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木中的涩口汁液,像一道短暂生效的缓冲剂,将林默从脱水休磕悬崖边推开了一段距离。然而,这缓冲并未带来安宁,反而凸显出另一种日益尖锐的危机——火。
与“水”的战争耗费了他绝大部分的心神与体力,使得另一项生存基石“火种”的维护,变得岌岌可危。
火,不仅仅是熟食和温暖的来源,更是精神的图腾,是黑夜中对抗未知恐惧的光明壁垒,是将他与茹毛饮血的原始状态区分开来的文明徽记。
左肩的伤势严重拖累了他。收集那些足够干燥、耐烧的粗壮木材,变成了一项极其艰难的任务。单手无法有效劈砍,他只能依赖寻找自然掉落的枯枝,或用脚踩住较细的树枝,再费力地用右手折断。这个过程效率低下,且收集到的柴火量少质差,往往不经烧。
更致命的是,他对火种的看护出现了疏漏。前几夜,因极度疲惫和脱水导致的昏沉,他在添加柴火时几次险些睡去,有两次火苗甚至微弱到只剩下一簇幽蓝的炭火,几乎熄灭。他不得不用尽肺里宝贵的湿气,近乎晕厥地吹燃它们,每一次都惊出一身冷汗,后怕不已。火种的衰弱,仿佛映射着他自身生命之火的摇曳不定。
这意味着,他不仅需要更多的柴火,还需要更高效、更可靠的取火和续火方式。他不能永远依赖那一点点幸运保存下来的火种。万一,只是万一,火彻底熄灭了呢?
现有的取火工具——那把镁棒打火石,刮擦产生的火星虽然有效,但对引火物的要求极高。他通常使用干燥的棕榈纤维、细的鸟巢材料或是精心捶打的树皮絮。但这些材料在海岛潮湿的空气中也极易受潮,需要时刻保持绝对干燥,且点燃它们需要持续而精准地承接火星,对技巧和耐心是巨大的考验。在他体力充沛、精神集中时尚可完成,但在受伤、脱水、精力涣散的当下,失败率显着增高。
一次失败的取火,就意味着宝贵体力和时间的浪费,以及心理上的又一次挫败。
这下午,他在营地附近一片相对阴湿的林地里搜寻合适的引火材料。地上的落叶大多潮湿腐烂,难以使用。他注意到几段倒伏在地、被厚厚苔藓和真菌覆盖的朽木。这些木头质地松软,看似是很好的引火物候选,但他知道,它们往往内部也饱含湿气,极难点燃。
他习惯性地用折叠刀剖开一段朽木,原本期望能找到类似之前那样的“木中水”,却意外地发现,在腐烂的木质内部,生长着一层奇特的、毡毯状的黄色真菌。它不像普通霉菌那样湿滑,质地反而异常干燥、蓬松,用手指一捻,就变成极其细微柔软的粉末,带着一种淡淡的霉味。
一个遥远的记忆电光火石般闪过他的脑海。他曾在一本关于原始生存技术的书中读到过:某些种类的木材腐朽真菌,特别是多年生、多孔菌类的菌体内部,干燥后会产生极其易燃的绒状物,是顶级的然火绒,其效果甚至优于许多现代人造材料。
他的心猛地一跳。难道这就是……
他心翼翼地用折叠刀刃口刮取那层黄色的真菌毡层,收集了一撮。将其放在掌心仔细观察。它的纤维极细,交织成团,蓬松度极高,看起来就像一团干燥的、微缩版的鸟巢。
他强压下立刻试验的冲动。书中强调,这种真菌火绒必须彻底干燥才能发挥最佳效果。他现在收集的这部分,虽然触感干燥,但长期生长在潮湿朽木中,难免含有隐性湿气。
他带着一包这珍贵的黄色绒状物返回营地。他没有选择在火堆旁直接烘干,那样太快,可能破坏其纤维结构,也无法测试其真实性能。他需要它达到与环境湿度平衡的、真正的干燥。
他选择了一个巧妙的方法:将这一团真菌火绒放在一块平坦、被午后阳光晒得滚烫的石板上,石板离火堆有一段距离,利用辐射热进行缓慢、均匀的去湿。这是一个需要耐心的过程。
等待的时间里,他继续费力地收集柴火,检查“沙漏陷阱”,并再次咀嚼了一些腐木补充水分。每一次活动都提醒着他资源的匮乏和身体的虚弱,使得对那团黄色物质的期待,染上了一种孤注一掷的色彩。
夕阳西下,石板渐渐冷却。林默走过去,心地捏起那团真菌火绒。它的重量似乎更轻了,颜色也变得更浅,呈现出一种干草黄。他轻轻一吹,纤维团微微飘动,显示出极好的空气流通性。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没有动用宝贵的火种,而是拿出了镁棒打火石。他要模拟最坏的情况——火种完全熄灭后,重新引火。
他找了一片平时常用的、干燥的棕榈纤维作为对照。然后,他找了一块树皮作为垫板,从那团干燥后的真菌火绒上撕下极的一撮,仅仅是指甲盖大,轻轻堆在树皮上,将其揉松,形成一个中间有空隙的绒球。
深吸一口气,压下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的手。他将镁棒打火石尖端对准那绒球的底部边缘。
嚓!
金属刮片刮过打火石,一簇明亮的橙色火星迸溅而出,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落在那一撮黄色绒球上。
奇迹发生了。
根本不需要第二下刮擦!火星接触的瞬间,就像遇到了最亲密的伙伴,几乎没有丝毫延迟,那一撮真菌绒球猛地亮起一个红点,随即冒起一缕极其细微但清晰无比的白烟!
林默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红点迅速扩大,白烟变得浓密。他极其轻柔地、如同对待初生婴儿般,对着那红点吹了一口气。
呼——
一团明黄色的火苗骤然诞生!它轻松地、欢快地吞噬了那一点点绒球,燃烧得稳定而强烈。
成功了!竟然一次成功!而且只用了一颗火星!
巨大的震撼和狂喜席卷了他。他手忙脚乱却又心翼翼地将这团珍贵的初生火焰转移到准备好的、更细的干草和树枝下。火焰顺利地蔓延开来,很快升起一簇旺盛的火堆。
整个过程,从刮出火星到升起火堆,耗时不到十秒钟。而以往,即使使用最好的干燥棕榈纤维,他也往往需要刮上十几次,甚至几十次火星,心地吹气培育,才能成功引火。
效率的提升是颠覆性的!
他激动地拿起剩下那团真菌火绒,仔细掂量。刚才他使用的量,恐怕不足整体的二十分之一。这意味着,这么一团,就足以支持数十次甚至上百次的可靠引火!
他反复比较着。同样的火星,落在旁边那撮干燥的棕榈纤维上,只是闪亮一下,冒一丝微弱的烟,很快就熄灭了,需要连续多次命中才有可能引燃。而真菌火绒,几乎是一触即发,易燃性提升了何止三倍!
这是一场真正的“火绒革命”!
它意味着,引火这个曾经耗费心力、带有不确定性风险的关键环节,变得前所未有的简单和可靠。火种维护的压力骤然减轻。即使主火塘因意外熄灭,他也能在极短时间内、以极的代价重新获得火焰。这对于他目前伤病缠身、状态起伏不定的情况来,无异于雪中送炭。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巨大解放。他对“火”的控制力增强了。他不再是完全被动地、提心吊胆地守护那一点脆弱的火种,而是掌握了更强大的、可以随时再造火焰的能力。这种掌控感,对于在逆境中逐渐被无力感侵蚀的意志,是一剂强效的强心针。
他如同发现了至宝,立刻返回那片林地,仔细搜寻类似的朽木,大量刮取那种黄色的真菌毡层。他发现了规律,这种真菌往往生长在特定树种的阴湿腐木内部,需要耐心剥开外层才能找到。
他收集了足够装满一整个大贝壳的量,然后精心地将其在营地里彻底干燥,分成若干份,用干燥的大树叶紧密包裹,存放在火塘旁最干燥、最安全的地方,像储存战略储备粮一样郑重。
当晚,他特意让主火塘的火势稍,尝试用一块新的真菌火绒重新引火。结果再次完美成功。看着那几乎瞬间燃起的火焰,他脸上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成就感的笑容。
他在岩壁上刻下新的符号:一团蓬松的火焰,核心是一点明亮的火星。旁边,他刻下两个字:“备”与“迅”。寓意:充足的备份,和迅速的重生。
然而,喜悦之后,冷静下来的他审视着现状。火绒的革命解决了“生火”的难题,但“维持火焰”依然需要大量的燃料。而燃料的收集,依然受限于他的伤势和体力。同时,“水”的困境,依然存在,腐木和晨露都非长久之计。
技术的突破,往往只能解决局部问题,却会引出新的挑战,或是凸显出其他环节的短板。生存的系统性,要求他不能有丝毫偏废。
他添上一根粗壮的柴火,看着火焰稳稳地吞没它,发出噼啪的欢响。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狂喜或绝望,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着忧虑与决心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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