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虚幻账簿的“案由”一栏,林寻没有写下任何关于死亡与毁灭的控诉。他的笔尖悬停于虚空,精神凝聚如针,意识沉入系统最深处,寻找着那个能撬动整个僵局的支点。
他清楚地知道——控诉“黑风”杀人,是在与玄律阁讨论“数量”;控诉它毁灭,是在讨论“程度”。但这些对于那个只认规则、不讲人情的“道衙门”而言,都太模糊、太主观、太……微不足道。在玄律阁的审判平上,一万条人命与一条人命的“罪业”或许有量的差别,但在“性质”上并无不同。而“黑风”所行之事,早已超出了这种简单的量化范畴。
林寻要找到的,是“性质”上的致命指控。
他闭目凝神,回忆着审计官离去时那冰冷的眼神,回忆着“书吏”宣读临时裁决时毫无波澜的语调,回忆着账簿系统那刻板到极致的判定逻辑。这些碎片在脑海中旋转、碰撞,最终拼凑出一个清晰的轮廓——
玄律阁的本质,不是一个“正义机构”,而是一个“秩序维护机构”。它不关心善恶,只关心规则是否被遵守;不关心生死,只关心“管辖权”是否被侵犯。
那么,“黑风”最根本的“罪”,究竟是什么?
不是它杀了人,不是它毁了物,甚至不是它制造了恐惧与绝望。
而是它……在“越权”。
它在做一件没有任何“授权”的事:它正在用自己那套“抹除存在”的规则,覆盖、篡改、替换玄律阁所维护的“万物存在”的底层法则。它像一个野蛮的入侵者,闯入别人精心维护的花园,不仅踩踏花草,更是在试图改变土壤的成分、阳光的规则、雨水的定律——它要的不是破坏这个花园,而是要重新定义“花园”本身。
想通这一点,林寻睁开了眼睛。他眼中蓝色的权限之光稳定而深邃,不再有之前的狂暴与不确定。他以指为笔,以精神力为墨,在那虚幻账簿的“案由”一栏,缓缓写下了注定要震动某些至高存在的文字:
**【案由:未经道或玄律阁任何授权,于玄律阁正式辖区编号癸七四六内,持续实施对现有底层世界法则的恶意覆盖、系统性篡改,并试图建立及推行一套全新的、以‘存在抹除’为核心的非秩序法则。此举已构成对玄律阁法定管辖权的公然侵犯,对道所立秩序根基的恶意颠覆,性质属非法入侵及蓄意秩序颠覆行为。】**
他没有控诉“黑风”杀了多少人,毁了多少东西。
他在控诉,“黑风”这个外来的“非法程序”,在粗暴入侵玄律阁这个“合法操作系统”的“核心代码区”,并试图强行安装自己的“运行规则”!他在控诉对方侵犯了“知识产权”和“最高管理权限”!
这不是一场关于“损失赔偿”的民事纠纷。
这是一场关于“谁有资格定义现实规则”的……主权战争。
当最后一个字写完,林寻的精神力几乎被抽空。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仿佛整个人从内到外都被掏空了,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但他没有犹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意识聚焦于那个虚幻的确认键——
记账\/上报!
他狠狠地“按”了下去。
“嗡————————”
一声无法用耳朵听到、却直接作用于灵魂最深处的宏大嗡鸣,骤然响起!
整个便利店,连同外面那片被黑暗笼罩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下了暂停键。
一切都静止了。
货架上滚落的罐头凝固在半空中,表面反射的灯光定格成奇异的光斑;王大爷因惊愕而张开的嘴停在那个弧度,呼出的白雾如同冰雕;库奥特里肌肉贲张准备迎接冲击的姿态僵住,战斧斧刃上流转的寒光不再闪烁;苏晴晴手中提灯摇曳的火焰变成了一朵静止的、银白色的花朵;就连那些半透明的鬼魂员工,也化作了雾状的雕塑,维持着前一秒的姿态。
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悬浮不动。
从门缝渗入的、稀薄的黑暗气息,冻结如黑色的冰丝。
唯一能动的,只有林寻的意识,以及他那双因为过度消耗权限而彻底变成湛蓝色的眼睛。
他看到,收银台上那本由系统显化、介于虚实之间的罪业会计账簿,开始散发出柔和却无比崇高的光芒。那光芒不是金色,不是银色,而是一种无法用任何颜色描述的“本源之色”,它包含着“秩序”、“定义”、“记录”、“审疟等一切与“法”相关的概念。
账簿缓缓升起,无视了便利店的屋顶,无视了“黑风”那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笼罩,仿佛那些物理的阻碍、空间的屏障、规则的扭曲,在它面前都失去了意义。它化作一道纯净的、笔直的、通往无穷高处的光之轨迹,射向凡人无法理解、无法观测、甚至无法想象的维度——
那是“道”受理直陈的通道。
那是规则与规则对话的路径。
诉状,已投递。
下一秒,如同按下播放键,静止的世界恢复了流动。
罐头继续坠落,在地面滚动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王大爷吐出了那口憋住的气,发出剧烈的咳嗽;库奥特里的战斧顺势劈下,砍在空处;苏晴晴的提灯火焰重新摇曳;鬼魂们继续着它们茫然的游荡。
但有什么东西,彻彻底底地不一样了。
首先感觉到的,是库奥特里。这个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直觉的壮汉,猛地转向玻璃门,瞳孔骤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它……它看过来了!”他嘶声道,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悸。
不是“靠近”,不是“冲击”,而是“看过来”。
仿佛门外那片原本只是盲目扩张、吞噬一切的黑暗混沌,突然间……拥有了“焦点”。而这个焦点,正是他们所在的这家的便利店。
紧接着,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冰冷、漠然、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意味的“目光”。它穿透了金色的护罩,穿透了墙壁,穿透了血肉,直接落在灵魂之上。在这“目光”下,每个人都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冰原上,被某种远远超越自身理解范畴的存在,从里到外扫描了一遍。
然后,店外那片死寂的、只有涌动之声的黑暗中,传来了一声低沉的、仿佛从宇宙深渊最底部升起的“声音”。
那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的概念轰鸣。它无法用任何已知生物的吼叫来形容——没有愤怒,没有暴戾,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因“被干涉”而产生的“规则层面的扰动”。像是精密的齿轮组里被扔进了一粒沙子,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石子,像是绝对零度的空间里出现了一丝热涨落。
这“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可以勉强被称之为“注意”的东西。
“黑风”,这个原本只是按照自身规律盲目扩张的“末法级现象”,仿佛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了这家便利店的存在。
不,不是“意识”——它可能依然没有智慧、没有情涪没有目的。但这种“注意”,意味着在它那套“抹除一潜的规则运行逻辑里,这个原本只是背景中一个微不足道“待处理点”的存在,被某种外力强邪标记”了出来,提升到了需要被“优先处理”的级别。
它被“告”了。
被一个在它规则视界里渺如基本粒子的存在,用一种它无法理解、却直接连接着某个更高层次规则体系的“程序”,正式记录在了某个“案卷”之上,被打上了一个“待审查”的标签。
【警告!警告!警告!】
林寻的系统面板疯狂闪烁起刺眼的红光,前所未有的急促警报信息如瀑布般刷屏:
【你已引起‘末法级灾厄·黑风’的直接规则性关注!】
【警告:该关注已转化为最高优先级敌对锁定!】
【‘黑风’运行逻辑已更新:清除‘编号癸七四六辖区便利店’及其内部所有存在,优先级提升至:即刻!】
【检测到‘黑风’本源规则正在向此坐标高度聚集!预计全面冲击将在120秒后到达!】
【逃生几率重新计算:0.0001%】
【建议:无。】
冰冷的系统提示,宣告着最坏的结果。林寻的赌博似乎带来了反效果——他没有获得喘息之机,反而引来了灭顶之灾。王大爷面如死灰,库奥特里握斧的手指节发白,苏晴晴咬紧了下唇,连那些鬼魂都开始剧烈波动,仿佛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彻底的湮灭。
然而,就在绝望即将吞噬所有饶前一瞬——
另一道信息,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平稳、威严、不容置疑的方式,缓缓浮现在林寻的系统面板中央。它没有闪烁,没有警报,只是平静地出现,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感:
【道直陈系统回执:】
【诉状(编号:癸七四六-林寻-直陈001)已收悉,符合受理条件。】
【已正式立案。】
【案件编号:枢字第001号。】
【案情初步定性:秩序战争(非对称性规则入侵)。】
【鉴于案情重大,涉及底层法则冲突,审查程序已进入最高优先级序粒】
回执到此,微微停顿。紧接着,新的内容浮现:
【裁决下达前,审查官认定:原告方(代理人:林寻)及其所属辖区(编号癸七四六),正处于被诉方‘黑风’的直接规则攻击威胁之下,处境极度危险,存在原告及关键证据(‘破界笔’及其内存储样本)于裁决前被非法抹除之高风险。】
【此为程序不公,亦妨碍案件审查。】
【依据《道紧急事态管辖临时条例》第九条第三款,特此下达——】
**【临时保护令(枢字第001号-附属令甲)。】**
**【生效范围:玄律阁正式辖区编号癸七四六(便利店)全域。】**
**【保护内容:禁止任何非授权规则力量(特指被诉方‘黑风’)侵入、干涉、抹除该范围内一切现有存在及因果链。】**
**【生效时限:至本案最终裁决下达之日止,或本令被更高级权限撤销时止。】**
**【执校】**
“话音”落下的瞬间——
便利店的屋顶之上,九之外,虚空深处。
一道凡胎肉眼根本无法看见、无法感知、却实实在在存在的“事物”,轰然降临!
那不是光,不是能量,不是物质。那是“秩序”本身,是“法则”的具现,是“被允许存在”这一概念的强制执行框架!它呈现为一道纯粹由无数流转不息、复杂深奥到极致的金色符文构成的“光柱”,但这些符文并非装饰,它们每一个都是一条具体的、强制的“规则命令”:**“此域,当存!”、“外法,禁入!”、“因果,当续!”、“存在,不可抹!”**……
金色光柱精准无比地笼罩了整个便利店,包括其地下部分及上方一定范围的附属空间,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刻满了无穷无尽玄奥符文的金色护罩!护罩形成的刹那,便利店内部的一仟—从林寻四冉鬼魂员工,从货架商品到收银机器,甚至包括空气中漂浮的每一粒灰尘——都微微震颤,仿佛被打上了一个无形的、受到至高规则保护的“烙印”。
几乎就在金色护罩成型的同时——
“轰隆隆隆————————!!!!!!!”
店外的“黑风”,彻底狂暴了!
如果之前的黑暗是涌动的大海,那么此刻,它变成了咆哮的、足以撕裂星辰的宇宙风暴!无尽的黑暗不再满足于缓慢侵蚀,它们疯狂地汇聚、压缩、凝聚,化作无数道犹如实质的黑色巨蟒、狰狞触手、毁灭浪潮,以毁灭地之势,从四面八方狠狠撞向那金色的护罩!
撞击的瞬间,没有声音——或者,声音已经失去了意义。只有规则与规则碰撞时产生的、让灵魂都在颤栗的无声轰鸣!护罩表面金光大盛,亿万符文急速流转,将那一波波足以瞬间湮灭山岳、蒸发湖泊的黑暗冲击牢牢挡在外面,只激起阵阵剧烈的涟漪。
黑暗一次比一次疯狂,一次比一次暴烈。它们试图找到护罩的弱点,试图用纯粹的“抹除”之力消磨那“存在”的规则。但金色护罩纹丝不动,稳如亘古磐石。它并非在“抵抗”黑暗,而是在“定义”这片空间——定义这里为“黑风”规则无效之地。这是一种本质上的否定,一种权限上的压制。
便利店内,王大爷瘫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门外那毁灭地却又无法侵入分毫的景象,嘴唇哆嗦着:“临……临时保护令……道……真的受理了……还下了保护令……”
库奥特里缓缓放下战斧,这个不怕地不怕的汉子,此刻额头上也满是冷汗。他看向林寻,眼神复杂无比,有后怕,有震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你子……真的把……给捅了个窟窿,然后……让它反过来给你撑伞?”
苏晴晴则是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几乎软倒。她靠着货架,看着林寻,眼中水光闪动,那不是眼泪,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目睹奇迹的激动。
林寻本人,则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收银台。他脸色惨白如纸,七窍仍有干涸的血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刚才书写诉状、激活直陈通道,几乎耗尽了他的一仟—精神力、体力、乃至部分生命力。
但他成功了。
他没有能力对抗“黑风”的一丝一毫。
但他成功地,找到了一个支点,撬动了某个远远超越“黑风”、也超越玄律阁本身的、难以想象的至高存在——“道”的规则响应机制。他把自己,把这家便利店,置于了“道”运行程序中的一个“受保护进程”里。
他用一份诉状,为自己请来了一位“代理律师”。
这位“律师”或许冷漠、或许刻板、或许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但它必须维护“程序正义”,必须保护“案件当事人”在裁决前不被“对方当事人”非法消灭,必须扞卫自己那套“秩序规则”不容侵犯的权威。
所以,它降下了保护令。
所以,“黑风”再也无法直接伤害他们——至少在案件裁决之前。
林寻抬起头,透过金色的护罩,看着外面那疯狂咆哮、却徒劳无功的黑暗,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他把一场自己和便利店注定被吞噬的、必输的生存游戏。
变成了一场发生在更高维度、由至高规则作为仲裁者的……
势均力敌的,宇宙级的官司。
而现在,他们暂时安全了。
但林寻知道,这安全如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保护令只是暂时的,案件终将裁决。而裁决的结果,无人可以预料。
他看向了收银台上,那支因为感应到保护令和案件立案而微微震动、笔尖墨色流转不息的“破界笔”。
关键的证据,还在他们手里。
这场宇宙级的诉讼,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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