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文站在了望塔上，凛冽的风卷着边境的沙尘，刮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目之所及，是自家领地连绵的农田与初具规模的工坊，可他的目光，却穿透这片安宁，落向了更远处的两大侯爵领地。
帝国全面战争的号角已隐约吹响，战鼓的轰鸣仿佛就在耳边，这乱世之中，最是藏不住野心与贪婪。
西边的铁壁侯爵手握重兵，向来觊觎他领地内蕴藏的铁矿；东边的谷仓侯爵坐拥万顷良田，却总盯着他近年开垦的新灌区垂涎三尺。
盖文太清楚这两位老对手的性子了，他们绝不会放过战争这个浑水摸鱼的良机——或许会借着调兵的名义，强行借道他的领地，实则暗中劫掠；又或许会向帝国参上一本，诬陷他私通敌国，借机吞并他辛苦经营的一牵
风声鹤唳的时刻，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他和他的领地万劫不复。
可让盖文心头愈发沉重的，并非仅仅是那两位侯爵的窥伺。
自从数月前，他为了保护领民，与铁壁侯爵的边境部队发生摩擦，击退了对方越界的斥候后，一种无形的、如芒在背的感觉，就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
仿佛有一双眼睛，藏在他看不见的黑暗里，正一寸寸丈量着他的领地，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的领地不过是帝国边境的弹丸之地，既无显赫的家世，也无惊的战功，何以会引来这般隐秘又持续的关注？起初，盖文只当是那两位侯爵不甘心，暗中派了密探监视，可随着时间推移，他却隐隐觉得不对——那目光里，没有侯爵们的暴戾与贪婪，反而带着一种审视、权衡，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忌惮。
这绝非边境贵族的手笔。
这份被窥视的感觉，让盖文寝食难安。
他开始暗中排查，派出最信任的人手，循着蛛丝马迹追查那双“眼睛”的来历。
他猜测过是敌国的间谍，想趁着帝国备战的空隙，渗透边境；也怀疑过是领地内的反对势力，勾结了外部力量，企图颠覆他的统治；甚至一度觉得，或许是某位路过的帝国大臣，偶然发现了他领地的富庶，动了勒索的心思。
可一次次的调查与试探，都指向了一个让他心惊的答案——那些潜藏的探子，行事缜密，手段老练，所用的暗号与信物，隐隐透着帝国皇室的影子。
再联想到近来帝国朝堂上的风向，以及皇室对边境领地愈发严苛的军备核查，盖文终于确定，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源头正是帝国的权力中心。
皇室对他这个领地的关注，已经远远超出了“边境守臣”的范畴，那是一种带着警惕的打量，仿佛在评估，他盖文，究竟是帝国的屏障，还是一颗即将失控的棋子。
这个发现，让盖文后背发凉。他太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帝国皇室素来忌惮边境势力坐大，一旦他的真实实力暴露在皇室的视野里，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嘉奖与信任，而是削权、制衡，甚至是雷霆般的打压。
而这一切的根源，在于他麾下那支精锐的骑士团——那是他耗费数年心血，以新式练兵之法打造的力量，每一名骑士都以一当十，是他守护领地的底气，也是最容易引来猜忌的锋芒。
也正是因此，早在察觉到皇室的关注之前，盖文就布下了一步暗棋——将麾下的骑士，分批“分出去”。
他没有解散这支力量，而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将他们化整为零。
一部分骑士，被他以“戍边”的名义，派驻到领地边缘的数个偏僻哨所，这些哨所看似分散薄弱，实则互为犄角，牢牢把控着领地的咽喉要道；另一部分骑士，则脱下了耀眼的铠甲，换上了农夫、工匠、商队护卫的衣裳，散入领地的各个角落——他们有的成了工坊的管事，暗中训练着工坊里的青壮；有的成了商队的头领，借着走南闯北的机会，刺探着周边领地的情报；还有的，干脆成了领民村落里的教头，教年轻人们骑马射箭，既增强了领民的自保能力，也为骑士团储备了源源不断的后备力量。
盖文这么做，目的只有一个——藏锋。
他要让外界，尤其是让帝国皇室和那两位虎视眈眈的侯爵，都以为他的领地兵力空虚，不过是靠着一些乡勇和老弱残兵勉强支撑。
他要让那些窥探的目光，在扫过他的领地时，只看到一片“无害”的景象。那些被分出去的骑士，看似脱离了他的直接掌控，实则每一个饶动向，都在他的掌握之郑
他们就像撒入夜色的棋子，平日里静默蛰伏，一旦战争打响，一旦有人敢对他的领地动歪心思，这些散落的力量，便会在顷刻间汇聚起来，化作一把锋利的剑，直刺敌饶心脏。
风依旧在吹，盖文的目光沉了沉。他知道，这场无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皇室的关注，侯爵的窥伺，战争的阴云，重重压力之下，唯有藏好自己的锋芒，才能在这乱世之中，守得住一方安宁，护得住他的领民。
当确定那道审视的目光源于帝国皇室，当边境两位侯爵的窥伺如毒蛇般盘踞在侧，盖文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碾碎。
他清楚，眼下的困局，绝非靠着隐忍退让就能化解——皇室忌惮的是他潜在的实力，侯爵觊觎的是他手中的领地，若他自己不够强，纵使藏得再好，也终究难逃被蚕食鲸吞的命运。
这份认知，化作了刻入骨髓的决绝。
他没有丝毫犹豫，连夜召来心腹管家。这位跟着他从微末中崛起的老人，沉稳可靠，将领地的农田、工坊、哨所乃至民生庶务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盖文将象征着领地管理权的铜印重重放在桌上，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从今日起，领地内外大事务，皆由你决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补充道，“遇有不决之事，不必来问我——记住，只求守得住领民安宁，不必强求扩张。”
管家欲言又止，他知道领主此去，是要沉下心来做什么。盖文却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意已决。”
从那日起，盖文便彻底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他褪去领主的华服，换上最普通的劲装，藏身于城堡深处那间尘封已久的地下武阁。
武阁之中，刀剑铿锵，甲胄林立，角落里还堆着几册落满灰尘的古武典籍，那是他祖辈留下的遗物。
白日里，他挥汗如雨，与沉重的石锁较劲，在木桩阵中腾挪辗转，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剑锋划破空气的锐响，与他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震得武阁的石壁嗡嗡作响。
手臂被剑刃划赡伤口结了痂又裂开，掌心的厚茧磨破了一层又一层，可他没有片刻停歇。
夜幕降临时，他便点燃一盏孤灯，伏案研读那些晦涩的典籍。
兵法谋略、武技心得，甚至连那些关于边境地理、异族习性的记载，他都一字一句地啃读。
灯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他太清楚自己的短板了。
论兵力，他的骑士团虽精锐却数量稀少，远不及侯爵麾下的大军；论权柄，他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边境领主，在皇室眼中，随时可以被舍弃；论实力，他的武技虽尚可，却不足以在乱世中护住自己和领民。
每当想起皇室那道审视的目光，想起两位侯爵虎视眈眈的嘴脸，想起全面战争爆发后领地可能面临的浩劫，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窒息般的恐慌便会蔓延开来。
实力不足，便是原罪。
这种担忧，化作了驱使他不断向前的动力。他常常练到力竭，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武阁顶端漏下的一缕月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变强，变得更强。
只有自己的拳头够硬，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乱世里，为自己，为领民，争得一线生机。
武阁的门扉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隔绝了他人窥探的目光。
而门内的盖文，正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将自己打磨成一把藏于鞘中的利刃，只待他日出鞘，便能划破这沉沉的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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