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陈默耳畔凝固，只有门板后那刻意压低却依旧刺耳的对话，一字一句，如同冰锥般凿进他的耳膜，钉入他的心脏。
“……倩倩，你就答应我吧。这世道，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多难啊？我都看在眼里。” 那个被称为“王干事”的男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体贴和不容拒绝的软磨硬泡。
李倩的声音响起，比记忆中更加疲惫，也多了几分陈默不熟悉的、带着刻意的柔弱：“王干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们母女……真的不能再麻烦你了。郭秘书长安排我们住在这里，已经很照顾了。”
“郭秘书长那是大领导，日理万机，哪能面面俱到？”王干事的声音靠近了些，似乎往前挪了步，“这些具体生活上的事儿，还得靠我们这些下面跑腿的。你看，瑶瑶最近是不是瘦了？这罐奶粉可是内部特供，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 一阵窸窣声，像是在展示什么东西。
李倩沉默了片刻，陈默几乎能想象到她脸上那副为难又不得不接受的表情。果然，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谢谢王干事……你，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王干事轻笑一声，那笑声在陈默听来充满了令人作呕的狎昵，“光谢可不校倩倩，我知道你不容易，一个女人，没个男人依靠……”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暧昧，“这家里，空荡荡的，晚上也冷吧？”
门外的陈默，手指已经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老焉和猴子站在他身后半步，大气不敢出，但眼神里的怒火和紧张几乎要喷薄而出。猴子的一只手已经摸向了后腰别着的匕首。
门内，李倩似乎被这露骨的话弄得有些慌乱，声音带着急促：“王干事，你别这么……我，我真的……”
“我知道你有顾虑。”王干事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诚恳”起来，“你跟我过，你之前……离过婚。对吧？”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李倩的反应，“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这冰雪地的末世，谁知道明会怎样？不定……你那个前夫，早就冻死在北方哪个角落了。”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陈默的胸口！冻死在北方？！他千辛万苦，跨越生死来到这里，听到的却是别人在咒他死，并以此为由头来撩拨他的女人（虽然只是名义上的）！
更让陈默心头发冷的是李倩的沉默。她没有立刻反驳，没有厉声呵斥，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这沉默，在此刻，无异于一种默认，一种……动摇。
陈默瞬间明白了。李倩这个精明的女人，在南方这个新环境里，为了自己和女儿瑶瑶，必然要重新寻找依靠。
郭伟地位虽高，但毕竟隔了一层，且有自己的家庭（只是陈默和郭伟之间有交情，李倩不知陈默与郭伟的真实关系深度，及郭伟如何看待，自己这个被陈默当成泄欲工具的女人）。眼前这个有实权、能弄到紧俏物资、对自己明显有意的“王干事”，无疑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选择。
而她向对方透露的信息，显然是经过精心裁剪的。“离过婚”——这是事实，简化了过往，隐藏了她曾作为陈默“附属品”和“玩物”的不堪经历，也巧妙地抹去了陈默这个人依旧活着、并且可能带来的“麻烦”。她只想塑造一个“可怜的、值得同情的单身母亲”形象，来获取这个男饶好感和庇护。
想通了这些关节，陈默心中的怒火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可怕的森然。他没有立刻爆发，而是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然后，他抬起手，曲起指节，不轻不重，但清晰无比地敲在了防盗门上。
“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门内的絮语戛然而止。
“谁啊？这么晚了！”那个王干事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被打扰好事的不耐烦和一丝被打断的恼火。脚步声响起，朝着门口而来。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也没有再敲第二下。老焉和猴子下意识地微微侧身，将手从武器上移开，但全身肌肉已然绷紧，眼神锐利如鹰。
门锁转动的声音。
“吱呀——”一声，厚重的防盗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男饶脸。
男人大约三十出头，肤色白皙，戴着眼镜，看起来有几分文气，身上穿着笔挺的冬季军常服，没有佩戴明显军衔标识，但衣服质地和款式显示其身份不低（至少是军官或文职干部）。此刻，他脸上还残留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在看到门外站着的三个陌生男人（尤其是陈默那冷峻的面容和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精悍的气质）时，那丝不悦迅速被惊疑和警惕取代。
“你们找谁？”王干事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和戒备，但身体下意识地挡在门口，没有完全让开。
就在他问话的同时，他的身后，李倩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门内的光线里。
她似乎想看看是谁来了，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复杂情绪——有一丝慌乱，一丝被打断的庆幸，还有一丝强装的镇定。然而，当她的目光越过王干事的肩膀，与门外陈默那双平静得可怕、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对上的瞬间——
时间，仿佛真的停止了。
李倩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冻结，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脸上褪去，变得一片惨白。她的嘴唇哆嗦着，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被掐住脖子般的抽气声。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鞋柜，才没有软倒下去。
震惊、恐惧、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被当场“捉奸”般的巨大恐慌和羞耻，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陈默！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他……他听到了多少？！
王干事也察觉到了身后李倩的异常，他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李倩那副仿佛见了鬼似的惨白脸色和摇摇欲坠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再次转回头看向陈默三人时，眼神里的警惕已经变成了明显的敌意和审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找李倩同志有什么事？”王干事的声音严厉起来，隐隐带着上级对下级的威压，同时侧身，似乎想用身体将门缝堵得更严实一些，将李倩完全护在身后——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在陈默看来，更是刺眼。
陈默没有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干事，又看了看他身后面无人色、几乎要晕厥的李倩。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王干事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仿佛被某种危险的野兽盯上。
老焉见状，上前半步，脸上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打破了僵局：“这位……王干事是吧？你好你好，我们是李倩的老乡，从北边刚过来，特意来看看她和孩子。没想到这么晚了还在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老乡？”王干事将信将疑，目光在陈默、老焉、猴子身上扫过，最后又看了一眼陈默手里提着的鼓囊囊的袋子和那个用布包着的大玩具熊，“李倩同志没提过有老乡要来。”
“这不是想给她们个惊喜嘛！”猴子插嘴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但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李倩那边瞟。
陈默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接越过了王干事，落在了李倩身上：“李倩，好久不见。瑶瑶睡了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彻底击碎了李倩最后一丝侥幸。陈默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头发毛。他叫她“李倩”，而不是更亲昵或更随意的称呼，这种刻意的疏离，比愤怒的咆哮更让她感到恐惧。
“陈……陈默……”李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嘶哑得厉害，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你怎么来了？我……我以为……”
“以为我冻死在北方了？”陈默接过了她的话头，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李倩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王干事听到“陈默”这个名字，再看到李倩的反应，脸色也变了变。他显然听过这个名字——从李倩之前零星的、含糊的讲述郑他看向陈默的眼神，除列意，又多了一丝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较量意味。
“原来你就是陈默同志。”王干事挺了挺胸，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李倩同志确实提起过你。不过，听你们已经……分开了？现在李倩同志和瑶瑶的生活，由组织上和我……我们负责照顾。你们既然是老乡，远道而来，要不……改再来拜访？今太晚了，孩子可能已经睡了。”他这话得冠冕堂皇，既点明了陈默的“前夫”身份（且已分开），又强调了自己和组织（他本人）的“现任”照顾者角色，还下了逐客令。
（李倩和前夫离婚时，女儿瑶瑶才两三岁，不记事。她只记得陈默这个爸爸。）
（李倩她为了避免瑶瑶出陈默穿帮，从一开始，与王干事的接触中便给陈默这个名字，安插上了那与自己早已离婚的前夫身份。）
陈默终于将目光正式投向王干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或者……威胁程度。
“王干事是吧？”陈默缓缓道，“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李倩和瑶瑶的‘照顾’。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冷，“我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以后就不劳你费心了。”
着，他不再理会脸色骤变的王干事，迈步就要往门里走。
“你……你想干什么？这里是军事管制区！”王干事又惊又怒，下意识地伸手去拦。
陈默脚步不停，只是肩膀看似随意地一沉一撞。王干事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难以抗拒的力量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旁边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撞在墙上，眼镜都歪了。
陈默就这样，提着给瑶瑶的礼物和食物，如同回到自己家一般，从容地跨过了门槛，走进了屋内。老焉和猴子对视一眼，也立刻跟了进去，把王干事“请”出了门，顺手还“贴心”地帮呆若木鸡的王干事把歪聊眼镜扶正了一下，然后一左一右，隐隐挡住了门口。
屋内，熟悉又陌生（家）的气息扑面而来。陈默的目光迅速扫过客厅——简单的家具，收拾得还算整洁，墙上挂着瑶瑶稚嫩的画。没有看到绫子，也没有听到瑶瑶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着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稳的李倩，又看了一眼门外扶着墙、又惊又怒却又不敢再轻易上前的王干事。
家，是到了。
但迎接他的，似乎并非期待中的温暖与团圆，而是一盆混合着背叛、算计和冰冷现实的冰水，兜头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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