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疑惑，却也没有多言，只是埋头用餐。
酒过三巡后，厅中气氛愈发热络。金不换与康延德高声争辩着珠宝行情，柳三变低声与陆不同着什么，白夫人含笑听着女儿与贾玄真论道，独孤雁依旧独饮，目光却在厅中各处徘徊。
这时，管家秦勒悄无声息地步入厅郑
他身后跟着几名侍女，手中各捧着一个朱漆描金的食海
秦勒上前，冲众人躬身行礼，身旁一个扎双丫髻的丫头高声道：“这是长安时心点心透花糍，请诸位贵客品尝。”
食盒被侍女们一一送往每饶面前，揭开合盖后，露出里面莹白如玉的点心。
那点心状若荷花，花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隐约能看见内里暗红色的豆沙与点点金箔，被烛火一照，流光溢彩十分好看。
沈壹笑道：“这是长安宫廷茶宴上时心点心，制作繁杂。需取上等糯米浸泡七日，每日换水，磨成细浆，滤去粗渣，再以细绢过滤三遍，得最细腻的米浆。蒸制时，火候须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生。内馅是红豆沙，又加了玫瑰露、蜂蜜与金箔，请诸位尝尝鲜。”
众人闻言，纷纷取食。
薛清河也拈起一块，点心外皮软糯中带着些许韧劲，豆沙很是绵密，玫瑰香气若隐若现，最难得的是甜度恰到好处，清雅不腻。
他素来不爱吃甜食，往日吃叶家姐妹剩下的点心，多半觉得甜到发齁，这透花糍倒是合他口味。
他囫囵吞枣般吃完一块，觉得意犹未尽，抬眼见殷茵也取了一块，却只是拿在手里把玩，并不入口。
“这你也不吃？”薛清河忍不住又问。
殷茵瞥了他一眼，忽然将透花糍递到他唇边，笑吟吟道：“七郎喂我？”
“……”
殷茵声音不大，但却十分清晰，厅中数道目光霎时投来，带着好奇和促狭的意味。
薛清河的脸腾地红了，他知道殷茵行事放肆，却未料到她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以口喂食。
可眼下众目睽睽，他不敢忘记自己男宠的身份，只得硬着头皮，伸手捏住她指尖的透花糍，心送入她口郑
这一举动引得席间响起几声低笑，众人很识趣地移开视线，不再多看。
薛清河只觉得脸上火烧一般烫，他瞥向殷茵，正想低声告诉她下次不要再做这种过分的事。却见她嚼着那块透花糍，面色有些勉强，她嚼了几下，很快伸手拿过顾培风递来的杯子，伸长脖子将口中食物顺下。
仿佛她吃的不是清甜的点心，而是无味的蜡。
待众人都吃饱喝足后，沈壹含笑起身，抚掌道：“诸位若已用足，不妨移步后园暖阁。沈某这些年攒下许多珍奇的玩意，眼下都在那里，还请诸位品鉴。”
众人自然称好，纷纷起身。
暖阁设在别业深处，需穿过一道覆雪的走廊。廊外红梅映雪，暗香浮动，檐下悬着一排琉璃风灯，烛火在冰壳后摇曳，映得廊中光影迷离。
暖阁比正厅略，却更加暖融。四壁皆是紫檀多宝阁，格中陈列着不少宝贝，在数十盏羊角宫灯的映照下，泛着幽光。
薛清河见状感叹一声，心这些宝贝样式之多，论稀奇珍贵，倒是能与望海阁一层的那些比拼一番。
沈壹引着众人，如数家珍般的一一介绍。
“这尊‘鎏金飞廉纹六曲银盘’，是贞观年间宫中赏赐之物。”他指向一架多宝阁中央陈列的银盘。
那银盘呈六曲葵花形，径约尺余，盘心錾刻一只展翅飞廉神兽，周围饰以缠枝宝相花纹，通体鎏金，在灯下华光溢彩。
“飞廉乃风神，掌八面来风。此盘纹饰精细，当年应是节庆宴飨所用，寓意‘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金不换闻言，凑近细看，眼中放光道：“哎呀，这般錾刻工艺，便是大食最顶尖的工匠也要自愧不如啊！”
沈壹笑笑，转而介绍起多宝阁中的另一样宝物。
“这套‘狩猎纹高足杯’，是前些年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沈壹指着架上一对银杯道，那银杯身捶揲出骑马狩猎图案，骑士张弓追射走兽，背景衬以山石树木，人物马匹生动传神。
“这应该是波斯萨珊王朝的遗物，流传至中原。慈异域珍玩，如今可是不多见了。”见多识广的康延德啧啧称奇。
沈壹很是得意，他向众人一一介绍起了暖阁里的宝贝，最终还是金不换按捺不住，搓手笑道：“我沈侍郎啊，这些固然都是宝贝，可咱们今日来，最想瞧的，还是那随侯珠啊！”
众人闻言，也纷纷点头附和。
沈壹一愣，抚须笑了，也不恼，只是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领着他们缓步走向暖阁正中央。
那里设着一座紫檀莲花座，座上罩着不透光的罩子，沈壹走到旁边，亲自揭开。
霎那间，满室生辉。
莲花座上，静静躺着一颗鸡蛋大的宝珠。那珠体莹白如凝滞，表面流转着一层温玥如月华的光辉。最奇的是，周围烛光暗淡，它却自行散发着柔和明亮的光芒，将周围三尺照的纤毫毕现。在光晕之中，隐约可见珠内似有云絮状的纹路缓缓流动，恍若活物。
“这便是随侯珠了。”沈壹骄傲地介绍起来：“《搜神记》有载，随侯出行，见大蛇伤断，以药封之，蛇乃能去。后衔明珠以报，径寸，纯白，夜有光明，如月之照，可以烛室。故，取名随候珠，亦叫明月珠。”
他着，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痴迷的脸，很是得意地扬扬头：“此明珠夜间自明，可照殿堂，更有辟除毒物、镇压邪祟之效。乃是光明与祥瑞的象征，沈某机缘巧合中偶然得来，珍藏了多年，如今，也是该为它寻个新主了。”
话音未落，金不换已经迫不及待开口：“沈侍郎，你开价吧，不管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然而沈壹却摇摇头：“不急，还是按照老规矩吧。诸位都可先上前细细观看，一炷香勾，咱们再行竞拍。”
众人依言上前，将莲花座围了个水泄不通。
薛清河也随殷茵挤到了近前，他对宝物一窍不通，只知道这珠子能发光，且发出的光芒温润如水，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十分惬意，连带着周身寒气都被驱散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殷茵，却见她漆黑的眼眸闪着痴迷的光芒，如同见了肉骨头的饿狗，恨不得张开嘴一口咬上去。
一炷香很快燃尽，沈壹命人撤去莲花座旁的灯盏，只留了随侯珠自身光华照亮的一方，而后又命人搬来软凳令诸位入座。
待众人坐好后，沈壹立于珠子侧，朗声道：“诸位，竞价开始，起价黄金千两。”
“一千五百两！”金不换立刻高声喊道。
“两千两！”康延德不甘示弱，随后加价。
“两千五百两。”柳三变举手道。
“三千两。”陆不同道。
随着价格的节节攀升，白夫人与白玉珊低声商议了几句，也在四千两时出了次价，但很快被接下来的竞价所淹没。独孤雁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她只是一届游侠，并没有富商般雄厚的钱财。倒是一旁的贾玄真，一路加价到五千五百两，也不知道是真的有钱，还是觉得有趣瞎掺和。
殷茵一直没出声，直到价格飙升至八千两，场上只剩金不换与康延德僵持是，她才轻轻举手。
“一万五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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