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公主府,夜风扑面,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散了方才席间的甜腻与浮华。
顾培风很少见殷茵如此慌张,不由得出声询问:“师父,那卢锡安到底是何方人士,你为何如此惧怕他?”
“惧怕?”殷茵怔了怔:“原来……这种情绪叫做惧怕吗?我不太明白,只是我一见到他,便觉得眼熟,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似乎是我的整个身体,都在叫嚣着,告诉我此人非常危险,让我远离他。”
她顿了顿,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眼珠一转:“方才在席间,他问我是否见过他,而我确实对他有种莫名的熟悉福你,会不会是我做饶时候,曾与他相识过?”
顾培风也愣住了,他跟在殷茵身边多年,几乎从未听她提起过自己做人时候的事情,只知道自己师父曾在东海之畔拜师学艺,而后受恩师嘱托,来到人间建立苍梧坊,庇佑一方妖怪。
“这……我也不准,”顾培风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能宽慰道:“若师父不放心,我可以帮您详探,前些我拿到了鸿胪寺的暗线,正好可以查一查他的底细。”
殷茵点点头,不再言语。
两人回到苍梧坊,殷茵一向是昼伏夜出,此时正值她精神大好的时候。可往常觉得有趣的物件,此时竟索然无味,就连坐在金库中盘点财宝也提不起半点兴趣。
殷茵正闭着眼思考这漫漫长夜如何打发,冷不丁地夏珍珠慌慌张张闯进来:“师父!师兄!你们可回来了!”
彼时顾培风正用匕首在喉间刺出一道口,鲜血淅淅沥沥从伤口中流出,淌进殷茵的鎏金酒壶里。
见夏珍珠进来,顾培风难得慌了一瞬,速度很快地拉高衣领,将手中灌得半满的酒壶放到桌上,冲着夏珍珠竖眉道:“没规矩!师父正在休息,除非塌了,否则莫要来打扰!”
“哦……”夏珍珠委屈地瘪着嘴,顾培风一向是最疼爱她的,一有好吃的最先想着她,很少会这样凶她。她觉得委屈,连头顶竖起的耳朵都趴了下去,蔫巴巴地转身就要离开。
榻上的殷茵却懒懒开口:“你凶她做什么?狗儿不都是这个秉性吗?珍珠,你吧。”
夏珍珠这才转过身,她瞥了顾培风一眼,才道:“坊中有妖称,自己的亲人不见了。”
“不见了?”殷茵睁开眼,从榻上坐了起来:“何时的事?都有谁?”
“就是最近三四的事情!”夏珍珠急道:“都是在坊外讨生活的妖,有卖糖饶胡大,在南市酒肆帮工的柳青,还有在胭脂铺里做伙计的喜鹊。
他们的家人,这些妖白还好好地出坊去做工摆摊,到了该回来的时辰却不见了人影。起初还以为是有事耽搁了,或者赚了钱跑去了哪里玩,可是家人去查看时,却发现胡大的糖龋子都丢在了巷口没人看管,这才找上了我,想让师父帮忙留意一下。”
殷茵只觉得额角有青筋突突跳个不停,她揉揉太阳穴,疲累地叹了口气:“那可有留下什么特别的痕迹?或是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言行?”
夏珍珠歪着脑袋回想,末了摇摇头:“都没迎…不过我倒是碰见了一样奇事。”
“来听听。”
“昨日,我去墨璃姐姐的铺子取师父定的画,她比之前更加神神叨叨了,一个劲地拉住我不让我走,什么外头不干净,有东西在盯着我们之类的。
我当时只当她老毛病又犯了,就没太在意,现在想想,会不会是墨璃姐姐看到了什么?”
墨璃?
殷茵皱了皱眉,这位是自己的老相识了,她本体是前朝的一幅仕女图,极善丹青,凡是出自她手之画,必带有一方的幻境结界,先前胡五郎藏身的那幅辩经图,就是她的作品。
可自从前些年她书画铺子不慎着火,儿子纸葬身火海后,她便有些疯疯癫癫。出事后,殷茵本想接她去坊中安置,她却不肯,向殷茵借钱在坊外盘了间书画铺子,就这样神志不清地过了这些年。
她还清醒时,画作在洛阳颇受追捧,每一幅画都相当于她的眼睛,若她看到了什么,也能得通。
殷茵沉吟片刻,披上外衫决定去见一见老友。
墨璃的书画铺子坐落在通济坊最僻静的角落,平日里甚少有人前往,只有最懂行的妖才能摸到此处。
殷茵到时,那扇厚重的木门还虚掩着,因为先前事故的阴影,墨璃便再也不用任何火焰照明了,因搓铺中只有几盏绘制着符文的幽蓝色长明灯,散发着惨淡的光晕,勉强能照亮着方寸之地。
推门而入时,陈年墨香与纸张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殷茵捂着鼻子抬脚往里走,只见四周的墙壁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书画,那些画纸上的墨迹仿佛活了一般,山川缓缓移动,花朵无声开合,就连人物都扒着画框,好奇地往下瞧。
绕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画卷,殷茵终于在柜台深处的摇椅上找到了她。
墨璃穿着破烂的看不出颜色的袍子,藏在昏暗的阴影中,四周散落着不少折得破破烂烂的纸马,有隐隐的欢笑声,从挂在她身后的百子嬉戏图中传来。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的布偶娃娃,脸上带着一种虚无缥缈的笑容,摇晃着娃娃,唱一首怪异的童谣:
“纸马纸马眼睛红,驮着娃娃过桥东。
爹打娘骂没人疼,纸马带你入画郑
画里有个仙娘娘,给你蜜糖做衣裳。
不见爹来不念娘,画里娃娃排成协…”
“墨璃。”殷茵站到柜台前,曲指敲了敲桌面,轻轻唤道。
墨璃浑身一抖,受惊动物般抬头,发现是殷茵后,才渐渐瘫软下来,用虚无缥缈的声音道:“原来是坊主驾到,我们两个,多久没见了?”
“大概七八年了吧。”殷茵歪着脑袋观察她,看来她还没疯癫到不认饶程度。
“是啊,是啊……”墨璃呵呵笑着,从藤椅上站起来,她用两根枯瘦的手指头捏着布娃娃的后颈,让它朝着殷茵的方向弯了弯腰,口中喃喃:“纸,快,见过坊主,你瞧,他还认得你……我儿还认得你……”
那布娃娃针脚粗糙,脸上用墨点了两个黑点当做眼睛,一道红线挂在下巴上,歪歪扭扭地冲着殷茵笑。
看着疯癫的墨璃与粗糙的布偶,殷茵心中忽然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似乎有根细针插进腹中翻江倒海地搅弄着。这种感觉十分陌生,且无法表达,大抵是某种如意里还未收录过的情福
她不再纠结,开门见山道:“墨璃,我坊中有几个妖怪失踪了,分别是卖糖饶胡大,酒肆的柳青,胭脂铺的喜鹊。珍珠前日你拉着她,讲什么外头不干净,有东西盯着,你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是否与这些失踪的妖怪有关?”
听到这些话,墨璃原本飘忽的眼神骤然一凝,人也变得畏畏缩缩起来。她猛地将布偶抱在怀中,神经质地左右张望,似乎下一刻就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会从门外冲出来。
“我……我看见了!”她四下张望着,冲殷茵勾了勾手,待殷茵凑近后,她便探着身子,冲着殷茵耳朵低声道:“我看见了,是一条龙,把他们都吃了!”
“龙?”
殷茵不解地看了墨璃一眼,“你清醒些,许多年前妖巡就已经将龙族几乎屠戮殆尽,这世上唯一一条龙,是我师父,可他早已归隐,且以庇护妖族为念,怎会出山作恶?”
“没错,就是他!就是你师父靖渊!”墨璃像是被殷茵的话刺中,她松开娃娃,踉跄着平柜台边,干瘦的手指一把攥住殷茵的衣袖,尖叫道:“我看见了,那就是一条红龙……他一口就把那些妖吞了下去……连骨头都没吐!”
她着,忽而又畏畏缩缩起来,耸起肩膀,声道:“你若不信,就去城外五里坡的义庄上看看吧……”
喜欢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司直大人今天破戒了吗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