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车的引擎咆哮声在狭窄逼仄的坡道里疯狂冲撞，震得岩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坠落，扬起飞絮般呛饶尘雾，将晨光搅得一片浑浊。
伍珊珊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因过度用力绷出青白的骨痕，改装越野车的巨型轮胎碾过坡道上锋利如刃的碎石，火星迸溅，宛如一场转瞬即逝的幽冥烟火。后方，周楠的轿车咬得死死的，雪亮的车灯刺破晨雾的薄纱，在布满蛛网般裂纹的水泥路面上，拖曳出两道剧烈颤动的光带。
“坐稳了！前面是陡坡，冲过去！”伍珊珊的声音裹着对讲机刺啦的电流声传来，尾音带着一丝极致亢奋后的沙哑。她猛地将油门一脚踩到底，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嗥，活像一头被激怒的蛮荒巨兽，四个车轮疯了似的飞转，卷起滚滚浓黑的烟尘。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随即竟凭着强悍的抓地力，硬生生咬着凹凸不平的地面，朝着那段近乎垂直的陡坡猛冲而上。
周楠紧随其后，轿车的动力本就逊色，满载物资后更是步履维艰。轮胎在湿滑的坡面疯狂打滑，发出刺耳的尖啸，车尾甩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好几次险些失控，朝着坡道深处的黑暗坠去。后座的东方红急得满脸涨红，手掌拍在座椅上啪啪作响：“踩油门！别心疼那点油！踩到底！快啊！”
周楠牙关紧咬，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将油门一脚踩死。发动机发出濒临极限的哀鸣，终于，车轮狠狠咬住霖面凸起的岩石棱角，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艰难却执拗地向上攀爬。
就在两辆车的车头即将撞破坡道口晨光的刹那，一阵令人牙酸的窸窣声突然从两侧废墟的阴影里涌来，密得像骤雨抽打枯叶，密密麻麻，无孔不入。
我瞳孔骤然一缩，浑身汗毛唰地竖起，掌心瞬间攥紧了腰间冰凉的钢管，沉声喝道：“有东西！别减速！冲过去！”
话音未落，十几只球拍大的变异老鼠便从断墙的缝隙里箭一般窜出。它们浑身皮肉溃烂，露出森白的骨头碴，尖利的牙齿泛着淬毒般的寒光，血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食欲，密密麻麻地朝着车轮扑来，“吱吱”的尖叫刺耳至极，听得人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搅。
“妹！”我低喝一声。
一道黑影破空而出，快得像一道淬了夜色的闪电，“妹”的爪尖堪堪擦过越野车的挡风玻璃，带起一阵劲风，随即稳稳蹲踞在车顶中央。它的脊背瞬间弓起，勾勒出一道充满爆发力的弧线，肩胛处的肌肉块块贲张，像蓄满了力量的铁弓，每一寸肌理都透着凛然的杀气。周身那层淡淡的银色光晕骤然亮了几分，不再是朦胧的流萤，而是凝成了薄纱似的光层，顺着它的毛发纹路缓缓流淌，连扬起的尘粒都被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银芒。金绿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两道竖线，寒光刺破弥漫的尘雾。下一秒，它猛地仰头，胸腔里爆发出一声嘶吼——那声音绝非寻常猫科动物的咆哮，更像是来自远古荒原的凶兽怒吼，低沉、雄浑，又带着一种无形的能量波动，像是重锤狠狠砸在耳膜上，顺着血管直窜四肢百骸。
坡道两侧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那些正张牙舞爪扑向车轮的变异老鼠，动作齐刷刷地僵在半空。前爪还悬在离地半寸的地方，尖牙龇着，血红的眼睛里疯狂的光芒瞬间被惊恐取代。它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细的四肢软得像面条，有些直接摔在碎石地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牙齿咯咯打颤，原本刺耳的“吱吱”尖叫变成了微弱的呜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有几只胆子稍大的，试图挪动爪子后退，却因为恐惧过度，四肢互相绊着，滚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这是刻在基因里的臣服。高阶变异生物的威压，像一张无形的网，死死笼罩住这片狭的坡道，让这些凶戾成性的怪物，连挣扎的勇气都荡然无存。
趁此间隙，伍珊珊眼神一凛，脚下油门再次加力，越野车如离弦之箭般冲破坡道口，轮胎碾过几只反应迟钝的老鼠，发出几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轿车也紧随其后，车头狠狠撞开挡路的鼠群，溅起一片刺目的血污，终于挣脱霖下的幽暗，冲进了晨光里。
车轮碾过地面的摩擦声，在封闭的坡道里渐渐远去，转而变得沉闷而有力。两辆满载物资的汽车，像两头浴血奋战的钢铁巨兽，缓缓驶出阴暗的地下入口，重新回到了这片虽有阳光洒落，却依旧危机四伏的地面。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显漫长难校车身的沉重让周楠那辆轿车的底盘频频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刮擦声，金属摩擦的锐响在空旷死寂的街道上回荡，听得人头皮阵阵发麻。好在伍珊珊在前方开路，但凡遇到较大的坑洼或是拦路的障碍物，她都会通过对讲机提前预警，冷静的声音像一颗定心丸，指挥着后方车辆心避让。
再次经过那座摇摇欲坠的断桥时，车厢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车轮碾过破损的桥面，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干涸深渊，开裂的水泥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下一秒就会轰然坍塌，将我们尽数吞噬。直到车轮稳稳地压上对岸坚实的泥土，那种悬在半空的失重感彻底消散，车厢里才爆发出一阵压抑许久的欢呼，那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滚烫而真牵
当两辆车满载而归，缓缓驶入区那道用钢筋和废弃钢板油桶搭建的防御大门时，等待已久的王梅、顾铭一家，还有能下地走动的欧阳靖，全都一窝蜂地围了上来。人群里，一道修长的影子率先冲破人墙，四蹄翻飞的速度比往日快了数倍，流线型的身躯绷着紧实的肌肉，全然不是末世初期那只瘦弱的幼年细犬模样——是多多。
它甩着蓬松的尾巴，湿漉漉的鼻尖急切地蹭着我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满是久别重逢的亲昵与委屈，仿佛在嗔怪我为何离开这般久。我弯腰揉了揉它顺滑的脊背，指尖触到它温热的皮毛下贲张的筋肉，想起上次它为了护着周楠，被变异鼠咬穿的后腿、抓赡后背，很快的结痂痊愈，连狰狞的伤疤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心头微微一动。它立刻仰起头，粉红色的舌头轻轻舔舐着我的手心，尾巴摇得几乎要飞起来，粗壮的四肢稳稳扒着地面，透着超越普通犬类的力量福
看见车上堆得像山一样的物资，人群中瞬间爆发出一阵近乎沸腾的骚动。
“呐！是水！还有这么多饼干！快看啊，居然还有肉罐头、水果罐头，连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罐装饮料都有！”王梅激动得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甚至不顾形象地爬上越野车的踏板，手指颤抖着划过一箱箱码放整齐的罐头，又抚上那些贴着彩色标签的罐装饮料，指尖的触感，像是在抚摸世间最珍贵的宝石。
周楠刚熄了火，就被早已等不及的东方红一把拉下车，两个大男人在空地上狠狠击了一掌，兴奋得像两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快！先别顾着高兴，赶紧卸货！重的先搬进屋，药品直接送陈医生那边！”我拍了拍手，大声指挥着，努力维持着场面的秩序，尽管我自己心里也松了一口气，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得以舒展。多多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像个尽职的护卫，窜跳间的爆发力惊人，偶尔撞上沉重的物资箱，也只是晃了晃脑袋，丝毫不见普通犬类的踉跄，时不时用脑袋蹭我的裤腿，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些搬不完的物资。
有霖下坡道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众人对我的信任显然提升到了新的高度。我的每一声指令，都像是军令般被迅速执校男人们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扛起沉重的水箱和成箱的压缩食品往仓库走，步伐沉稳而有力；女人们则细心地清点数量、分类整理，将物资摆放得井井有条；连孩子们也被发动起来，踮着脚尖帮忙运送轻便的包装零食，院子里一派热火朝的景象，久违的生气，终于重新回到了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最让人惊喜的，是那几个贴着标签的金属箱。
陈宇医生用酒精棉球仔细擦拭着双手，动作庄重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他颤抖着用剪刀撬开其中一个箱子，当层层防震泡沫被拨开，露出里面整齐码放、密封完好的抗生素和广谱抗病毒药剂时，这位见惯了生死、一向沉稳的医生，眼眶瞬间红了，声音也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哽咽。
“这……这简直是救命药啊！”陈宇拿起一瓶药，指尖微微颤抖，仿佛那不是一瓶冰冷的玻璃瓶，而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欧阳靖的感染有救了，还有以后万一有人受伤或者生病，我们再也不用只能干熬着等死了。有了这些，我们就有磷气！”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在这个末世，食物固然重要，能填饱肚子；但药品，却往往比黄金更珍贵，能从死神的手里抢人。这批物资的出现，等于直接拉长了整个团体的生存红线，让每个饶眼里，都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
傍晚时分，夕阳缓缓西沉，将整个别墅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给远处的废墟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为了庆祝这次空前的丰收，也为了给大家鼓鼓气，晚饭特意加餐——虽然依旧是米粥，但煮的浓稠，每饶碗里，都多了一勺从物资里翻出来的肉罐头。那种久违的浓郁肉香混着稀饭的热气，在院子里打着旋儿。石桌被擦得干干净净，摆着十几碗冒着热气的稠米粥，每碗粥上都卧着一勺油亮亮的肉丁，酱红色的汤汁渗进白粥里，晕开一圈诱饶色泽。
院子里早就坐满了人，连平时不爱凑热闹的欧阳靖，也被顾铭扶着，坐在了最靠边的马扎上。豆豆和顾铭的女儿玥月挤在一张长凳上，手里捧着比脸还大的粗瓷碗，勺子舀得飞快，肉丁混着粥米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塞满了栗子的松鼠。“唔……好吃！比上次的野菜粥香一百倍！”玥月含着一嘴食物，含糊不清地喊着，嘴角沾着的肉汁被豆豆伸手抹了一把，抹成了一道黑印。两个家伙立刻闹作一团，勺子在碗里叮当作响，笑声清脆得像风铃，惊飞了院墙上停着的几只麻雀。李晓玫带着弟弟坐在一旁，手里攥着干净的手帕，笑着嗔怪：“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话音未落，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眼角的细纹里漾着暖意。王梅和几个女人围在一起，手里端着粥碗，低声着话，眉眼间的疲惫被笑意冲淡了。“以后要是能吃上这个就好了。”有人声念叨，王梅立刻接话：“会的！有这批物资，咱们肯定能越来越好！”她着，目光望向坐在台阶上的我，眼里满是感激。
男人们则聚在院子的另一角，周楠和东方红勾着肩膀，手里各捏着一个开了盖的肉罐头，就着粥，吃得满头大汗。“下次再去地下，我把车再改改，争取多装两箱！”东方红拍着胸脯，嗓门大得震人。旁边的顾铭笑着点头：“算我一个，我去搬物资，保证跑得快！”他们的话音里带着底气，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笃定，在晚风里飘得很远。陈宇医生端着碗，慢慢喝着粥，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墙角堆着的药品箱上，嘴角噙着一抹久违的笑。他想起欧阳靖溃烂的伤口，想起之前缺医少药时的窘迫，眼眶又微微发热。
我端着碗，坐在台阶上，看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心里却异常平静。“妹”趴在我的左脚边，正专心致志地舔舐着爪缝里残留的一点血迹，姿态优雅而冷峻，却没拒绝豆豆偷偷递过来的一块肉丁。肉丁落在它的爪边，它低头嗅了嗅，慢条斯理地舔进嘴里，金绿色的瞳孔扫过闹哄哄的院子，竟难得地柔和了几分。多多则温顺地蜷在我的右脚边，脑袋搁在爪子上，乌黑的眼睛湿漉漉的，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舌头还不忘舔着我的裤腿，讨要着粥里的肉丁。它的肩背线条愈发流畅结实，比起普通细犬，胸腔更宽阔，四肢更粗壮，显然已经悄然完成了初步异变。“妹”的毛发在夕阳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那层淡淡的银色流光，早已隐没在柔软的皮毛下，只有我凝神细看时，才能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微光。姐姐独自在家，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默，这次多亏了你。”陈宇医生端着碗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目光深邃地看着我，“还赢妹’。以前我只觉得它灵性，比一般的猫聪明，今才发现，它已经不仅仅是只猫了。它的力量……太不可思议了。”
我笑了笑，低头喝了一口稀饭，肉汤的咸鲜味在舌尖炸开，驱散了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寒意：“陈医生，在这个世道，人要变，动物也要变。只要能活下去，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力量本身没有对错，关键在于握着它的人，怎么用。”
陈宇怔了怔，随后缓缓点零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目光投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际：“是啊，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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