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雪粒子打在楚狂歌的军大衣上,他站在S7废墟的断墙上,望着山腰那三十六柱青烟在月光下泛着银边。
香灰被夜风吹得细碎,却始终凝不成散,像有人用无形的线将它们串成了柱。
他摸了摸腰间那柄刻着字的断枪,枪柄上的凹痕还留着老班长最后一次握枪时的温度——三前名字庙被焚毁时,他攥着这把枪在火场里扒拉了三个时,最后只扒出半块焦黑的旗杆。
队长。通讯器里传来龙影的声音,带着风雪的杂音,封锁圈已经布好,外围设了三个暗哨,庙里的香灰连半粒都没被吹走。
楚狂歌低头看向庙基,二十个穿迷彩服的身影正分散在废墟四周,有的伏在树后,有的蹲在石堆里,活像长在地上的枯藤。
龙影特意挑了些脸上有疤的老兵,这些人往那儿一杵,连野狗都不敢凑近。
他从怀里摸出半盒炭笔,蹲下身,在残墙上重重划下:灰未冷,香未断,人未散。炭粉簌簌落在手背上,像极帘年戍八连被轰炸时,从头顶簌簌落下的弹片灰。
这是给活人看的。他对着墙轻声,指尖蹭过最后一个字的勾角,烧了庙,他们以为能把这些名字埋进土里;可只要有人看得见,这些字就会在人心里扎根。
山脚下突然传来金属碰撞声,楚狂歌抬头,就见田建国的巡逻队打着手电往庙基方向走。
老田的皮靴踩在冻硬的土块上,每一步都发出的脆响。
他怀里揣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正是王铁柱偷来的陶罐。
楚队。田建国走到墙下,仰头时帽檐滑下,露出鬓角的白霜,名单我看了。他把布包放在断墙缺口处,布角沾着暗红的血——是他拆陶罐时被陶片划破的,S7、苍耳农场、云顶仓库...七个点,全在三军区交界。
上个月失踪的三个新兵,他们老家寄来的照片里,背景有个带标志的蓝帐篷,和名单上石羊河隔离中心的卫星图对得上。
楚狂歌的手指在布包上顿了顿,突然扯开布角。
泛黄的内衬纸被田建国用体温焐得温热,血字x13延续实验几个字像火炭似的烙在视网膜上。
他想起柳芽过的话:他们不是抓人,是在养人——养能适配x13药剂的。
老田,他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铁,这些点的坐标,你怎么传出去?
田建国从裤袋里摸出三双磨破的解放鞋,鞋帮处的线脚明显是新缝的:拆成三段,缝在返乡民工的鞋垫里。
我派了张伪装成检疫员,在检查站故意挑刺,逼他们绕道。
那些监控探头照不到山梁子,消息漏不出去。他指节捏得发白,当年我带新兵巡逻,总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现在才明白,最靠得住的,是山缝里的道,是不会话的鞋垫子。
通讯器突然了一声,楚狂歌摸出一看,是凤舞发来的加密信息:热源异常点已锁定,冷链车轨迹匹配。他冲田建国点头:你去歇着,盯着那三个民工。转身往山后走时,又补了句,伤口记得包,别感染。
凤舞的临时指挥所设在离庙二十里的废弃砖窑里,她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蓝光映得她眼下青黑。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苍耳农场的夜间温度比周边高十二度,凌晨两点有冷链车出入,车牌是套牌,但车型是牌——和三年前x13项目运输组用的一模一样。她敲了敲键盘,调出一张伪造的设备检修通知单我让人混进邻省邮局,这东西会在明上午十点出现在他们的文件筐里。
突击检查?她冷笑一声,他们敢留着活热检查,算我输。
楚狂歌凑近看屏幕,通知单上的公章边缘有些毛糙——是凤舞用老办法,拿土豆刻的。移动就有破绽。他,冷链车的路线,你能截到?
截不到路线,截得到恐慌。凤舞终于抬头,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他们转移囚犯,必然要清空现场;清空现场,就会销毁记录。
到时候我们捡几片碎纸,都够撕开个口子。
山风突然灌进砖窑,吹得桌上的图纸哗啦作响。
楚狂歌伸手按住,瞥见最底下一张是柳芽画的点名仪式流程图:每辰时、申时各念一遍名字,香灰装袋寄往籍贯地,要让每个名字,在它该存在的地方落一次脚。
柳芽此刻就在庙前。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跪坐在香灰堆前,膝头摆着个竹编的筐。
三十六个学生围在她周围,最的才七岁,最大的十六岁,都学着她的样子,把香灰往粗布袋里装。
张桂花。柳芽轻声念,手指蘸了蘸香灰,1958年生,2023年失踪,西坪村人。她把袋子系紧,在封口处用红笔写名字,李二牛。
李二牛!七岁的豆子跟着念,声音清亮得像山涧水,我爷爷,他以前帮我们家修过篱笆!
柳芽抬头笑,发梢沾着香灰:所以要让西坪村的人知道,张桂花不是089号,李二牛不是实验体b她把最后一个袋子放进帆布包,明这些袋子就寄走,每个村委会都要收到。
三日后的深夜,西坪村村口的老槐树下,王阿公举着煤油灯,眯眼盯着布袋上的字。
他孙子王铁柱失踪那年,他去派出所问,民警登记成089号了,查无此人。
此刻他抖着手撕开布袋,香灰簌簌落在祠堂的青石板上。
我孙儿王铁柱!他突然拔高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积灰扑簌簌往下掉,不是089号!
是西坪村老王家的独苗!
祠堂外突然亮起一片光。
三百户人家的灯笼从山脚下一直排到半山腰,像一条发光的河。
有个放羊娃用手机拍下这一幕,发在村头群里,标题是我们村的星星落地上了。
两时后,这条消息被删了;可两时零五分,三百张手抄的灯笼照片,已经塞进了路过货车的雨刷器下。
楚狂歌是在凌晨三点知道这事的。
他蹲在地窖里,面前摊开的地图上,七处拘押点被红笔圈得发烫。
龙影坐在他左边,拇指摩挲着军刀的血槽;右边是五个鬓角斑白的老兵,腰上别着当年的子弹壳——那是戍八连仅剩的。
昆仑哨补给站。楚狂歌的手指停在西北戈壁的某个点,伪装成气象站,只有六个人值守,外围监控是三年前的老型号。他抽出那支扭曲的断枪,用红布裹了,插在桌角,这次不硬闯。
他们怕名字响,我们就让他们自己乱。
取样。龙影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钢铁,血液样本、抑制剂,只要有一样,国际医学组织的报告能把他们钉在耻辱柱上。
老兵大刘拍了拍腰间的炸药包:我和老周伪装成运煤的,把车停在哨卡五百米外。
要是暴露...
没有要是。楚狂歌打断他,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他们现在像惊弓之鸟,看见影子都要开枪。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的枪走火——走火的时候,总得漏点东西出来。
地窖的油灯突然晃了晃,窗外传来尖啸的风声。
楚狂歌摸出匕首擦拭,刀刃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远处山腰的香柱顶端,原本银亮的烟突然暗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掠过。
后半夜降温。龙影起身,军靴磕在青石板上,我去检查装备。
老兵们跟着站起来,大刘拍了拍楚狂歌的肩:老班长要是看见现在的你,得臭子终于长硬骨头了
楚狂歌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低头看向桌上的断枪。
红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枪管上的刻痕——那是老班长牺牲前,用牙咬出来的字。
通讯器在这时震动,是柳芽发来的消息:第三批香灰袋已寄出,有个村的族老,要在清明给所有名字立衣冠冢。
他笑了笑,把匕首插回靴筒。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像有人在山梁上奔跑,带起一片雪雾。
他知道,敌饶增援或许正在路上,可更重要的是——
那些被抹去的名字,已经开始在这片土地上生根。
地窖外传来龙影的声音:运输队的伪装服到了,是九成新的牌冷链车,车牌套得跟真的似的。
楚狂歌站起身,拍了拍军大衣上的灰。
月光从气窗漏进来,照在他腰间的断枪上,照在桌上的地图上,照在昆仑哨补给站那个红圈上。
他摸了摸怀里的唱片,柳芽的声音还在里面:等旗子烧起来,就是他们回家的时候。
而回家的路,这一次,要带着证据,带着名字,堂堂正正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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