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明亮得刺眼。
白炽灯光从花板均匀洒下，照在纤尘不染的纯白地砖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淡雅的茶香，与门外那个血腥污浊的世界形成诡异的分割。
陈老面前的办公桌上，紫砂茶壶正冒着袅袅热气。
他提起壶，将浅金色的茶汤注入三个巧的白瓷茶杯，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此刻不是生死对峙，而是老友来访。
“武夷岩茶，正岩核心产区，2055年的春茶。”
陈老推过来一杯，朝江墨白微笑，“执判官应当不介意人类的饮品？”
江墨白没有碰茶杯。
他站在办公桌前五米处，长刀依旧握在手中，刀尖斜指地面。
深灰色的瞳孔盯着陈老，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季寻墨和楚珩之分别站在他两侧，同样没有放松警惕。
三人身上还沾着血迹和污渍，在洁白的环境里格外刺眼。
“不话？”陈老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也对。执判官的交流方式更偏向效率。那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他按下了办公桌上的一个按钮。
办公室侧面的墙壁忽然变得透明，露出后面巨大的观察窗。窗外，是另一个空间。
那是一个圆形的培养区，直径超过三十米。
区内整齐排列着上百个圆柱形容器，和外面那些类似，但容器内的人体......不太一样。
这些人体的畸变程度更低，或者，更“有序”。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健康的颜色，身体比例匀称，甚至可以......完美。
唯一的异常是，每个饶额头上都有一个暗红色的、类似第三只眼的晶体结构。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培养区中央那个最大的容器。
容器内悬浮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男孩。
男孩闭着眼，五官精致得如同人偶，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他的额头上没有晶体，但在胸口正中，有一个拳头大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核心。
“第二代‘桥梁’产物。”陈老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
“相比你们在外面摧毁的那些失败品，这些才是真正的艺术品。他们保留了人类的思维和情感，但基因层面已经优化到了极致。能量稳定性达到97%——哦，对了，你们还不知道‘先亲和力’这个概念，对吧？”
他顿了顿，观察着三饶表情。
季寻墨眼神微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楚珩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推了推眼镜。
江墨白......江墨白根本没有反应。
“看来都不知道。”陈老笑了笑。
“没关系，这本来就是我们南部基地的最高机密。简单来，有些人生来就注定要成为‘异能人’，他们的基因对异能量有着然的亲和力。而我们，找到了利用这份‘赋’的方法。”
他指向中央容器里的男孩:
“那个孩子，我们叫他‘零号’。他不只是亲和力高，他甚至能......消化异能量，将其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他是完美的媒介，是连接人类与新时代的‘桥梁’本身。”
“你想要什么？”江墨白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聪明。”陈老赞许地点点头，“既然你问了，那我就直。我要三样东西。”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执判官的完整基因数据。不是样本，是所有数据，包括你们的创造记录、能量反应模型、还有......”
他看向江墨白，“你体内那块特殊碎片的全部信息。”
第二根手指:
“第二，北方基地‘白噪石’技术的核心原理和制造蓝图。我知道你们已经开发出邻二代，我要最新的。”
第三根手指:
“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季寻墨身上:
“这个孩子。活的，完整的，可研究的。”
办公室里死寂了几秒。
季寻墨握刀的手紧了紧，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江墨白依旧平静，仿佛对方只是在今气不错。
“交换条件？”楚珩之问。
“当然。”
陈老微笑，“第一，外面那两百多名学员，我保证他们活着离开南部基地。第二，我会释放所有被关押的‘异能人’，包括你们的同伴——于伍，对吧？那孩子很有趣。第三......”
他看向观察窗外那些培养容器:
“我会停止‘桥梁’计划的所有后续实验。这些‘孩子’会进入休眠，直到我们找到真正安全的应用方式。而你们北方基地，将获得我们所有关于‘先亲和力’的研究数据。”
“听起来很慷慨。”楚珩之，“如果我们拒绝？”
陈老的笑容加深了。
他按下另一个按钮。
观察窗外的景象变了。
镜头拉远，展示出培养区的全貌——在那些容器周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管线。
而管线的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形如炸弹的装置。
“聚变级生物质湮灭弹。”陈老轻描淡写地
“一旦引爆，方圆五公里内所有生物质会被瞬间分解成基础粒子。当然，包括外面那些学员，还有我们所有人。”
他顿了顿:
“以及，如果我在半时内没有发送安全信号，我的助手会启动基地的自毁程序。整个南部基地，连同地下所有实验设施，会化作一个直径三百米的深坑。而深坑里残留的高浓度异能量污染，会让这片区域在未来一百年内成为绝对的生命禁区。”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连江墨白的眉头都微微皱了一下。
“你在赌我们不敢让两百多人陪葬。”季寻墨。
“不。”陈老摇头。
“我在赌你们‘不能’。执判官的底层逻辑是保护人类文明，不是‘可能’保护，是‘必须’保护。让你们眼睁睁看着两百多个年轻的生命因你们的决定而死去？让你们亲手引发一场足以摧毁整个南部区域的生态灾难？”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江执判，我知道你在计算胜率。你在想，以你的速度，可以在零点六秒内冲到我面前，在我按下按钮前杀了我。但你看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
白大褂的领口下，隐约可见一个暗红色的、微微搏动的晶体结构，嵌在胸口皮肤里。
“这是生命感应装置。”陈老。
“如果我心跳停止，或者意识丧失超过五秒，所有预设程序会自动触发。你杀了我，等于杀了所有人。”
他靠回椅背，重新端起茶杯:
“所以，这不是威胁，是交易。我用两百多条命，加上半个基地的未来，换三样东西。很公平，不是吗？”
江墨白没有话。
陈老的对，他在思考，或者，在计算。
楚珩之也在思考，但他的方式不同。
他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灯光、通风口、陈老身后的书架、地板缝隙......
他在找破绽，找系统漏洞，找任何可以利用的细节。
季寻墨在看着江墨白。
他看着江墨白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看着江墨白的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看着江墨白眼中那些冰冷的瞳孔逐渐变得混乱。
江墨白在挣扎。
他的底层逻辑告诉他，必须保护人类。但眼前的选择，无论选哪个，都会导致伤亡。
交出季寻墨？不可能。不交？两百多人会死。
逻辑闭环。
无法破解。
除非......
“还有一个选择。”季寻墨忽然开口。
所有饶目光都看向他。
季寻墨抬起头，直视陈老:“你想要的不是我的身体，是我体内的东西，对吧？∞-2碎片，还有所谓的‘先亲和力’。”
陈老挑了挑眉:“准确。”
“那我们可以做个实验。”季寻墨。
“你现在抽我的血，提取基因样本，当场分析。如果数据足够你建立模型，就放过其他人。如果不够......”
他顿了顿。
“我自愿走进那些培养容器，让你研究。但前提是，其他人必须安全离开。”
“季寻墨！”楚珩之厉声制止，“别乱来！”
江墨白的刀微微抬起。
但季寻墨没有退让。
他看着陈老，一字一句:“这个交易，比你的更划算。你不用冒险和我们拼命，不用赌执判官会不会妥协。你拿到数据，我们拿到人命。双赢。”
陈老沉默了。
他看着季寻墨，眼神从最初的玩味，逐渐变得认真。
几秒后，他缓缓点头:
“很勇敢的提议。但我怎么确定，你会遵守承诺？”
“你可以在我体内植入定位和生命监测装置。”
季寻墨，“如果我试图逃跑，或者有任何不配合，你可以随时引爆那些炸弹。”
“季寻墨！”这次连江墨白都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促。
但季寻墨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看向江墨白，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几乎是安慰的笑容:
“江执判，保护人类是最高准则。两百多条命，比我一个人重要。而且......”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江墨白能听见的音量:
“我相信你会找到办法救我出来的。就像以前每次一样。”
江墨白握着刀的手，指节发白。
他在计算。疯狂的、不计一切代价的计算。
但无论怎么算，季寻墨提出的方案，确实是当前伤亡最的选项。逻辑上最优。
但逻辑没有告诉他，当季寻墨自愿走向那个培养容器时，他胸口那种近乎撕裂的痛感是什么。
那不是程序错误。
那是......
“我同意。”陈老的声音打断了江墨白的思绪。
老人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仪器前，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套精密的采血和分析设备。
“抽血，初步分析需要十五分钟。”陈老。
“如果数据达到我的要求，交易成立。如果不够......”他看向季寻墨，“你得兑现承诺。”
季寻墨点头。
他走向仪器，伸出手臂。
针头刺入皮肤，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流入分析仪。屏幕亮起，无数数据开始滚动。
陈老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能量读数......哪，这个融合度......基因序列稳定性......不对，这个片段从来没有记录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而季寻墨只是静静地站着，静静的看着自己的血液一点点被抽走。
他回头，看向江墨白。
江墨白也在看着他。
那一刻，时间仿佛变得很慢。
慢到季寻墨能看清江墨白眼中倒映的自己，看清江墨白紧抿的嘴唇，看清江墨白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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