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份文书上,一个可怕的答案呼之欲出,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难道是……”
“就是西苑工程,那第一批石材物料的请购单副本。上面,还有他亲笔核减的数目,以及他最后画押的笔迹。”孙主事的声音带着一种悲凉的确信。
林澈伸出双手,近乎虔诚地接过那几页纸。
指尖触碰到那微凉而粗糙的纸面时,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原来,自己今日在奉门外看似冒险的一搏,并非孤立事件,而是步上了前任的后尘!
自己正在走的,几乎就是王郎中走过的老路!而王郎中的下场,就是诏狱,是生死不明!
巨大的危机感和一种奇异的、与前辈精神相连的使命感,同时攫住了他。
他仿佛能看到那位素未谋面的王郎中,在灯下秉笔直书、据理力争的刚毅身影,也能感受到那黑夜中被带走时的绝望与不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份副本心翼翼地收好。他抬头看向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岁的孙主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孙主事,您……为何要将这些足以引火烧身的隐秘,告诉我这个可能重蹈覆辙、不知死活的人?”
孙主事完全可以像郑、赵一样置身事外,甚至为了自保而落井下石,但他没有,反而拿出了这足以让他也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证据。
孙主事缓缓坐回他的椅子,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大部分力气,深深地陷在椅背里。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令人压抑的空,眼神变得空茫而悠远,声音里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疲惫,以及一丝深藏的、几乎被岁月磨平聊义愤和良知:
“老夫老了,在这位置上熬不了几年了。所求不多,功名利禄早已看淡,但求……日后魂归九泉,面对历代先贤,能得个心安,夜里能睡得着觉罢了。”
他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用更轻、却更清晰的声音补充道,那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逝者的英灵:
“王大人……当年,对我这个不通时务、屡遭排挤的老朽,有知遇之恩,曾在我被众人攻讦之时,力排众议,保全过我一次,使我免于被贬黜流放。这份情,老夫……一直记着,不敢或忘。”
原来如此!这并非简单的同情或仗义执言,这是一份埋藏已久、在关键时刻终于破土而出的报恩之心,是一次在权衡了巨大风险之后,依然选择遵从内心良知与道义的隐秘援手!
是在这冰冷的官场泥沼中,罕见的人性闪光。
林澈肃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这位看似平庸、实则内蕴风骨的老者,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长揖礼,语气诚挚而沉重:
“孙主事今日坦诚相告,雪中送炭,此情此恩,林澈铭记于心,绝不敢忘!无论前路如何,大人今日之言,于林澈,如暗夜明灯!”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迷茫,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踏入的绝非寻常的官场泥沼,而是一个牵涉极深、盘根错节、一步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的生死棋局。
对手的强大与狠辣,远超他最初的想象。
然而,孙主事这冒着极大风险的援手,以及那份承载着前任鲜血与风骨的文书副本,也让他意识到,他并非绝对的孤身一人。
在这片看似铁板一块的沉默与黑暗之中,终究还有微光在闪烁,还有良知未曾泯灭。
前路愈发艰险,但方向,却也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他不仅要为自己而战,也要为那含冤莫白的王郎中,为这虞衡司应有的清明,去搏上一搏!
接下来的三日,郎中郑友德果然“病”得彻彻底底,未曾踏入虞衡司衙门半步,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依照官场惯例,司内一应大事务,名义上便都由这位新科状元、主事林澈暂时代为处理,行使“代掌司务”之权。
郑友德甚至派人送来一封手书,字迹略显虚浮,内容无非是“贱躯偶恙,烦请林大人多多费心,一切事务,皆可酌情处置”云云,将“酌情处置”这四个字的弹性与甩锅的意图,表达得淋漓尽致。
也正是这三日,林澈才真正切身体会到,这个被朝中许多官员视为无甚油水、权责不重的“清水衙门”,实则掌管着多少千头万绪、繁杂无比的实务,就像一个庞大机器上看似不起眼、却牵连众多的齿轮。
从各地皇木厂、砖瓦窑、官窑的岁办物料奏销与稽核,到下山林川泽的税课征收、管理与减免审批,再到京城内外各类宫殿、苑囿、衙署日常修缮的物料核验、采买申请、款项调配与核销,各类文书如雪片般从各地、各部涌来,几乎堆满了他的案头,甚至蔓延到了脚边的空地。
每一份文书都需要他仔细审阅、理解来龙去脉、提出初步处理意见、签押,然后分门别类归档或下发,工作量之大,流程之繁琐,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这让他恍然有种回到前世,同时接手数个棘手项目、每被无数邮件和报告淹没的感觉。
而在这期间,赵主事的表演可谓淋漓尽致,将官场中阳奉阴违、软性对抗的伎俩运用得炉火纯青。
他表面上对林澈这位“代掌司务”的副手表现得异常配合,笑容可掬,态度恭顺,口口声声“但凭林大人吩咐”、“下官定当竭力配合,为大人分忧”,然而在实际事务的处理中,却处处设下软绊子,消极怠工,甚至暗中作梗。
例如,林澈需要紧急调阅一份三年前关于皇家陵寝修缮所用的巨木采办旧档,以核对某项有疑点的巨额开支。赵主事满口答应:“大人放心,下官这就亲自去档案库房查找,定尽快为大人找来。”
转身却推年代久远,档案库房堆积如山,分类杂乱无章,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细细查找,结果半过去,杳无音信。
林澈派人去催问,他便苦着脸抱怨人手不足,库吏懈怠,他自己也是“心力交瘁,进展缓慢”,将拖延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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