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的尾音裹着细沙扫过楚狂歌后颈,他望着那扇被封条糊死的木门,喉结动了动。
三前周正岩还在电话里要给他留半坛自酿的青稞酒,现在门环上的红绸却褪成了纸灰似的白——红绸是周婶每年除夕亲手系的,她总红得旺,人就旺。
头儿。龙影的短刀尖挑起门帘,露出半片霉斑。
门内的青石板上落着七八个鞋印,都是新的,胶底纹路还清晰。六个,三双42码,两双38码,还有一双...孩的。他蹲下身,指尖划过地面一道拖痕,像是被人架着走的。
楚狂歌的指甲掐进掌心。
联络站里住的多是断腿少臂的老兵,最年轻的二柱子也瘸了条右腿,哪来的孩?
他突然想起三前海捡到的焦痕风筝——十二岁的孩子,在戈壁滩上跑了十里地找线索。
药房。他扯下腰间的战术手电,光束扫过东厢房褪色的救死扶伤匾额。
周正岩从前是战地卫生员,哪怕退了役,也坚持在联络站开个药房,是兵在哪儿,药箱就在哪儿。
木门一声被踹开,霉味混着中药残渣的苦涌出来。
楚狂歌的手电光扫过积灰的药柜,突然顿住——最下层的陈皮罐被挪过位置,罐底压着半枚铜纽扣,和周正岩常穿的旧军装一模一样。
龙影抽出短刀插进墙缝,砖灰簌簌落了两把。
当铁管掉在地上时,楚狂歌的手在抖。
铁管表面刻着歪歪扭扭的老楚收,是周正岩的字迹,他总自己握惯了枪,拿笔比拼刺刀还费劲。
录音带滑出来的瞬间,楚狂歌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磁带盒内侧贴着张泛黄的便签:苏这东西见光死,我就埋在药柜墙缝里。
老楚,要是哪我没了,你替我把这些声音...喊出来。
周叔他...龙影的声音哑了半截。
楚狂歌捏紧磁带,指节发白。
他记得三个月前苏念来联络站做义诊,走时红着眼眶有些话,活的人不敢,死的人总得留个证。
原来她早就在采集这些——戍边家属临终前的喉音,没经过电子设备转码的原始声纹,删不掉,改不了。
做实体唱片。楚狂歌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擦过枪管。
龙影抬头看他,见他眼底烧着团火,全国播放,让每个能听见的人...都听见。
陈默的钢笔尖戳破了文件纸。
第三遍检查镇魂预案执行记录,烟灰缸里的纸灰却诡异地聚成林满三个字——那是三年前在清剿行动中意外身亡的通讯员,尸体至今没找到。
空调出风口突然簌簌落纸灰,他伸手接住一片,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王大山李建国,都是预案里被标注配合调查的老兵名字。
后颈沁出冷汗,他想起昨夜的梦:母亲站在老院槐树下,唤他乳名,声音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你时候总要当保家卫国的英雄,怎么现在...
陈局?秘书的敲门声惊得他撞翻茶杯。
会议室内,下属还在汇报清剿行动成效,他突然拍桌而起:如果命令来自上面,那我算什么?满座皆惊,他却听见自己心跳如雷——这问题在喉咙里憋了三年,终于滚出来了。
陈局,边境烈士陵园有情况。秘书举着平板冲进来,监控显示三百多民众跪地痛哭,...听见了阵亡亲属的声音。
陈默的手指几乎按碎屏幕。
黑白画面里,白发老妇捧着空骨灰盒哭到喘不上气,年轻姑娘把脸贴在墓碑上喊,声纹鉴定报告跳出来时,他的手在抖——97%相似度,确认为二十年前阵亡的边防战士。
苏念的医用手套沾着暗红血渍。
解剖室冷光灯下,第三具适配体遗体的脑干电极突然跳动,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蜂鸣。
她屏住呼吸,耳机里传来模糊的呢喃:别改我的名字...我是李春梅...我是李春梅...
成功了。助手的声音带着哭腔。
苏念摘下耳机,看着电脑里那段意识流音频——夹杂着呼吸机声、亲人啜泣,还有最清晰的,老人颤抖的尾音:我的儿子...在边境守了十八年...他没叛逃...
她将音频导入黑胶刻片机,金属针头在盘面上划出细密纹路。《听见死亡的人》。她在标签上写下这行字,三百张,今晚必须送到地下诊所。
韩松的囚车陷进泥坑时,他正盯着押解员腰间的水壶。老子就不该抄近道!司机骂骂咧咧跳下车,韩松趁机踉跄着,手在水壶底部一按——微型唱片已经粘牢。
两时后,休息站的开水房里,押解员拧开水壶盖,一张纸条飘出来:喝完这杯,听听你爸的声音。他捏着唱片的手在抖,父亲的名字张怀山在记忆里炸响——那个被定为的老指导员,失踪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儿子的:伟,爹就是死,也死在国界线内。
深夜,宿舍台灯下,唱片转动的声里,传来苍老的咳嗽:我志愿戍守边疆...宁肯骨埋沙,不教寸土失...押解员的眼泪砸在床单上,把二字洇成模糊的墨团。
楚狂歌的军靴沾着殡仪馆的白灰。
运尸车底舱的铁板硌得他后背生疼,却不敢动——路检的探照灯刚扫过车头,龙影的烟雾弹还在两里外炸响。
今第八具了。副驾驶的工作人员抽着烟,耳朵里渗血,像是被什么震的。
你会不会...司机压低声音,那些老兵的魂儿,真附在唱片上了?
楚狂歌闭了闭眼。
他想起周正岩留下的磁带里,有个姑娘的声音:我叫柳芽,我爸爸,等我十二岁,要带我去看他守的界碑...
焚化炉的火光映红了夜空。
工作人员捏着张黑胶犹豫片刻,还是扔进了火里。
轰——
火焰腾起的刹那,所有人都僵住了。
童声穿透热浪,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我叫柳芽,我没死。
楚狂歌在运尸车底舱握紧了最后一张唱片。
他听见远处传来军车鸣笛,广播声刺啦作响:S7哨所废墟区域即日起划为污染禁区,无关人员禁止靠近...
风卷着灰烬掠过他的脸,他望着车窗外渐远的灯火,喉结动了动——S7哨所,那是他和老周头第一次并肩作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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