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清河一愣,放开了厮:“可有去她家中寻过?”
“哎呦,早寻了!”厮被放开,正了正衣领:“昨日晚上掌柜带了几个人去她家,结果家中物件均被打砸,像是有人寻仇。”
着,厮叹了口气:“她也是个苦命的,早年父母亡故,就留了她与她兄长,她兄长又体弱多病不常露面。幸亏她厨艺好,入了香楼当大厨,不然一家子非得饿死了。”
薛清河对妖的家事不感兴趣,讨要了胡九娘家地址后,拎了剑便要去寻。
刚站起来,他看见殷茵先前记录僧人证词的本子落在桌上,身形顿了顿,心不要白不要,便一把将本子揣进了怀里,大摇大摆出了门。
他刚走到门口,却被掌柜的拦住:“哎!贵客,你还没给钱呢!”
“找殷茵要去。”薛清河看到掌柜衣服下探出个毛茸茸的尾巴尖,便不想与他多嘴。
“可殷娘,今日是贵客您做东。”掌柜的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您若不给钱,的也只能报官了。”
薛清河深吸一口气,自知被殷茵摆了一道,可眼下他等着查案,只能强压怒火道:“价钱几何?”
“蜜炙驼峰五贯,金齑玉鲙三贯,箸头春一贯二百钱,羊皮花丝一贯,西域葡萄酒三壶计三贯,桂花醑两坛计一贯,时新果子并蜜饯五百钱…”厮一边报菜名一边拨弄算盘,最后将算珠清脆一拨,朗声道:“外加一曲绿腰舞,一共二十贯正。贵客,请结账吧~”
香楼不远处的一个简陋摊上,方才离席的师徒三人正悠然坐着。原本变做黄狗的夏珍珠又变回了姑娘,左手一个毕罗右手一碗馎饦,吃得满嘴流油,哪有半分醉态。
殷茵端坐一旁,目光紧锁香楼大门。须臾,薛清河面色铁青地冲出酒楼,气急败坏地跨上一匹马匆匆离开。
见状,殷茵顿时乐不可支,哈哈大笑。
“师父不生气了?”顾培风问。
“我跟他置什么气,”殷茵敛了笑意,目光仍盯着薛清河离去的方向:“木头脑袋的凡夫俗子罢了,若不是这桩案子,他这样的人,怕是这辈子都不会与我有交集。”
“既然如此,师父何不将我们掌握的线索直接告知他?看他方才的样子,怕是已经困惑至极了。”顾培风着,伸手将殷茵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脑后。
“你还不明白吗?”殷茵摇摇头:“这子是个犟骨头,对妖怪成见颇深,若是我来,他半个字都不会信。倒不如把线索放在他眼前,他要聪明,自会发现。”
着,她拂开顾培风帮她整理发丝的手,站起身吩咐道:“凌霄,你去找胡九娘,务必在妖巡前找到她,我得知道她为何非得那时候去窃佛珠。”
顾培风被她挡开后手指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颔首称是,翻身上梁没了踪影。
“别吃了,”殷茵踢了踢夏珍珠的板凳:“你去跟着薛清河,我估摸着要不了多久,他就得满洛阳地打听苍梧坊在哪儿了。”
夏珍珠一抹嘴,摇身变做黄狗,一路追着马蹄声而去。
那边薛清河策马奔腾在街巷中,只觉得胸口堵着一股子闷气。
那一桌子菜几乎顶了他两个月俸禄,原先他想着殷茵是人,又与后有些交情,这才愿意信她,没想到却被她当成猴儿耍。
果然,整日里跟妖物厮混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他憋屈地磨牙,又无处发泄,最后索性将马栓在附近妖巡的茶摊旁,自己迈开腿往胡九娘家飞奔。
胡九娘住在洛河北岸的归义坊,坊中多是些贩夫走卒、胡商贩,正是妖怪藏匿的好去处。
薛清河一路找过去,终于在归义坊的最里头寻着了她的家。那是个破败的杂院,木门歪斜窗纸破烂,屋檐下连个纸灯笼也没樱
香楼月钱也不少,胡九娘怎会住的如此破败?薛清河心中腹诽,抬手扣门不应,掌中稍稍一使劲,本就松动的门扉便吱呀一声开了。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草药味,薛清河鼻子灵,敏锐的嗅出草药中还夹杂着一丝血腥味。他皱着眉头踏进门环视了一圈,背后忽然平白无故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直觉不对,却又不出其中关窍。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箱柜洞开,瓦砾碎片洒落一地,衣物也被撕扯的不成样子。薛清河大致转了一圈,发现并不像平常的寻仇打砸,更像是打斗所致。
打斗的痕迹很新,应该就是这两日,爪子印一直从窗边书桌延伸到灶房。
薛清河心翼翼穿过杂物,顺着爪印走到最里面的灶房。这里同样未能幸免,碗碟砸了一地,米粮撒的到处都是。
只有灶台上一口厚重的大锅完好无损。
薛清河想起殷茵胡九娘曾向她借过一口锅,想必便是这个了。
锅里还乘着汤药,应是没来得及喝,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薛清河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嗅,闻到了三七、白芨、地榆的味道,心里当下犯了嘀咕。
这些都是止血的药材,胡九娘煮这些做什么,昨日追她时分明好好的,难道是月事不尽?狐狸也有月事吗?
电光火石间,他猛然意识自己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
他没见到胡九娘那个体弱多病的兄长!
薛清河心中一凛,重新审视满屋狼藉。
被褥都是一式两套,床下有几只落了灰的男鞋,连散落在地上的碎布衫也明显是男女不同的款式。有大量纸片从床头的橱斗中洒落出来,薛清河拼起碎纸,发现都是些治疗先不足的药方。
看来胡九娘确实有个兄长不假,可他们兄妹为何要打架?这只病恹恹的狐狸又能去哪儿呢?
他伸手在橱斗里掏着,想再掏出些药方来研究,指尖冷不丁地触到了一个硬物。
薛清河将那东西拿出来,发现是本老旧的《金刚经》,整本书做了考究的旋风装,应是别饶赠礼。旋风装的页角最易卷曲,而这本却工工整整,只是有些发黄,书页中还夹了半干的海棠枝作书签。
他随意地翻动了几下,目光忽地定在了扉页,上面用白马寺特供的松烟墨写了几行娟秀的字。
“皮毛形骸皆幻象,菩提般若本无珠
仪风四年秋八月廿三日赠五郎居士。”
“原来是他!”薛清河心中一跳,先前他多次听到狐狸辩经的传,没想到那狐竟是胡九娘的兄长,更与弘远有着数十年的交情。
果然妖都是无心之辈,纵使相识数载,有着月下辩经的美谈,还不是翻脸就翻脸,将授业恩师残忍杀害。
薛清河认为定是二人对经书教义产生分歧,胡五郎恼羞成怒下杀害了挚友,当即冷哼一声,将证物收到怀中,大踏步离开了归义坊。
临走前他召了手下的几个人,吩咐他们务必要把这间屋子翻个底朝,看看那两只狐为何打架,又隐去了哪里。
可一直等到月上中,派去搜查的人也未找到新的线索,薛清河只得对灯独坐,愁眉苦脸地将办案手札翻来覆去地看。
末了,他提笔,将心中疑惑写到了纸上。
其一,杀人者究竟是胡五郎还是胡九娘,用了什么手法?
其二,从生活痕迹上看,兄妹二人似乎还算和睦,为何突然反目成仇,以至于打得家都掀了个底朝?
其三……薛清河笔尖顿了顿,写下了他最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弘远大师的秘匣中,为何会有苍梧坊的令牌。
他正沉思着,冷不丁书房门吱嘎一声开了个缝,一个七八岁的姑娘探出脑袋:“舅舅,你还没睡啊?”
“英儿?”听到这声音,薛清河吓得从凳子上蹦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阿姐今日值夜,我一个人睡不着。”
薛清河顿感头疼,这家伙是他已故长姐的幼女,名唤叶舜英。她还有个胞姐叶舜华,如今在洛阳任法曹参军。
那丫头性子倔,总嫌他管的宽,为躲清净特意从长安请调到洛阳,哪知数月后他也被调到簇任职。这可把叶舜华气够呛,一口咬定他是故意跟过来管教,如今舅甥关系非常紧张。
往日值夜时,叶舜华都会提前几日打发妹妹过来。今日许是临时来了任务,又拉不下脸找薛清河,竟胆大到让妹妹独自过夜。
叶舜英更是无法无,两家间隔了三个坊,她竟敢冒着犯夜的风险独自穿街过巷。
想到这儿,薛清河不禁一阵后怕,他快速收拾了心情,换上了一副和蔼的笑脸,冲家伙招招手:“过来吧,舅舅这儿有好吃的糕点。”
叶舜英闻言,面上的可怜劲一扫而空,欢喜地地推门进来。薛清河将她抱到膝头,叮嘱了些下次不可夜行之类的话,便将桌上糕点全推到姑娘面前,自己又研究起了案件。
“舅舅这样忧愁,可是遇见了什么难事?”冷不丁地,薛清河眉心上多了一只手,正揉着他紧皱着的眉头。
薛清河一愣,垂头看着姑娘仰起的脸,心中涌上一股道不清的暖流,连眉眼都舒展了少许。
他初来洛阳,心中即使烦闷也无处倾诉。此刻被叶舜英一问,竟将案件一股脑出,完后才惊觉不妥,悔得几乎将舌头咬掉。
他一个大人,怎能对无辜孩童诉苦,这不是逼着她承担自己的苦痛吗?
薛清河当即放下公务,决定讲些故事哄叶舜英睡觉。谁知姑娘手快,在他诉苦时就已经翻看起了胡五郎的《金刚经》,此时突兀开口道:“我觉得,人不是胡五郎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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