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三十三年,秋
冬雪消融,春花谢尽,夏荷枯残,转眼已是第八个秋。
丽正殿庭院里,风过时,叶片簌簌落下,楚昭宁站在廊下,看着这片熟悉的景致,有些恍惚。
八年了。
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二十八年,嫁入东宫,已十几载。
而制造钢铁战舰,整整耗去了八年光阴。
原想着五年足够,五年造出内燃机,五年让新舰下水。
可她低估了这个时代技术跨越的难度。
石油的提炼、合金的冶炼、精密部件的加工……
每一步都在摸索,走三步退两步。
光是找到合适的原油分馏温度,就试验了上百次。
而能让气缸承受高温高压的特种钢,更是反复调整配方,失败了不知多少炉。
好在,终于成了。
三个月前,最后一道工序完成。
那艘被命名为镇海号的铁甲战舰,静静泊在津卫的船坞里。
三日前,徽文帝下旨,命太子代子主持新舰下水仪式。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娘娘,时辰差不多了。”身后传来清亮的女声。
楚昭宁转过身。
眼前是八张年轻的面孔,她的贴身宫女,分两列站着。
左边四位是一等,右边四位是二等。
这些年,绛珠、青囊、寒刃等人,楚昭宁都一一为她们安排了妥当的亲事,风风光光嫁出了宫。
如今这些,都是从最近几年入宫的宫女里精心挑选出来的。
站在最前的是星阑和铁衣,两人是楚昭宁的侍卫,皆出自东宫暗卫训练。
接着是琴心和云锦。琴心精通医药,是楚昭宁从太医院特意要来的女医官。
云锦擅管账,东宫如今大半产业的账目都要经她的手。
二等宫女兰芷、雪见、秋露和诗砚。
八个姑娘,各有专长,都是楚昭宁一手培养起来的。
“都准备好了?”楚昭宁问,声音平静。
“回娘娘,车驾已备,三位殿下的行装也已打点妥当。”星阑拱手回话“护卫安排了二十人,由我和铁衣各带一队。”
楚昭宁点点头:“走吧。”
一行人出了丽正殿,穿过东宫长廊。
秋阳正好,洒在朱红宫墙上,温暖而不灼人。
沿途遇到的宫人纷纷退至道旁,躬身行礼,目光垂下,姿态恭谨。
这些年,她做的事,宫里宫外都看在眼里。
到了前庭,车驾已候着。
三辆马车,第一辆是太子妃的朱轮华盖车,第二辆较,给孩子们乘坐,第三辆装载行李。
护卫骑马随行,玄甲鲜明。
太子从另一侧走来,一身靛青常服,腰束玉带,眉眼温润如玉,只是眼底深处的锐利与深沉,随着岁月沉淀得更加含蓄。
“都齐了?”他走到楚昭宁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扶她上车。
“齐了。”楚昭宁借力上车,坐定后掀开车帘,看向后面那辆车。
车帘子也被掀开,探出三个脑袋。
最大的那个十二岁,眉眼清俊,已隐隐有了少年模样,正是皇太孙萧承煦。
他继承了楚昭宁过目不忘的赋,读书习武皆出色,只是性子比时候沉稳了许多,此刻端正坐着,颇有兄长风范。
他旁边是个七岁男孩,眼睛亮晶晶的,透着机灵,这是六殿下萧承舟。
他继承了楚昭宁的科研赋,从就对机械感兴趣。
三岁就能把九连环解得飞快,五岁开始跟着母亲认图纸,如今已经能看懂简单的机械原理图了。
最的那个才两岁,被乳母抱在怀里,粉雕玉琢的一团,是永嘉郡主萧绾绾。
她还不懂事,只知道要出门,兴奋得手舞足蹈。
“母妃。”萧承舟看到母亲,立刻扬起笑脸,“我们真的能看到大铁船下水吗?它真的能自己跑吗?”
“能。”楚昭宁微笑,“不仅能看到,承舟还能上船看看。”
“太好了。”萧承舟欢呼起来,差点从窗里探出半个身子,被萧承煦一把拽住。
“承舟,坐好。”萧承煦无奈地按住弟弟的肩膀:“要出发了。路途还长,先让母妃休息。”
楚昭宁看着两个孩子,心中涌起暖意。
这八年,她改变了许多事,但最珍贵的,是看着这三个孩子长大。
承煦越来越有储君风范,承舟则完全继承了她在科学上的热情。
有时候她看着承舟埋头研究模型的样子,会想起前世实验室里的自己。
那种纯粹的好奇与专注,是跨越时空的共鸣。
至于绾绾,她还,楚昭宁只愿她能活得自由随心,不必被这宫墙困住性。
车驾启程,出了宫门,沿着御街向南,再转东出城。
津卫在京城东南二百里,快马一日可达,但带着孩子和仪仗,需走两日。
今晚会在中途驿站歇宿。
车厢内,太子与楚昭宁相对而坐。
车窗开着一条缝,秋风吹入,带着街市的气息。
这八年,京城的变化可谓翻地覆。
主要街道和官道都铺上了平整的水泥,雨不再泥泞难校
街面上,来来往往的除了传统的马车轿子,更多了许多自行车和三轮车。
连京城的公共茅厕,都已是贴着白瓷砖的蹲坑,定期有人清扫,再不复往日污秽。
可这些变化,哪一样不是顶着压力推行的?
从最初的牝鸡司晨到后来的劳民伤财,奏折雪花般飞向御案。
是徽文帝力排众议,是太子在朝中一次次周旋施压,才让这些事得以推进。
即便如此,在执行中,工部、户部的推诿拖延从未少过。
是太子一次次出面施压、协调,甚至不惜动用储君威仪,才让工程得以推进。
更不用技术上的难关。
“如今船要下水了。”太子忽然道,“父皇很期待。朝中那些老臣,虽然嘴上不,心里也都盯着。”
他顿了顿,看向楚昭宁:“若成,便是开海运新局,我朝水师将无敌于海上,海贸可扩至万里之外”
“肯定成。”楚昭宁声音平静,却坚定,“镇海号必将成功下水,顺利试航。”
太子看着她眼中的自信光芒,唇角微扬:“我信你。”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响。
半晌,太子又开口:“靖安侯和你二哥都已到津卫了。水师上下对这艘船,既期待又忐忑。”
楚昭宁点头。
靖安侯沈崇文是沈知澜的兄长,今年五十二岁,掌水师都督印。
他出身将门,但并非守旧之人,这八年对战舰建造给予了诸多支持。
而副都督是楚临岳,有这两人坐镇,水师对新舰的接纳会顺利许多。
“海贸越来越兴旺,海寇也越发猖獗。”太子语气沉了些,“这几年,虽然水师定期巡逻,但稍远些的海域,倭寇、海匪依然肆虐。”
“商船被劫的消息,每月都樱若这铁甲舰真能成,剿匪巡海,便多了利器。”
倭寇……楚昭宁的眼神微冷。
那些滋扰海疆、劫掠商民的海匪、倭寇,必须根除。
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
待船下水,试航成功,再寻合适时机与太子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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