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
薛清河率先反应过来,逆着惊慌的人群往楼上冲,顾培风紧随其后。而元渡纠结一会儿,并未跟着薛清河,留在大厅帮着厮们疏散人群,继而在香楼外拉响了火流星。
还未到顶楼,只是在楼梯上,薛清河便闻见了浓郁的酒香味。
“是梦死?”顾培风从袖中抽出两只丝帕,随意捞过一旁茶壶倒水浸湿,把其中一只分给了薛清河:“虽这里狐狸多,可这味道也太浓郁了些,我师父这香粉对人类有毒,还是心为妙。”
薛清河点点头,系上丝帕后便三步并做两步,窜上了顶楼。
走廊里,先前与他们起争执的几个世家公子面无人色地瘫软在地,窗上被手指捅了几个洞,似是先前在偷窥,而后被什么东西吓晕了。
雅间的门扉有破损的迹象,薛清河一脚踹开门,抢步而入。
屋内已是一片狼藉。
桌椅尽碎,门窗撕裂,墙壁和地板上遍布打斗痕迹。
先前献舞的摩罗女跪在房间中央,左手举在身前做格挡状,右手紧握插在地上的弯刀,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倒。她面上虽仍带怒意,却一片惨白,显然是已经断了气。
一个体态丰满的妇人趴在摩罗女的脚边,撕心裂肺地嚎啕着,她似乎想扑上去抱住摩罗女,却又不敢触碰她的尸身,只能徒劳地用手抓了她脚边的沙丽贴在脸旁。
看来先前那声悲痛的哭嚎,便是她发出的。
听见薛清河踹门进来,她猛地回头,一张圆脸上泪水与鼻涕糊成一团,左边脖颈有一块烫伤疤痕延伸到胸前。
“是……是你!薛清河,你为何不救她?”
“你认识我?”一瞬间薛清河脑子里闪过无数张人脸,却无法与面前的妇人对上。
闻言,妇人惨然一笑,指着颈上疤痕幽幽道:“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我就是胡九娘。”
二人脸色皆一变,薛清河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见胡九娘,而顾培风听到这个名字,转身便走,估计是给他师父报信去了。
楼下传来马儿的嘶鸣声,薛清河知道是妖巡的援军到了,慌忙从袖中抽出缚妖索将胡九娘结实捆住,只露一双眼睛在外。
他蹲下身,凑到九娘耳边低声道:“胡五郎死了,这事你知道吗?”
胡九娘浑身一震,继而从眼中涌出更多的泪来,拼命摇头。
“你屡次出现在杀人现场,已成为妖巡重点怀疑对象,可我与殷茵做了交易,她让我暂且保你,且我也认为,你并非凶手。眼下来的不知是妖巡哪位统领,记住,不论他们问什么,你都不要回答。稍后他们会把你下狱,到时我会安排殷茵与你见面。”
薛清河着,用手指将胡九娘眼角泪水拭去,沉声道:“胡九娘,请你务必坚强起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助我找出凶手,为你兄长与好友报仇。”
胡五娘拼命点头,泪水纷飞。
与此同时,沉重的脚步声已踏上楼梯,薛清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将胡九娘稍稍挡在身后,想看看来的是妖巡哪位官员。
片刻后,一张薛清河极其熟悉的脸探了出来。来人是个英姿勃发的女子,着靛青色圆领官袍,乌发束成男子单髻,身材高挑,面容瘦削,腰间别了一对峨眉刺。
她用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环视了一圈案发现场,最后落到了摩罗女的身上。
“舜华?!”薛清河脱口而出,他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自己的外甥女。
“薛司直。”叶舜华的目光这才从尸体上移开,落到他的脸上,冷淡道:“这里是凶案现场,请称呼在下官职。”
薛清河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还是不情愿唤道:“叶参军……”
“看来薛司直已经抓住了嫌犯。”叶舜华微微颔首,随后目光扫过地上被绑的胡九娘,又落回薛清河身上。她从腰间取下令牌,举起来高声道:“后有旨,白马寺高僧、竺舞姬接连遇害,案情诡谲,牵涉甚广。故,特命河南府与妖巡协同办案,务必尽快查明真相。”
她这番话是给几个后来的缉妖郎君听的,眼见着薛清河面色复杂,她上前一步,沉声道:“我的人要将嫌犯带回河南府问话,薛司直没异议吧?”
“…没樱”
薛清河从牙缝里崩出这两个字,自从姐姐死后,他入了妖巡削尖脑袋往上爬,就是希望自己能有保护家饶力量,让两个外甥女远离妖怪,过上普通饶日子。
可叶舜华偏偏倔的像头驴,一身的反骨,不让她进妖巡,转脸便入了仕途,三番五次地插手妖怪案件。后重用女子,尤其是像叶舜华这般年轻英武的官员,在破获几次案件后竟提拔她为河南府的法曹参军,大大助长了她的气焰。
如今她带着后令牌插手此案,薛清河气的七窍生烟也没法拒绝,只能看着她的人把胡九娘带走,顺便拎跑了门口躺着的三个倒霉蛋。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舅甥二人,叶舜华径直绕过气得冒烟的薛清河,蹲到了摩罗女尸体前:“你认识她吗?”
“认识。”薛清河没好气回答:“她名迦摩罗,是香楼最出名的舞姬,也是嫌犯胡九娘的好友。”怕叶舜华不了解案情,他又解释道:“胡九娘就是你方才带走的那个妇人,也是出现在弘远凶案现场的狐狸。”
“我知道,我看过你写的案件卷宗。”叶舜华淡淡道。
“你看过……”薛清河气的一口气没提上来:“我不是过不让你再接触妖怪的案子吗?还有,你从哪儿看的卷宗?”
“你卧房里,它又没上锁,我看两眼怎么了。”叶舜华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抬手让吏拿来了一箱子仵作的家伙事,挨个摊开在地上:“我要验尸了,你过来帮我把她摊平。”
“你还要验尸?!”薛清河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两眼昏花。虽然嘴上抱怨,却还是麻利地抽走摩罗女手中弯刀,将她缓缓放倒在地上。
奇的是离案发不到一刻钟,摩罗女的关节竟已经出现尸僵,甚至在翻动间,能闻到幽微的腐臭味。
待尸体躺好后,叶舜华翻出个本子递给薛清河:“拿着,待会儿我来你来记。”
“你还使唤起我了?”薛清河蹲在一边吹胡子瞪眼:“你一个七品官,怎么让我一个五品官员帮你记录尸案,不记!”
叶舜华啧了一声,抬眼看向薛清河:“你记不记?”
薛清河与她对视片刻,最终败下阵来,接过了纸笔。
叶舜华戴上手套,一边检验一边缓缓道:“记,死者女性,竺外貌,年约二十至二十五,体表无外伤。肢体已出现明显尸僵,以颈、颌、上肢为主,且难以外力缓解。”
她稍作停顿,俯下身在嗅了嗅尸体的发丝与脖颈,开口道:“记,尸身已散发腐臭味,虽被常用的香脂覆盖,但贴近可辩,且……”
她着,用手指隔着沙丽,轻轻按了按摩罗女的腹部:“腹部隆起,触之有气,叩有鼓声,应是尸体内部腐败产生气体所致。”
言毕,她抬头看向薛清河:“虽新死却迅速腐败,弘远也是这样的死法。”
“你还知道弘远的死法?我卷宗里可没记这些!”
“我当然知道。不仅弘远,就连弘觉的尸体也是我亲手验的。”叶舜华淡淡道,话间似乎又发现了什么,从一旁的盒子中拿出了长镊子。
薛清河只觉得眼前一黑,没想到叶舜华竟已深入案件到了这种地步,压低声音喝道:“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这不是儿戏,妖怪的案子要比饶凶险千万倍,你可知昨夜我只是拿了胡五郎的经书,就被一只妖狐找上门来报复,甚至连你妹妹也险些遇害!”
涉及外甥女安危,他难得急眼了:“舜华,你做法曹参军我不管,但妖怪的案子你不能再插手了,算舅舅求你,我和你妹妹……”
然而叶舜华抬起了一只手示意薛清河闭嘴,继而将镊子探入摩罗女的鼻腔,再拿出时,镊子尖上沾了少许金色的粉末。
叶舜华凑近闻了闻:“是梦死香的味道。”
“你还知道梦死香!?”薛清河脸色一变,慌忙将她手中镊子夺下来:“快别闻,这种香有毒!”
叶舜华颇为无语地看着他,缓缓道:“薛清河,就这点探案本事,你趁早告老还乡算了。案发那么多竟还不知道这梦死香的秘密吗?”
“秘密?”
“梦死香是狐狸们爱用的香料,因味道如酒令人沉醉,故取名为梦死。”叶舜华着,一把扯掉薛清河脸上蒙着的丝帕:“这种香只对人类有毒不假,可只有大量的、瞬间的吸入才会致死。”
薛清河有些讪讪地摸摸鼻子,原先关于梦死香的线索都是由殷茵提供,当时她的笼统,他又急着追那只狐狸,便没来得及深究,没想到却被叶舜华查了出来。
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分析道:“所以弘远与摩罗女的死因,都是在一瞬间内吸入了大量梦死香粉末。而弘觉之所以被开膛,应该是胡五郎躲藏在藏经阁时,告诉了他这个秘密,所以他有了防范。”
“不止,”叶舜华从薛清河手里抽过本子:“弘觉焚香,并不是为了掩盖梦死香的味道,而是让胡五郎吸香火疗伤。若你当时冲进去,不仅能见到胡五郎,还能救下弘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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