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葡萄挂在橡木架的最高处,在午后的阳光下,每一颗都饱满得仿佛要撑破自己紫黑色的表皮,内部凝结着整个夏季的甘甜。风过藤架,它们便慵懒地轻轻碰撞,发出只有熟透果实才有的、沉闷而诱饶声响。葡萄皮上蒙着一层银白的然果粉,像一层薄霜,更添神秘。
狐狸雷纳德蹲坐在篱笆的阴影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串葡萄。它的喉咙无声地滚动了一下。一下午了,它尝试了每一种已知的方法:助跑跳跃,差点扭伤后腿;寻找垫脚石,石头不稳摔了个嘴啃泥;甚至试图摇晃藤架,可那老橡木架子纹丝不动。每一次失败的尝试,都让那串葡萄在它眼中显得更加可恶,更加……遥不可及。
夕阳开始把影子拉长。葡萄在渐斜的光线中,颜色愈发深邃,几乎变成了一种流淌的紫色墨滴。几只晚归的蜜蜂绕着它们嗡嗡,更证实了其甜美的诱惑力绝非虚妄。雷纳德感到一种混合着挫败、饥渴和恼怒的情绪,在胃里烧灼。它不能承认自己够不着。尤其不能对着一群正好路过的、多嘴的麻雀承认。
“看哪,狐狸先生还在努力呢!”一只麻雀尖声笑道。
“也许它今晚的播就是‘仰望葡萄’?”另一只附和。
雷纳德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串可望不可即的果实,蓬松的尾巴烦躁地扫过地面,扬起一片尘土。它必须点什么。必须给这场徒劳的下午,给自己依然辘辘的饥肠,一个交代。
它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轻蔑:
“哼,算了吧。我早就注意到了,那些葡萄……又又青,看起来就酸得倒牙。只有愚蠢的、没见过世面的鸟,才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真正的美食家,”它夸张地抽了抽鼻子,仿佛空气中有什么难闻的气味,“根本不屑一顾。”
话音落下的瞬间,右眼靠近眼角的地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绝不可能被忽略的刺痒。不是睫毛掉进去,也不是风沙迷眼。那感觉更……内生。仿佛眼球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柔软的、充满液体的球体壁上,极其心地、试探性地,顶了一下。
雷纳德下意识地闭上右眼,用前爪去揉。刺痒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在按压下变得更加清晰。它松开爪子,眨了眨眼。视力似乎没有变化,葡萄架依然清晰,麻雀们依然在枝头窃窃私语。但那种异物感残留着,像一个微的、刚刚宣誓了主权的殖民者,在它眼球的后方悄然驻扎下来。
它没太在意,归咎于疲劳和恼怒。它昂着头,迈着一种刻意显得从容(实则因为心慌而有些僵硬)的步伐,离开了葡萄架,留下麻雀们含义不明的叽喳声在身后回荡。
夜晚,在它那位于废弃排水管深处的窝里,雷纳德辗转反侧。白的挫败感和那句脱口而出的评价,像两根细刺,扎在意识的某个角落。更糟糕的是,右眼那点刺痒感,在黑暗中变得鲜明起来。它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不管它是什么——似乎比傍晚时稍微大了一丁点,形状也……更具体了。圆润的。带着一个隐约的、微的梗结轮廓。像个……籽?
第二,饥饿驱使它再次路过那片菜园。葡萄还在,在晨光中挂着露珠,比昨日更加诱人。一种复杂的冲动攫住了它——既有残留的渴望,也有对昨日失败的羞愤,更有一种连它自己都未察觉的、想要“证实”自己昨那番话的古怪心理。
“还在啊?”它自言自语,声音干涩,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抹紫色,“看起来……嗯,颜色不正,肯定是没熟透的酸葡萄。白送给我都不吃。”
噗。
又是一下。这次在左眼,靠近下眼睑的位置。同样的刺痒,同样的内生感,同样清晰无误的、微圆形物体“顶出”的触福比昨的更明显,生长似乎更快了。
雷纳德的心猛地一沉。它冲到不远处一个雨后形成的水洼边,俯下身。水面的倒影有些模糊,但它还是看到了。右眼的眼角内侧,眼白上,多了一个极其微的、针尖大的、紫色的凸点。不仔细看会以为是血丝或色素沉淀,但雷纳德知道不是。那颜色,和葡萄皮的颜色,一模一样。左眼下方,也有一个更淡、但确实存在的紫色点。
恐慌,像冰冷的爪子,攫住了它的心脏。
它开始躲避水源,躲避一切能映出它倒影的东西。但眼球上的异样感无法逃避。那两颗点似乎在缓慢地、坚定地吸取着什么养分,逐渐长大。几后,不用照水面,只要它转动眼球,就能用余光瞥见那两团碍事的紫色阴影,它们已经有芝麻粒大了,圆滚滚的,带着葡萄特有的那种饱满轮廓,甚至表面似乎也有一层极细微的、哑光的质感,模仿着果粉。
它不敢再提“葡萄”这个词,更不敢“酸”。但谎言一旦开了头,就像滚下山坡的雪球。当野兔问它为何不去菜园碰碰运气时,它会撇撇嘴:“那里的东西都带着一股涩味,尤其是某些挂在架子上的……” 当獾议论今年水果长势时,它会插嘴:“外表光鲜有什么用,内核往往是败坏的。” 每一次,当它用任何相关的、贬损的、否认葡萄价值的词语或隐喻时,眼眶深处就会传来那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刺痒或胀痛。新的紫色点会在眼球表面或内部某处冒出来,旧的则会加速膨胀。
一个月后,雷纳德的双眼已经变了模样。眼白不再纯净,上面缀着六七颗大不一的、从深紫到淡紫的葡萄状瘤体。它们牢牢生根在眼球组织里,无法擦拭,无法剥离。当它眨眼时,能感到那些光滑、微凉的球体表面摩擦着眼睑内侧,带来诡异的触福它的视野开始受到影响。那些瘤体虽然透明或半透明,但会扭曲光线,在某些角度投下淡淡的紫色阴影,或是将看到的东西边缘染上一圈不祥的紫晕。尤其是看光亮处或白色物体时,干扰更明显。
更可怕的是感知的扭曲。它开始真的觉得,那些葡萄(它仍然会远远瞥见)看起来“不对劲”。颜色似乎太深,深得发黑,形状也蠢笨,挂在藤上一副“洋洋自得”的讨厌模样。它甚至在某些时刻,会从记忆或想象中,“尝”到一股尖刻的、令人牙根发软的酸味,仿佛那串葡萄的“酸”已经通过视觉和谎言,直接烙印在了它的味觉神经上。它分不清,是谎言导致了肿瘤,还是肿瘤正在篡改它的真实感知,为谎言提供“证据”。
它成了森林里的一个怪谈,一个活生生的警告。动物们远远看见它,就会被它那双“葡萄眼”吓住。孩子们被告诫:“谎的孩子,眼睛会像狐狸雷纳德一样,长出谎言的果实!” 它不敢再参与集体狩猎,因为视野的扭曲和间歇性的胀痛会影响判断;它无法再轻松地潜伏突袭,因为眼中那些紫色的凸起物在某些光线下会反射微光。它变得孤僻,易怒,大部分时间躲在阴影里,用布满葡萄状肿瘤的眼睛,怨恨地窥视着这个依然充满它无法享用、却被迫不断贬低的事物的世界。
一夜里,剧痛将它惊醒。右眼球一颗较大的肿瘤,似乎到了某种生长的临界点,内部压力剧增。它用爪子拼命抓挠脸颊,但无济于事。疼痛中,它仿佛“看到”那颗肿瘤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是种子,是更抽象的、由它的谎言凝聚成的、关于“酸”与“不可得”的概念结晶。最终,随着一声轻微的、只有它能听见的“啵”的幻听,肿瘤的表面渗出极微量清亮粘稠的液体,顺着它的脸颊皮毛流下,留下一道冰凉的、带着奇异酸甜气味的痕迹。
疼痛稍缓,但肿瘤并未消失,反而似乎更“成熟”了一些,颜色更加深紫,表面光泽更像真正的葡萄了。而它的视野,在那只眼睛里,紫色阴影更浓了,看出去的世界,仿佛永远隔着一层发酵的葡萄汁液。
雷纳德蜷缩在黑暗的巢穴里,身体因为疼痛和恐惧微微颤抖。它终于明白了。这不是疾病,是显形。它的谎言,每一次“葡萄是酸的”的宣称,都没有消散在空气里。它们被某种残酷的法则回收、压缩、实体化,变成了扎根于它感知器官的肿瘤。这些肿瘤以它的视觉神经、它的眼球体液为生,并作为回报,持续不断地向它的大脑输送经过“校正”的视觉信号和感官暗示,努力让外部世界符合它当初的谎言描述。
它困在了自己的辞里。那双“酸葡萄瞳”,既是谎言的产物,也是维持谎言的器官。它越是依赖这被扭曲的视觉去“验证”葡萄的酸,新的肿瘤就在孕育;而肿瘤越多,它看出去的葡萄就越“酸”,越“可憎”。
它再也无法“看见”真实的葡萄了。永远不能了。
远处,夜风送来了葡萄藤架方向细微的沙沙声,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真正的、甜美的果香。
雷纳德猛地闭上双眼,用前爪死死捂住脸。但眼皮下,那些葡萄状的凸起物依然存在,隔着薄薄的眼睑,抵着它的掌心,圆润,微凉,充满谎言的生命力。
它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介于呜咽与诅咒之间的呻吟。
“酸的……” 它无意识地喃喃,声音含糊不清。
眼皮下,一阵熟悉的、新鲜的刺痒,再度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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