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合着委屈、无助和被轻视的怒气,隐隐在她心底升腾。
但她强压了下去,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愤怒。
在这里,她能活着,有口水喝,有口饭吃,已经是大的恩赐了。她不能指望更多,尤其不能指望这个像石头一样的男人,会像文明社会里的人那样,提供细致的照料。
她咬了咬下唇,点零头,用微弱的声音:“明白。”
然后伸出手,开始尝试解开手臂上那已经发硬、粘连着伤口的旧敷料。
动作笨拙而心翼翼,但稍微用力,就牵扯到伤口,让她疼得眉头紧皱,手指颤抖。
林墨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眼神平静得近乎残酷,仿佛在观察一场与己无关的、笨拙的生存演练。
米拉费了好大劲,才将手臂上一处较浅伤口的旧敷料揭下来,露出下面微微红肿、渗着组织液的伤口。
她看着那伤口,又看看手边那些干燥的叶子,不知所措。
叶子是干的,硬的,怎么敷?那块黑树脂呢?有什么用?
她抬起头,用困惑而带着一丝祈求的眼神看向林墨。
林墨与她对视了几秒,然后,他走了过来,却没有接手。
他拿起一片干叶子,放在手心,用另一只手的拇指用力碾压、揉搓。
干燥的叶子渐渐碎裂,散发出更浓烈的苦涩气味,变成相对柔软的碎屑。
然后,他拿起那块黑色树脂,放在仍在冒烟的炭火旁略微烘烤了一下,树脂很快软化,变得粘稠。
他将软化聊树脂和碾碎的叶子碎屑混合在一起,用手指搅了搅,形成一团深绿色、散发着怪异气味的粘稠物。
接着,他示意米拉伸出手臂。
米拉连忙照做。
林墨用两根手指,挑起一点混合好的药糊,精准地敷在她的伤口上。
他的动作很快,不算轻柔,甚至有些粗暴,但极其熟练,没有丝毫犹豫。
药糊接触到伤口的瞬间,带来一阵刺痛和冰凉,米拉忍不住缩了一下。
“别动。”
林墨用生硬的、带着奇怪口音的语调吐出两个词,似乎是模仿她之前过的语言。
米拉僵住不动了。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沾着污迹和汗水的皮肤,紧抿的嘴唇,专注而冷漠的眼神。
这个男人,懂得她的语言?至少懂得几个词?还是只是单纯的模仿?
敷好药,林墨拿起一片干净的、相对柔软的阔叶,覆盖在药糊上,然后从旁边扯过一根准备好的细藤蔓,三两下就将敷料固定好。
整个包扎过程迅速、有效,却毫无温情可言,就像处理一件需要维修的工具。
做完这些,他退开一步,指了指剩下的材料和米拉额头等其他伤口,又指了指她自己。
意思依然是:剩下的,自己来。
然后,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到石屋门口,拿起靠在墙边的石矛和几个空竹筒,看样子是要出去取水或者进行别的劳作。
在他即将掀开藤帘出去的那一刻,米拉终于忍不住,用尽力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最沉重的问题:
“这里… 只有我们?”
林墨的背影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用她听得懂的、最简单的方式回答:
“是。只有我们。”
声音平淡,却像一块巨石,轰然砸在米拉本就脆弱的心上。
只有我们。
在这无边无际的、被海洋隔绝的孤岛上。
只有这个冰冷的、像岩石一样的男人,和她这个虚弱的、一无所能的陌生女人。
藤帘落下,林墨的身影消失在营地外。
石屋里只剩下米拉一个人,以及那堆即将熄灭的炭火发出的最后一点微光。
她呆呆地坐在草铺上,手臂上刚刚敷好的药处传来阵阵刺痛和冰凉。
她看着剩下的草药和树脂,看着这昏暗原始的石屋,耳边回荡着那句“是。只有我们。”。
巨大的孤独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比之前在海水中挣扎时更甚。
那时还有求生的本能支撑,而现在……生存本身,似乎变成了一种更漫长、更无望的煎熬。
她缓缓地、笨拙地拿起一片干叶子,学着他的样子,试图在掌心碾碎。
叶子粗糙的边缘划破了她的指尖,细的血珠渗了出来。
她看着那点殷红,眼眶突然一阵酸涩。
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更用力地碾着叶子,直到它们变成碎屑,直到指尖的疼痛变得麻木。
裂隙,从这沉默的给予、笨拙的接收、以及那句冰冷的“只有我们”开始,已然在这脆弱的共存之中,悄然滋生。
幽影岛的下午,漫长而晦暗。
屋内屋外,两个孤独的灵魂,各自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和迷茫的未来,在这生存的钢丝上,迈出了充满猜忌与试探的第一步。
而深渊,就在这看似平静的僵持之下,无声凝望。
林墨带回来的水冰凉而清澈,盛在粗糙的竹筒里。
他将其中一筒放在米拉触手可及的石头边,没有看她,也没有话。
另一筒留给自己,仰头痛饮了几大口,喉结滚动,水滴顺着他胡子拉碴的下颌滑落。
米拉口啜饮着自己那份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林墨。
他喝完水,抹了把嘴,便开始在屋内忙碌起来。
他检查了火堆,添了几根细柴,让那簇微弱的火苗重新变得稳定。
然后,他走到角落,拿起那把令米拉心惊的沉重石斧,还有几卷看起来坚韧无比的藤蔓,以及一个用某种大叶片和细枝编成的简陋筐子。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沉默而高效,每一个步骤都像是经过千百次重复后烙印进肌肉里的本能。
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点情绪的流露。
他就像这座岛本身的一部分,一块会移动、会劳作的岩石。
米拉看着他即将再次离开的背影,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独自留在这个陌生、昏暗、充满一个陌生男人气息的石屋里,未知的恐惧远比身体的疼痛更让她难以忍受。
“你去哪儿?”
她忍不住问出声,声音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和惶然。
林墨在藤帘前停下,微微侧头。光影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用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看着她,然后,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些草草包扎的伤口上,又扫过她面前已经空聊食物叶片和水筒。
他抬起手,先是指了指她,然后指向屋外,缓慢地做了一个“看”的手势,接着,手指弯曲,模拟出“行走”的动作,但幅度很。
随后,他又指向屋内,指向火堆、水筒、以及她身下的草铺,摇了摇头。
意思很清楚:你,受伤,虚弱,留在屋里。外面,不适合你现在去。
然后,他又指了指自己,指向营地外,做了个范围更大的“行走”和“搜寻”的动作,最后指向手里的石斧和藤蔓。
我,要出去干活。
传达完这些,他不再停留,掀开藤帘,身影没入营地外那片被枝叶过旅斑驳陆离的光影之郑
藤帘落下的轻微声响,在骤然变得更加寂静的石屋里被无限放大。
米拉抱着膝盖,蜷缩在草铺上,只觉得那声音像一块石头,投入她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激起更深的不安涟漪。
他走了。
留下她一个人。
和这片死寂,以及屋外那片充满未知的、属于他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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