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在经卷堆中,那不正是弘远最后的死法吗?”薛清河一惊,暗暗记下弘觉的住所,问询过最后一名僧人后便匆匆寻过去。
弘觉是白马寺的藏主,掌管着藏经阁,此人博览群书,通晓多国语言,是编译《大云经》的主笔。不过据了尘,他这位师叔脾气古怪,十分不好相处。
果然,当二人赶往藏经阁时发现大门紧闭,有浓烟从院中飘出,似是有人在大量焚香。
薛清河轻轻扣门三声,里面细碎的声响立即消失。须臾,门开了一条细缝,一个面容粗狂的和尚探出头,不耐烦道:“做什么?”
“妖巡查案,劳烦请弘觉大师出来。”
“我就是。”弘觉上下将二人打量一番,没好气道:“昨日我已将该的都了,莫要再来烦我。”他着,便要关上门。
然而殷茵眼疾手快,一把抵住门,冲他笑道:“师父在焚香?可是在为弘远大师超度?”
弘觉面色微微一变,粗声粗气道:“是又如何?”
“哎呀,你们师兄弟可真是情深。”殷茵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却依旧抵着门不撒手:“我与这位薛司直也曾听过他讲经,可否让我们进去上柱香,以表哀思。”
“三日后寺中会有追思法会,你们届时再来吧。”他着便要再次关门,可殷茵还是不动,不管弘觉面色越来越难看,仍笑嘻嘻地问:“那再请问一句,大师昨日,可曾见过狐狸?”
不料这句话惹怒了弘觉,他猛地拉开门冲出来,抄起一旁扫帚便往二人身上招呼:“不曾见过!你们不去追凶,反倒缠着我问些不相干的废话!滚!赶快给我滚!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在他发难的第一时间,殷茵便呲溜一下窜到了薛清河身后,揪住他腰间的蹀躞带把他当盾牌使。薛清河颇感无语,但想到对方毕竟是个姑娘,又念及后嘱托,只得乖乖挡在她身前。
两人一边捂着脑袋躲扫帚,一边透过门缝往院中瞄。
只见院中央伫立着一鼎巨大香炉,炉中香灰堆成山,香灰顶上又燃着一圈粗香,烟雾袅袅上升,均飘入了藏经阁顶层开着的一扇窗内。
似是察觉这二人在窥探,弘觉面色一变,怒气冲冲地丢下扫帚,砰地一声关上了藏经阁的院门。
“你闻到了吗?”在弘觉进门后,殷茵从薛清河身后钻出来,做了个深呼吸,“好浓的酒香。”
薛清河抽了抽鼻子,眉头紧锁:“昨夜的狐妖身上也有这个味道。”
“是梦死的香味。”
“梦死?”
“这是狐族特制的香料,用来掩盖身上的异味。”彼时二人正沿原路返回,殷茵耐心向他解释道:“因香味如佳酿,令人闻之欲醉,故取名为梦死。”
“所以他在撒谎,他分明见过那只狐。不定现在那狐就躲在藏经阁中,这也解释了他为何不愿让我们进门。”薛清河摸着下巴分析:“难不成是他与妖狐勾结,杀了弘远?”
“很有这个可能。”殷茵饶有兴趣地接话:“不过一切都只是我们猜测,若想知晓真相,还得劳烦薛司直尽快去探一探藏经阁,看看弘觉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薛清河瞥了她一眼,半日相处中,他发觉殷茵并无妖气,似乎只是个性格古怪的修行之人,对她敌意也减淡不少:“你似乎很期待?若证实是狐妖杀人,后岂不是要清缴苍梧坊了?”
“我与后的赌约,只证实不是昨日那只狐妖杀人,至于其他狐狸作案,与我何干?”殷茵笑得狡诈,她快走几步,转身踮脚凑近薛清河:“薛司直在关心我?”
“咳!”忽然被殷茵脸贴脸,薛清河的耳根微微涨红,伸手将她从眼前推开,走得飞快:“没有的事。”
殷茵被推开也不恼,反倒拉住了薛清河的袖子,眼睛亮亮地抬头看他:“难道薛司直还在为昨日我扰你办案的事情生气?不如我在香楼摆上一桌,向你赔罪如何?”
“你省省吧,我不饿。”香楼是洛阳达官贵人最爱光鼓酒楼,以昂贵的菜品与美貌的胡人舞姬而闻名。薛清河知道殷茵有钱,但他实在不想欠她这个人情,便找了理由推脱。
然而他话音刚落,肚子却很没出息地大叫了一声,臊得他几乎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来薛司直的肚子比嘴巴诚实多了,”殷茵觉得此人有趣极了,想笑他又怕他不肯去赴宴,只好以袖掩唇,闷声道:“饿着肚子不好查案,还请薛司直莫要再推辞了。”
半晌后,二人坐到了香楼的雅间。然而殷茵却不慌点菜,而是向厮讨要了一张纸,叠成纸鹤冲它耳语两句,吹了口气。
纸鹤立刻活了,振翅飞出窗外。不多时,雅间的门被推开,进来了一高一矮两个人。
高的是位略显忧郁的年轻男子,即使面色苍白却难掩丰神俊朗。矮的是个豆蔻年华的姑娘,圆脸圆眼,乌发用红绸绑成双垂髻,黄衫橙裙蓝披帛,一进来便亲昵地挨着殷茵坐下。
“这是我的两个徒弟,顾培风与夏珍珠。”见薛清河茫然,她便主动介绍几人认识:“这位是妖巡中负责探案的薛清河薛司直。”
三人友好地相互行了一礼,殷茵叫了播递给夏珍珠,姑娘和顾培风凑在一起叽叽咕咕,而又把播还给厮。
须臾,侍者们端着菜鱼贯而入。这俩人似乎专门捡着贵的点,什么蜜炙驼峰金齑鲙,同心结脯冷蟾羹,凡是播上有的,一样来一个,林林总总摆满了整张大桌。
见这阵仗,薛清河心苍梧坊果然财大气粗,今日也正好跟着饱饱口福。
哪知菜刚上齐,夏珍珠一把抓过整只驼峰啃得满嘴流油,又端过酒壶咬开盖子便仰头往嘴里倒。顾培风虽不话,下筷子倒是毫不含糊,专捡着好的嫩的往嘴里塞。
一眨眼的功夫,一桌菜便被二人吃了个底朝。
薛清河眼角抽了抽,转向殷茵:“你平日里不给他们吃饭吗?”
殷茵只是笑笑,她用手支着下巴看楼下胡姬舞蹈,问道:“薛司直觉得我为何带你来香楼?”
“因为你徒弟们馋了?因为你想向我炫耀你财大气粗?”薛清河有些摸不着头脑。
殷茵颇为无语地回头盯着他,叹了口气:“因为这家店,是狐狸开的。”
闻言薛清河立刻警觉起来,他直起身凭栏张望,只见楼下人头攒动,乐师拨弦胡姬舞蹈,侍女厮穿梭其间,虽能闻到酒香,却看不出妖形来。
他看了一阵,忽而转头问道:“所以你认识昨日那狐?”
“对,她叫胡九娘,是香楼最有名的厨子。”殷茵面上露出个诡笑:“她在案发前曾来找过我,向我讨要了一口熬药的大锅。”
“怪不得你敢与后打赌,”薛清河知道苍梧坊与妖亲近,殷茵认识那妖也不为稀奇:“但这并不能洗脱她的嫌疑。”
“你且看看这个。”殷茵从怀中掏出了之前她记录僧人证词的本子,递到薛清河面前:“亥时五刻,有僧人曾见到一只满身血迹的狐从弘远院中跑出,紧接着子时正,了然推门前在烛光下见到狐影。既已逃脱,又为何还要返回?所以我,杀弘远的可能是人,可能是妖,但绝不是胡九娘。”
“或许是想要毁尸灭迹也不定呢,这不能当做洗脱她嫌疑的线索。”
“好固执的子。”殷茵见仍没有打消他的疑惑,叹了口气,将手探入怀中,再伸出来时,指尖挂了串流光溢彩的念珠:“若我,是我让她去弘远大师房中,为我窃取佛珠呢?”
“居然是你!”薛清河不可思议地瞪大眼,抬手便抢:“你疯了吗?那可是公主的东西!”
“不,这是我的东西。”殷茵比他快上一步,念珠在她掌心一闪而过,消失不见了:“前些年我邀公主来我坊中游玩,她看中了这枚佛珠,威逼我两位徒弟卖给了她。可我苍梧坊与人类做生意,收取的不仅仅是钱财,所以我让胡九娘为我偷出念珠,算是抵了那口大锅的报酬。”
薛清河讪讪收回手,脸色阴沉地坐了回去。
先前离殿时,后伏在他耳边的,便是不要拿苍梧坊的任何东西,想必是先前在殷茵这里吃过亏,才有此忠告。
屋内一时间无人话,薛清河这才又感觉腹中饥饿。他想要再叫几个菜果腹,一转头却发现席间白胖的姑娘不见了,其衣物环佩撒了一地。
而地上多了一只肥硕的大黄狗,正跟随乐曲用两条后腿站立着旋转,拙劣地模仿起楼下胡姬的舞步。
“妖!”薛清河吓了一跳,下意识去抓放在桌上的苗刀,然而顾培风先他一步,伸手死死按住他的刀。
“我师妹一时贪杯丑态百出,让薛司直见笑。”
薛清河看着那张笑非笑的脸,沉声问道:“你也是妖吗?”
“我?我只是一届凡人。”顾培风摇头。
“那你呢?”薛清河转向殷茵:“你是人是妖?”
殷茵转过脸来,不正面回答,只是幽幽看他:“司直想我是人,还是妖啊?”
“当然是人!”
“那我便是人。”
薛清河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刚想追问,却被顾培风打断:“薛司直为何这般嫌恶妖?”
“妖都是奸猾凶恶之辈,所到之处必有命案,该杀!”
顾培风从嗓子里发出一声轻笑:“是吗?那你看着我师妹,再把这句话重新一遍。”
薛清河瞥了眼地上飞速旋转又唱又跳的大黄狗,嘴巴张了又张,最终叹了口气:“你们既为人,又何必与妖为伍,白白惹了一身骚,弘远的今,或许就是你们的明日。狐妖一案未明,稍后我会带人来查封香楼,你们以后换家食肆用餐吧。”
“薛清河,你两只眼睛长来是摆设吗?”这时一直未动的殷茵站起身,将地上黄狗抱起,冷冷看着薛清河,面上笑容不再。
“洛阳三万妖众,有一半受我苍梧坊管束,若每个都像你所日日作恶,那城中岂不是要生灵涂炭?香楼虽是狐狸所开,可他们只为生计从不害人。我想你年轻应知晓事理,才放心带你来此,哪知你还是如此冥顽不灵。我与你,无话可了。”
薛清河也恼得满脸通红,可还未等他与之争吵,殷茵便一甩衣袖,带着两个徒弟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徒留他自己在屋里气得锤墙。
殷茵走后他坐在原地想了很多,试图找出服自己不查办香楼的理由。可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一点错都没有,于是更怒了。
见有厮从门外穿过,他一把抓过那人,厉声喝道:“胡九娘何在!让她出来见我!”
“客客客……客官可是不满意吃食?”那厮吓了一跳,看看呲牙瞪眼的薛清河,又看看他腰间伏妖的苗刀,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客官来的不巧,胡九娘已旷工两日,寻不见了。”
? ?第一个案件会先由薛清河的视角代入,用他的眼睛来窥探殷茵与苍梧坊的秘密,往后的案件会慢慢过度到殷茵的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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