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巷战棋盘
德胜门的城墙在李维眼中逐渐清晰时,他听到了两种声音。
一种是熟悉的——火铳射击声、喊杀声、砖石滚落声。那是闯军在继续攻城,虽然势头比昨弱了些,但依旧凶猛。
另一种是新的,从西边传来的——不是战场的那种整齐的厮杀,而是混乱的、分散的、此起彼伏的短促战斗声。像是一锅烧开的水,到处冒泡。
巷战开始了。
李维登上城楼时,倪元璐正伏在地图前,脸上全是灰,左颊还有一道擦伤。
“陛下!西便门缺口……失守了。”他声音沙哑,“不是被攻破的,是守军……撤了。”
“撤了?谁下的令?”
“不知道。”倪元璐摇头,“一刻钟前,守在那里的三百人突然往东撤,是接到了命令。等臣赶到时,闯军已经涌进来至少五百人,占据了缺口附近三条街。”
擅自撤退。要么是军令系统混乱,要么是……有人故意放水。
李维看向西边。从德胜门城楼望过去,能看见西便门方向腾起的烟尘,不是一处,是十几处,分散在各条街巷。
“闯军进来多少人?”
“至少两千,可能更多。但他们没有集中,而是分成几十股,每股几十人,沿着街巷渗透。”倪元璐指着地图,“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已经发现贼踪。”
李维俯身看地图。倪元璐用朱笔标出了已知的闯军渗透点,像是一张棋盘上被对手落下的黑子,散乱,但已经开始连成片。
“我们的兵力分布呢?”
“德胜门还有三千守军,阜成门两千,朝阳门一千五,其余各门各有一千左右。”倪元璐苦笑,“西便门那三百人撤下来后,被臣临时编入德胜门防务。但这点人,要堵住所有街巷缺口……”
不够。远远不够。
李维直起身,望向城内。从德胜门到西便门,直线距离不过三里,中间是密密麻麻的街巷、民居、商铺。闯军一旦散入这些地方,就像水渗进沙子,再也聚不拢,也赶不尽。
“传令。”他开口,声音在城楼的风里很清晰,“第一,所有城门守军,分出三分之一,组成巷战队。每队五十人,配火铳十支,其余用刀盾。任务不是歼敌,是迟滞、袭扰、制造混乱。”
倪元璐快速记录。
“第二,通知顺府,动员所有里长、保甲。每条街巷组织青壮,发给棍棒、砖石、沸水,守住自家街口。告诉他们,闯军劫掠成性,城破之日,无人能幸免。”
“第三,”李维顿了顿,“在主要街巷设置路障。不用砖石,用家具、门板、马车,堆成障碍,留出缺口。缺口处……埋设火药。”
倪元璐笔尖一停:“陛下,火药不多了……”
“就用一点,够响就校”李维,“闯军散兵作战,靠的是胆气。我们就在他们以为安全的地方,制造爆炸。炸不死几个,但能吓破他们的胆。”
心理战。倪元璐眼睛亮了:“臣明白了!”
“还樱”李维看向城外,“德胜门这边,闯军主攻方向在哪?”
“还是盾车,但今只有五辆,都在正面。”倪元璐指着城外,“奇怪的是,他们的弓箭手和火铳手比昨少了很多。臣怀疑……大部分被调去西便门方向了。”
调虎离山?还是声东击西?
李维举起望远镜。确实,城外的闯军阵型比昨稀疏,攻城的强度也弱了。但中军大旗还在,李自成应该还在。
他在等什么?等巷战部队打开局面?还是等……城里内应制造更大的混乱?
“陛下!”一名锦衣卫百户冲上城楼,是骆养性派来的,“指挥使让卑职禀报:宫里清查已毕,共抓获可疑太监宫女三十七人,其中十一人供认是假曹化淳安插的眼线。”
“还有呢?”
“那些眼线供出几个据点:御药房有一处,内官监有两处,还迎…”百户压低声音,“锦衣卫北镇抚司大牢里,也有他们的人。”
连诏狱都被渗透了。李维感到后背发凉。
“骆养性现在在哪?”
“正在突审。但他,有件事必须立刻禀报陛下——”百户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这是从一个眼线身上搜出的,还没送出去。”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午时三刻,德胜门内应开闸。”
开闸?德胜门有什么闸?
李维猛地想起什么,转身看向城墙内侧——那里,靠近城门洞的位置,有一道不起眼的铁门。平时锁着,里面是控制千斤闸的机关。
德胜门有两道门:外门是包铁木门,内门是千斤闸——铁栅栏制成,重数千斤,用绞盘升降。一旦放下,除非从内部升起,否则根本无法从外面打开。
如果内应开了千斤闸的锁,甚至破坏了机关……
“倪元璐!”李维吼道,“立刻带人去千斤闸机房!检查所有锁具、绞盘、铁链!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
“遵命!”
倪元璐带人冲下城楼。李维看向那名锦衣卫百户:“回去告诉骆养性,宫里的事他全权处理。但再给他一个任务——”
“陛下请吩咐。”
“查清楚,德胜门的守军里,有没有人在最近三个月内突然暴富,或者行为异常。”
“卑职明白!”
百户匆匆离去。李维重新把目光投向城内。
巷战的声响越来越近。最近的一处,就在德胜门内街——距离城墙不到一百丈。
他能看见那里升起的黑烟,能听见短促的火铳声,还有百姓的哭喊声。
“李国桢呢?”他问身边的亲卫。
“李将军还在治伤,太医那一刀伤了肺,暂时不能动。”
重伤。王承恩死了。李国桢重伤。周皇后绝食。周奎下狱。假曹化淳在逃。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李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传朕口谕:凡德胜门守军,杀贼一人,赏银二十两。凡巷战队,每迟滞贼军一刻钟,全队赏银百两。凡百姓青壮参战,战后免赋三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现在,他需要所有能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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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二刻,倪元璐回来了,脸色铁青。
“陛下,千斤闸的绞盘……被人动了手脚。”他声音发抖,“固定绞盘的铁栓被锯断了一半,再用泥灰伪装。如果今放下闸门,铁栓必断,闸门就再也升不起来了。”
好毒的计算。一旦放下闸门,德胜门就等于被从内部封死。城外守军进不来,城内守军出不去。而闯军可以从西便门源源不断涌入……
“内应抓到了吗?”
“抓到一个。”倪元璐,“是看守机房的老兵,姓赵,在德胜门当了十五年差。他招了,是三前有人给了他二百两银子,让他做这件事。”
“指使者是谁?”
“他不认识,是个蒙面人,声音尖细,像太监。”
又是宫里的人。
李维感到一阵无力。这紫禁城,这北京城,到底被渗透成了筛子?
“人交给骆养性。继续查,德胜门还有没有别的隐患。”
“臣已经查过了。”倪元璐,“水门、马道、藏兵洞,所有要害都查了一遍。暂时……没发现其他问题。”
暂时。李维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
“陛下!”城楼另一侧,哨兵忽然大喊,“西边!看西边!”
李维快步走过去。从德胜门城楼往西看,能看见一条主要的街道——叫阜成门大街。此刻,那条街上,正发生着一场规模的战斗。
大约五十个明军士兵,据守在一处街垒后。街垒是用马车、家具、沙袋堆起来的,很简陋。而对面,至少一百多个闯军正在冲锋。
距离太远,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画面:闯军像潮水一样涌向街垒,明军从街垒后开火,白烟腾起,前排的闯军倒下。但后面的人继续冲,很快接近街垒。
短兵相接。
刀光在阳光下闪烁。有人从街垒上摔下来,有人被拖进去。街垒开始摇晃。
要守不住了。
李维握紧拳头。他知道,那里一旦失守,闯军就能沿着阜成门大街直插德胜门背后。
“谁在那儿指挥?”他问。
“是……是陈千户。”哨兵,“西便门撤下来的那个陈千户。他主动请缨,带了五十个老兵去的。”
陈千户。那个昨晚带着敢死队烧了闯军粮草,自己肩胛骨中箭的汉子。
“传令德胜门守军,抽调一百人,立刻支援陈千户。”李维,“要快。”
命令还没传下去,战场形势又变了。
街垒两侧的民居里,忽然涌出许多人——不是士兵,是百姓。拿着捕、锄头、扁担,甚至有人举着板凳。
他们从侧面冲向闯军。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就是乱打。但人多,气势凶。
闯军显然没料到这一出,阵脚顿时乱了。前排的人想回头,后排的人还在往前挤,挤成一团。
街垒后的明军抓住机会,一个反冲锋。
两面夹击。
闯军开始溃退。
李维举着望远镜,看得清清楚楚。他看到陈千户从街垒后跃出,独臂挥刀,砍翻一个敌人。看到一个老汉用扁担砸倒一个闯军,自己也被砍中后背。看到一个妇人从二楼窗户泼下一锅沸水,烫得下面的敌人惨叫打滚。
野蛮。混乱。但有效。
半刻钟后,闯军丢下二十多具尸体,退走了。
街垒守住了。
李维放下望远镜,发现手心全是汗。
“陛下,”倪元璐轻声,“百姓……开始自己保卫家园了。”
“是啊。”李维望着那条重归平静的街道,“他们终于明白了,守城不是朝廷的事,是他们自己的事。”
他转身,看向城外。
闯军的大旗还在风中飘扬。
“倪元璐。”
“臣在。”
“你,李自成现在在想什么?”
倪元璐想了想:“他大概在想,这座城怎么这么难浚明明城墙破了,明明兵力悬殊,明明宫里还有内应……可就是打不下来。”
李维笑了。
是啊,打不下来。
因为这座城的真正城墙,从来不是砖石。
是那些把吃饭桌子拆了送上城墙的百姓,是那些用扁担捕对抗刀剑的普通人,是那些在绝境中,依然选择战斗的灵魂。
“传令全军。”李维,“今日落前,朕要在德胜门城楼上,看到闯军退兵。”
“陛下,这……”
“告诉他们。”李维打断倪元璐,“也告诉城里的每一个百姓:今晚,朕与北京城,共存亡。”
夕阳西斜时,德胜门外的闯军,真的开始后撤了。
不是溃退,是有序的后撤。盾车被拖走,云梯被放弃,士兵们排着队,退回营寨。
李维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第一回合的平局。
但至少,北京城,又多活了一。
而这一,是用血换来的。
他的血,士兵的血,百姓的血。
夕阳如血,照在城墙上,也照在城里那些新起的坟茔上。
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木牌,写着名字。
其中一个木牌上,写着“王承恩”。
李维看着那个方向,轻声:
“老王,你看着。这座城,朕守住了。”
“至少今,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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