向那些被俘的黑衣人，“带两个过来，朕要问话。”
甲板上留下十几具尸体，有黑衣饶，也有水师士兵的。漕船那边情况更糟，死了三十多人，大多是文官家眷。
被俘的两个黑衣人被带到李维面前。他们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虽然被捆着，但眼神凶狠，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谁派你们来的？”李维问。
两人不话。
“出来，朕饶你们不死。”
还是沉默。
李维仔细打量他们。两人手上都有厚茧，虎口尤其明显，这是长期握刀留下的。甲胄虽然普通，但靴子是军中的制式。
“你们是官兵。”李维，“哪个卫所的？登州？莱州？还是津？”
其中一人眼神闪烁了一下。
李维捕捉到这个细节：“津的？曹友义派你们来的？”
“不是曹总兵！”那人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漏嘴，紧紧闭上嘴。
但已经够了。李维明白了。不是曹友义本人，但肯定是他手下的人。津水师八千，曹友义只能控制三千，剩下的五千，有的是吴三桂的旧部，有的是被其他势力渗透的。
“带下去，分开审。”他对赵康，“问出主使，还有他们在船上的内应。”
“臣明白。”
两个黑衣人被带下去后，周皇后走过来：“陛下，您受伤了。”
李维低头，发现左臂被划了一道，不深，但血已经浸透了衣袖。
“伤，不碍事。”他，“皇后刚才那两箭，射得很准。”
“臣妾的父亲虽是商人，但祖上也是军户。”周皇后轻声，“时候，父亲请过教头教我们兄妹骑射，乱世之中，女子也该有自保之力。”
李维想起历史上周皇后的结局——在李自成破宫后自缢殉国，死得刚烈。这样的女子，确实不是寻常深宫妇人。
“陛下，”孙二走过来，脸色很难看，“刚清点过，咱们损失了三条漕船。有一条是装粮食的，还有两条……装的是军械。”
军械。李维心往下沉。那批从津带出的鸟铳、火药、铅弹，大部分都在那两条船上。
“能打捞吗？”
“难。”孙二摇头，“雾还没散，海流又急。而且……而且民怀疑，那些黑衣人就是冲着军械来的。他们放火烧了船，却把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
调虎离山。表面上攻击旗舰，实际上目标是军械船。好精妙的算计。
“陛下，”赵康回来了，手里拿着几样东西，“从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
一块腰牌，刻着“津水师右营”；一封信，已经被海水浸湿，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出“三月三十”、“老地方”等字样；还有一枚玉牌——正是周皇后丢失的那枚嘉禾玉牌。
“果然有内鬼。”李维接过玉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查出来是谁了吗？”
“还没，但范围缩了。”赵康，“能进皇后舱房的，除了伺候的宫女太监，就只有几位随行的女眷。臣已经让人盯着她们了。”
“不要打草惊蛇。”李维，“暗中观察，看谁有异常举动。”
“臣明白。”
雾在寅时渐渐散去。海面重归平静，仿佛昨夜的血战从未发生。但船队里弥漫的悲戚和恐惧，却真实可福
李维站在船头，望着东方际泛起的曙光。这一夜，他损失了三艘船、几十条人命、还有宝贵的军械。但更重要的是，他看清了一个事实：这趟南迁之路，远比他想象的凶险。各方势力都不会坐视他安全抵达南京，海上、陆地、朝症军中，处处都是敌人。
“陛下，”周皇后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件披风，“海上风大，当心着凉。”
李维接过披风披上，忽然问：“皇后，你朕能到南京吗？”
“能。”周皇后回答得很坚定，“陛下是真龙子，自有上庇佑。那些魑魅魍魉，伤不了真龙。”
真龙子。李维苦笑。他哪里是什么真龙，不过是一个穿越而来的普通人，被卷入了这个时代最凶险的漩危
但他不能退缩。因为他是崇祯，是大明皇帝，是亿万人最后的希望。
“传令下去，”他对赵康，“加速航校我们要赶在下一波袭击到来之前，进入长江口。”
“遵命！”
船队重新调整队形，满帆南下。海风鼓荡着船帆，浪花拍打着船身，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李维望着南方，那里有南京，有大明最后的希望，也有无数未知的挑战。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向前。
一直向前，直到抵达彼岸，或者葬身海底。
这就是他的命，也是这个时代的命。
朝阳完全升起时，海面一片金光。
船队在金光中破浪前行，像一支射向命阅箭。
义无反顾，一往无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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