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些被疼痛和焦虑撕裂的深夜里,他渴求的,似乎就是这样一种简单的、有温度的陪伴。
而现在,他好像……得到了。
甚至比想象中,更多。
他轻轻挪了挪身体,将脸颊靠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个灯光下的背影。
心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土地,仿佛被这悄然而至的春,和身边这个人沉默却坚实的陪伴,一点点地,滋润出了柔软的青苔。
日子依旧平缓,却不再虚空。
每一件微的事情——一起挑选的蔬菜,阳台上新添的绿意,散步时偶然发现的一棵开花的树,
甚至是为晚上看什么电影而发生的、毫无火气的争执——都像一块块形状各异的拼图,被耐心地、
笨拙地拼凑起来,渐渐显现出一种名为“生活”的、温暖而踏实的轮廓。
伤痛还在,未来依旧模糊。
但林竞第一次觉得,或许“平常日子”,并不是一个需要抵达的终点,而就是这样,
在每一个有阳光、有微风、有茉莉香、有江溯在的当下,被一点点亲手构建起来的过程。
缓慢,却充满令人心安的、实实在在的重量。
……
时间不再是滴漏里无声的沙,而是变成了相册里一页页翻过的、带着光影和温度的照片。
江溯的建筑设计工作室,悄无声息地在城东一栋旧厂房改造的创意园里扎了根。
名字很简单,就桨溯光”。
起初只有他一个人,对着满墙的设计图纸和复杂的结构模型,常常一熬就是通宵。
林竞不打扰他,只是会在深夜,端一杯温热的牛奶,轻轻放在他手边,然后安静地退出去,带上门。
工作室慢慢有了起色,接邻一个项目,然后第二个,第三个……江溯依旧话少,
但林竞能从他偶尔舒展的眉心和深夜归家时,身上那混合了木材、涂料和淡淡烟尘(来自工地)的复杂气息里,
捕捉到一丝属于“创造”和“实现”的微光。
那光很淡,却奇异地中和了他身上长久以来的、那种近乎冷硬的理性气质,让他看起来……
更像一个活生生地、在人间烟火里跋涉的人。
当“溯光”开始稳定运转,接到几个颇有分量的项目后,江溯做了一个让林竞都有些意外的决定。
他聘请了一位经验丰富的职业经理人,逐步将日常管理和运营移交出去。
“为什么?”林竞问他,彼时他们正在阳台上,给那盆已经长得郁郁葱葱的茉莉修剪枝条。
春末夏初的风带着暖意,拂动叶片。
江溯手里的剪刀顿了顿,锋利的刃口精准地剪掉了一截多余的枝桠。
“做设计,和在赛场上打球,有一点很像。”
他看着那截落下的枝条,声音平静,“需要百分之百的专注和投入。
管理公司,是另一套逻辑,需要分心的事太多。”
他放下剪刀,转过头,看向林兢。
林兢正拿着喷壶,细心地给绿萝叶片喷水,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有种宁静而柔和的弧度。
比起刚受伤时那副苍白嶙峋、眉眼间总是绷着一股狠劲的样子,现在的他,脸颊丰润了些,眼神也澄澈了许多,
虽然右肩在抬臂过高时仍会显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凝滞,左膝在潮湿气里也偶有酸胀,但那种如影随形的、
随时会崩断的紧张感,已然褪去。
江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望向远处城市起伏的际线。
“而且,”他补充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有些事,比画图和开会更重要。”
林兢喷水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向江溯。
江溯没有看他,依旧望着远方,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清晰而坚定。
那句话没有完,但林兢听懂了。
心里像被温热的潮水缓缓漫过,妥帖而饱胀。
移交管理权的过程平稳而迅速。
江溯并没有完全放手,他依然是“溯光”的灵魂和最终决策者,
但繁琐的日常事务和大部分商务应酬,都被剥离了出去。
他的时间,忽然多了起来。
他们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旅斜。
不是那种精心规划的、打卡式的行程,而是漫无目的的游荡。
第一站去了江南水乡。
住在临河的老房子里,推开木窗就能看到石拱桥和往来摇橹船。
林兢的膝盖还不能走太多石板路,他们就租一条船,请船娘慢慢地摇,
沿着纵横交错的河道,穿过一座又一座拱桥。
水声汩汩,岸边的老妪在捶打衣物,炊烟从白墙黛瓦间袅袅升起。
江溯话依旧不多,但会指着某处斑驳的马头墙,告诉林竞那是明清时的建筑风格;
或者在某座石桥下船,牵着他,慢慢走到桥顶,看夕阳把整条河染成金红色。
林兢的右肩在摇橹船轻微的颠簸中,没有发出任何抗议。
他靠在船边,将手伸进微凉的河水里,感受水流从指缝间滑过。
一种久违的、轻盈的自由感,从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
后来,他们去了西北。
辽阔的戈壁,浩瀚的星空,苍凉的风蚀地貌。
林兢的左膝在干燥的空气里,感觉格外松快。
他们租了一辆越野车,江溯开车,林兢坐在副驾,车窗大开,
带着沙土气息的风猛烈地灌进来,吹得人头发凌乱,却畅快淋漓。
在无人区的边缘,他们停下来,并肩坐在车引擎盖上,看银河如练,横贯际。
万俱寂,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林兢仰着头,星空倒映在他清澈的眼底。
“江溯,”他忽然,“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能这样看星星。”
江溯侧过头,看着他被星光勾勒的柔和轮廓。
“现在呢?”
“现在觉得,”林兢转过头,对他笑了,眼睛弯弯的,里面落满了细碎的星光,“以前眼里只有篮球和输赢,错过了好多。”
江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笑,但眼神深邃而温柔。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林兢的手,而是用指腹,极轻地拂去了他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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