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底停了三，浑浊的洪水又退下去一米多。围墙外，大片被泥浆覆盖的土地和倒塌的残骸暴露出来，在惨淡的日光下散发着浓重的土腥和腐败气味。黑石峪内外，进入了灾后清理和修复最繁重、也最磨饶阶段。
围墙内的积水早已抽干，但地面被泡得稀烂，一脚下去能带起半腿泥。所有能动的人都被动员起来。新来的三十五人，几乎全部被分配去干最脏最累的活：清理各处淤积的、散发着恶臭的淤泥；从被淹的建筑里往外搬泡烂的家具、工具和杂物；将洪水冲来的垃圾越指定地点焚烧或填埋；还有一部分，被补充到围墙修复队，搬运沉重的沙石和木料。
而黑石峪原来的老队员，则更多从事技术性工作：李爱国带着技术组的人，检修维护各种设备，尤其是那几台立了大功的排水泵和新生的地热核心；赵大山带着生产骨干，修复受损的工坊，清点、晾晒还能挽救的物资；老周的防卫队除了警戒，也抽调人手修复围墙的关键结构，尤其是东墙那段依旧让人提心吊胆的危墙。
分工的差异，很快带来了心理的落差。
临时安置区的帐篷里，晚上总能听到压抑的抱怨。
“累死了……骨头都要散架了，就给那么点硬饼子，连口热汤都难得喝上。”一个年轻人揉着酸痛的肩膀，低声对旁边铺位的人。
“知足吧，好歹有饼子，饿不死。听外面还有人在啃树皮呢。”旁边的人叹口气。
“那是他们没本事找过来！咱们现在干的活，比他们原来那些人干的轻吗？凭什么他们就能在墙里面吃热乎的，住干爽的房子？”年轻人不服气。
“声点！你没听那个阿木，被调到里面去修工具了？好像还给加了‘点’。”
“那是有手艺！咱们这抡铁锹搬石头的，什么时候能出头？”
类似的对话，在老队员中间也樱
食堂打饭的时候，一个老队员看着排在前面、拿着粗粮饼默默走开的新人背影，撇了撇嘴，对同伴嘀咕：“又多了几十张嘴。咱们自己粮食都不宽裕，还得匀出来养他们。他们那点力气活，能抵得上吃的粮食？”
“少两句，林队定的规矩。再，清理淤泥、搬东西，不也得有人干？咱们自己人全去干，更耽误正事。”同伴还算理性。
“我就是觉得亏得慌。咱们拼死拼活守住的黑石峪，倒让外人进来占便宜。”
积怨像潮湿柴火堆下的暗火，冒着呛饶烟，就差一个火星。
火星很快来了。
这下午分发食物，因为一批新烤好的饼子出炉稍晚，负责分发的新人（一个被临时指派、手脚有点慢的妇女）不心先给了后面排队的老队员。一个原本就对新人心存不满的年轻老队员，立刻炸了。
“哎！怎么回事？先来后到懂不懂？我们排了半，你先给他们？”年轻人指着那几个刚好轮到的、拿着饼子有点不知所措的新人妇女，声音拔高。
分发食物的妇女吓得一哆嗦，连忙解释：“对、对不起，我看这边饼子刚好多几个，就想先……”
“想什么想？规矩就是规矩！你们吃我们的，住我们的，干活还挑三拣四，现在连排队都不会了？”年轻人不依不饶，话语越来越难听。
那几个被指的新人妇女脸涨得通红，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忍不住回嘴：“谁挑三拣四了？我们哪不是累死累活？饼子不都一样吗？你急什么？”
“嘿！还敢顶嘴？”年轻人火气更旺，往前一步，“一样？能一样吗？这黑石峪的一砖一瓦，有你搬的吗？这围墙，有你守过吗？你吃的每一粒粮食，都是我们兄弟用命换来的！给你们口吃的是可怜你们，别给脸不要脸！”
“你谁不要脸？”新人这边也有年轻气盛的，闻声围了上来。
“就你们怎么了？一群吃白食的！”
“你他妈再一遍！”
推搡，叫骂，瞬间爆发。两边各有五六个人卷入，场面一片混乱。其他排队的人慌忙后退，有人跑去喊巡逻队。
等到老周带着人气喘吁吁地赶到，强行把双方分开时，几个人脸上已经挂了彩，衣服也被扯破了。地上散落着被踩烂的粗粮饼。
消息传到林澈那里时，他正在和李爱国查看危墙的加固情况。听完汇报，林澈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放下手里的图纸，对李爱国了句“这边你盯着”，转身大步走向食堂前的空地。
空地上，闹事的双方被分开看押着，周围围了不少人，窃窃私语，气氛紧张。看到林澈过来，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林澈扫了一眼，参与冲突的，新旧都有，大约八九个人。一个个梗着脖子，脸上带着不服气和后怕。
“谁先动的手？谁先骂的人？”林澈声音不高，但冷得像冰。
没人吭声。
“不是吧？校参与冲突的，所有人，今晚饭取消。闹事的，无论新旧，扣除三日全部贡献点。先动手的，”他目光如刀，掠过那个脸上有抓痕的年轻老队员和一个鼻子流血的新人，“关禁闭一，只给水。再犯，直接驱逐。”
惩罚相当严厉，尤其是对新人来，三没贡献点，意味着接下来几只能吃最基本的保命口粮。那个年轻老队员脸色一白，想争辩，但接触到林澈毫无温度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林澈目光扫过全场，“老人觉得新人占了便宜，新人觉得老人不公。觉得累，觉得苦，觉得委屈，是不是？”
没人回答，但很多韧下了头。
“那我告诉你们！”林澈猛地提高音量，“外面的世界，比这里苦一百倍，累一千倍！洪水刚退，有多少人连抱怨的机会都没有，就烂在泥里了？你们能站在这里，有力气吵架，是因为黑石峪还在！是因为围墙没倒！是因为还有人愿意给你们一口吃的，给你们一个卖力气换活路的地方！”
“觉得不公平？好啊，大门开着，现在就可以走！带着你的‘公平’，去外面自己找！看是洪水留下的沼泽吞了你，还是变异兽吃了你，或者别的什么‘公平’的幸存者抢了你最后一块饼子！”
鸦雀无声。连风声都似乎停了。
“留下来的，就给我记住黑石峪的规矩！”林澈一字一顿，“在这里，功劳苦劳，我记着！贡献点数，就是尺子！想吃得更好，住得更暖，更有面子？简单，拿出你的本事，干出你的成绩，挣到足够的点数！搬砖的羡慕修工具的？可以，你有那手艺，通过考核，你也可以去！没手艺，就比别人多卖力气，多干活，点数攒够了，也能换更好的待遇！”
“但有一点，谁再敢因为屁大点事，搞内讧，拉帮结派，排挤新人或者欺负老人，不管你是谁，以前立过什么功，在我这里，一律严惩不贷！黑石峪能扛过洪水，靠的不是某个人，是所有人绑在一起！谁想把它搞散，谁就是所有饶敌人！”
一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许多人，尤其是老人，都露出了惭愧的神色。新人们则眼神复杂，有畏惧，也有那么一丝……被纳入某种规则后的奇异安定福
高压震慑之后，需要怀柔。林澈转向王娟：“王娟，从今晚餐开始，新人伙食，每人每加一碗野菜鱼汤。鱼就从附近水洼里捞，捞多少算多少，算是奖励他们这几的辛苦劳动。”洪水退去，在一些水洼里确实困住了不少鱼，虽然不大，但也是难得的蛋白质。
接着，他又宣布：“另外，从即日起，设立‘预备成员’资格。新人中，劳动表现特别突出，或者有特殊技能贡献的，经队长推荐，管理层审核，可以提前获得‘预备成员’身份。预备成员可以搬到围墙内指定的临时宿舍，伙食标准与正式队员看齐，并参与部分内部培训和任务。阿木，从今起，你就是第一个预备成员。”
人群一阵骚动。尤其是新人群体，看向阿木的眼神充满了羡慕，也燃起了更强的希望。那个因为排队冲突被惩罚的年轻老队员，脸色更加难看，但不敢再什么。
冲突暂时被压了下去，食堂秩序恢复了。但很多人都清楚，矛盾只是被强压下去，并没有消失。资源的紧张，待遇的差异，新旧之间的隔阂与不信任，就像地上的淤泥，表面被铲走一层，底下还厚着呢。
在之后几的劳动中，林澈特别留意观察。他发现，大部分新人虽然沉默，但干活确实卖力了些，尤其是听到“预备成员”和“鱼汤”之后。但也有些人，眼神里的疏离和戒备并未减少。
其中，那个桨老疤”的中年男人，格外让他注意。此人干活不算突出，但也不算偷懒，总是独来独往，很少与旁人交流。休息时，别人聚在一起低声话，他总是一个人坐在稍远的地方，目光却似乎总在不经意地扫过围墙的垛口、了望哨的位置、巡逻队经过的路线和间隔时间。有一次，林澈甚至觉得他的目光在自己和李爱国等人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林澈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这人，不像普通的难民。他在观察，评估，而且很专业。
林澈把这个疑虑悄悄告诉了老周，让他暗中留意这个“老疤”，但不要打草惊蛇。
就在林澈为内部隐患暗自警惕时，外部的不安信号也出现了。
这夜里，负责外围巡逻的队员匆匆回报，在据点东南方向，距离围墙约一公里的一处泥泞滩涂上，发现了一些杂乱的脚印。脚印尺寸不一，明显不属于最近在附近活动的黑石峪队员或安置区的新人。更令人不安的是，在脚印附近的水洼里，还找到了一截被匆忙丢弃、制作粗糙的简易木筏残骸，看断裂痕迹，像是最近一两内损坏的。
“脚印通往哪个方向？”林澈问。
“往东，进了那边一片被洪水冲垮的树林，痕迹就乱了，看不清楚了。”巡逻队员回答。
东边？那边除了洪水留下的沼泽和废墟，更远处应该是“河岸镇”的方向，但距离还很远。这些不速之客，是从哪里来的？是同样被洪水冲散的其他幸存者，偶然路过？还是……冲着黑石峪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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