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没有停，反而下得更猛烈了。
楚狂歌把旧巡逻服的风帽压得更低，后脖颈被冻得发麻，但他觉得这比闷在S7的那堆文件里要好受得多。
北境第七哨所的木牌在风雪中摇晃，漆皮早已被刮得斑驳不堪。
他哈着白气推门时，门轴“吱呀”一声响，吓得正在擦枪的战士手一抖。
“老楚叔，您可算来了！”十七八岁的新兵蛋子叫栓，脸蛋冻得像熟透的山果，“田队您是苏医生请来的帮手，快把大衣脱了，炉子里煨着姜茶呢。”
楚狂歌应了一声，指尖刚碰到炉壁又缩了回来——这温度足够暖三个帐篷了。
他扫了一眼墙角堆着的半袋焦炭，转身把自己的军大衣搭在栓的椅背上：“你穿，我不冷。”栓愣了愣，摸着衣料上洗得发白的“临时医疗协理员”红袖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叔，我听文书您以前当过兵？您看看我这握枪的姿势对不对？”
他举起那把老95式步枪，枪托抵肩的角度歪了两寸。
楚狂歌没话，屈指敲了敲他的肘弯：“放松点，你当是跟野猪较劲呢？”着伸手帮他调整姿势，指腹擦过枪身时，旧伤突然抽痛了一下——那是三年前在边境雷区徒手扒弹片留下的，早该好了。
他垂眸，看见栓眼里闪着光，像极帘年刚摸到枪的自己。
日子就在这样的琐碎中流逝。
他帮苏念整理药品时，会默默记下每种抗生素的库存；修补帐篷漏风的地方时，顺手加固了支架；吃饭时总是把搪瓷缸里的热汤拨给栓，自己捧着已经凉聊青稞饼，听哨员们聊家里的羊圈、考大学的弟弟、村口新修的水泥路。
没人问他从前的事，他也从不提及。
直到第三场暴风雪封了山，电台“刺啦”响着雪花噪点，连卫星电话都成了摆设。
“老楚！老楚！”
凌晨三点，砸门声像擂战鼓一样。
楚狂歌摸黑抄起手电冲了出去，风雪灌进领口，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牧民阿爸蹲在门槛外，怀里裹着一个烧得滚烫的娃娃，羊皮袄上结着冰碴：“求你们……孙儿从夜里开始抽搐，苏医生呢？”
苏念的帐篷灯应声亮起。
她裹着白大褂冲了出来，指尖刚搭上孩子的手腕就皱起了眉：“体温40.8度，瞳孔散大，呕吐物带黄绿色黏液。”她翻看病历本的手停住了，“这症状……和三年前x13神经毒素泄露的早期反应太像了。”
楚狂歌蹲下来，用拇指扒开孩子的眼皮。
瞳孔对光反射迟钝，他又凑近些闻了闻呕吐物——不是普通的肠胃感染，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他扯下自己的围巾裹住孩子，抬头时目光像淬了冰一样：“得送下山，现在就走。”
“送不了。”田建国裹着皮大衣从哨塔上下来，电台在他怀里发出刺啦声，“备用频道试了七次，刚才总算连上了，可总部回的指令是……就地隔离，禁止转移。”他把电台递过来，杂音里隐约能听见机械合成音：“重复，就地隔离，禁止转移。”
楚狂歌的指节捏得发白。
这个频率他太熟悉了——这是政工督查系统专用的，连普通作战单位都调动不了。
他转向阿爸：“阿爸，最近半个月，牧场有没有来过陌生人？穿白大褂的，开白色厢式货车的？”
“有！”阿爸猛地拍了一下腿，“半月前有一辆‘防疫消杀’的车，是来给牛羊打疫苗的，在羊圈那边停了一夜。”他突然攥住楚狂歌的手腕，“同志，我孙儿是不是中了那车的毒？”
雪片砸在楚狂歌的脸上。
他摸出兜里的战术匕首，刀柄上的防滑纹硌着掌心：“田队，帮我照看孩子。”
“你要去哪？”苏念拽住他的袖子，“外面能见度不足五米，五公里的牧场路——”
“我熟。”楚狂歌扯下她的手，风帽下的眼睛亮得吓人，“当年在这一带排雷，闭着眼都能摸到羊圈。”
他没谎。
风割得脸生疼，雪没到膝盖，但每一步都踩在记忆里：左边三步是一块凸起的岩石，再往右两米有个废弃的狼洞。
等他扒开半人高的雪堆，羊圈的木栅栏已经朽了，地下却有一块冻土泛着不自然的蓝色——这是液氮罐破裂后的低温残留。
楚狂歌用匕首撬开封冻的泥土，金属罐壁上的编号露出来时，他的呼吸猛地一滞：x13c。
和“清源计划”冷冻库的封存记录完全吻合。
冰晶混着泥土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用密封袋刮下残留样本，突然听见风里传来引擎声——是从哨所方向传来的。
等他趟着雪跑回去，正看见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架着苏念往白色厢式货车上拖。
苏念的白大褂被扯得歪歪扭扭，看见他时大喊：“他们我是疫源！老楚，别过来——”
“苏医生涉嫌传播危险疫源，配合调查。”领头的白大褂亮出证件，但楚狂歌瞥见那证件边缘泛着毛边，是伪造的。
他站在哨塔阴影里，看着车牌被泥浆糊得严严实实的厢式货车启动，轮胎碾过雪地的声音像钝刀割肉。
“追啊！”栓举着枪冲了出来，被田建国一把拽住：“别冲动，他们有证件——”
“证件是假的。”楚狂歌的声音像一块冰，“但现在追上去，苏医生会更危险。”他摸出一块冻硬的松脂，塞进电台线接口，“田队，调最大功率。”
电流声突然炸响。
一段夹杂着雪花噪点的信号穿透风雪，直奔S7方向——那是凤舞教他的，用松脂干扰频率伪装成气象数据，只有归名委员会的破译器能解开。
厢式货车的尾灯消失在雪幕里时，楚狂歌蹲下来，用匕首在雪地上划了一道线。
一行脚印通往哨所，另一行却折向黑暗——他要去追，但不是现在，是等对方露出破绽。
风卷着雪，把两行足迹慢慢盖住。
远处，那辆白色厢式货车的GpS信号闪了闪，在地图上标出一个红点——废弃生物实验室，坐标正在加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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