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桓站在工坊的窗前,手里的那块胡椒干还没放下,工部侍郎陈规就满头大汗地被宣了进来。
陈规最近很忙。作为大宋现在最硬耗技术官僚,他一人扛起了水泥、火药、兵械乃至采矿的全部研发重担。这会儿他官服上还沾着灰,显然是从工地直接跑来的。
“陛下。”陈规行礼,声音有点哑。
“别行虚礼了。”赵桓把胡椒扔给旁边的太监,指了指椅子,“坐。朕听,西山的煤供不上了?”
陈规一屁股坐下,苦笑一声:“陛下,不是供不上,是根本挖不出来。”
“怎么?”
“以前咱们挖煤,都是挖那些露在地表或者浅层的‘鸡窝煤’。挖个几丈深,遇到水或者岩石就换地方。可现在不一样了。”陈规掰着手指头算账,“水泥厂那边,几百口窑日夜不停地烧,那就是个吞煤的怪兽。兵仗局炼铁、打刀,也要用焦炭。还有那些新开的玻璃厂、砖瓦厂……甚至百姓也被咱们带得开始烧蜂窝煤了。”
他叹了口气:“浅层的煤,这几个月早就挖空了。想要煤,就得往深了挖。可这深井……两样东西要命,一是透水,二是运不出来。”
赵桓点零头。这是工业化初期的必经阵痛。需求暴涨,产能跟不上,如果不解决能源问题,他在规划图上画的那些宏图大业全得趴窝。
“透水的问题,朕教过你们用活塞式抽水机,没用吗?”赵桓问。
“用了。”陈规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但以前那是人力压的,效率太低。几十个壮汉压一,抽出来的水还不够渗进去的一半。”
赵桓看了一眼那图,确实是那种最原始的杠杆原理抽水机。
“那就改。”赵桓拿起朱笔,在图上添了几笔,“既然人力不够,为什么不用畜力?用几头牛拉着转盘,带动曲轴,把圆周运动变成往复运动。这应该不难吧?”
陈规眼睛一亮,盯着那几笔看了半,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妙啊!把磨盘的理儿用到这上面……臣怎么没想到!”
“至于运不出来……”赵桓又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两条平行线。
“陈规,你去过码头吗?”赵桓问。
“去过。”
“那有没有注意过码头工人推的那种独轮车?如果咱们把地平整一下,铺上两条木头轨道,然后在车轮外面包上一层铁皮,让车轮卡在木轨上跑。一匹马拉着这车,一次能拉多少?”
陈规是个聪明人,脑子里瞬间构建出了那个画面。
“如果是平地,哪怕是泥路,马车拉个五百斤就喘。但如果是硬轨……这阻力就多了。一千斤?不,两千斤都有可能!”
赵桓笑了:“这就是朕要教你的第二招,叫轨道矿车。不仅矿井里能用,从矿山到码头的路上也能用。”
陈规此时看赵桓的眼神已经不是崇拜了,甚至是有点恐惧。这位年轻的官家,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每次遇到绝路,他总能掏出几个闻所未闻的法子。
“臣这就回去试制!”陈规激动地站起来。
“等等。”赵桓叫住他,“技术是事,人是大事。西山那边的矿工,现在是什么状况?”
提到这个,陈规的脸色沉了下来。
“很惨。以前都是征发的囚徒或者流民,死了就往乱葬岗一扔。最近因为要深挖,经常塌方,这月已经死了好几十人人了。矿监那边还在压着不报,但我听,有些矿工已经开始闹事了。”
赵桓眼神一冷。
“闹事是对的。要是换了朕,这命都保不住了,也得闹。”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摆驾。去西山。”
陈规吓了一跳:“陛下,那地方脏乱差,而且刚出了事,不安全……”
“朕连黄河都敢渡,连幽州都敢去,还怕几个挖煤的苦哈哈?”赵桓冷哼一声,“备马,微服。”
汴梁城西四十里,西山煤矿。
这里已经是一片漆黑的世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煤灰味和汗臭味。虽然是大白,但这山谷里像是提前进了黄昏。
赵桓骑着马,身后跟着李四和乔装成随从的数十名锦衣卫好手。
还没进矿区,就听见前面一阵喧哗。
“不给活路了!这井下全是水,还要咱们下去,这不是送死吗?”
“给钱!上个月的工钱还没发呢!”
一群浑身漆黑、只露出两只白眼睛的矿工正围着监工的木屋吵嚷。那个穿着绸缎衣服、这会也沾了不少灰的胖矿监,正躲在几个家丁后面,挥舞着马鞭。
“吵什么吵!这是皇差!耽误了太上皇……哦不,官家的大事,你们几个脑袋够砍的?”那胖矿监显然平时横惯了,“谁再敢闹,直接当逃奴抓起来!”
“啪!”
一鞭子抽在一个瘦弱的老矿工脸上,立刻抽出一条血痕。
人群瞬间炸了。
“跟他拼了!”几个年轻力壮的拿起铁镐就要冲。
“住手!”
一声暴喝从后面传来。那声音虽然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威严。
乔装打扮的李四分开人群,护着赵桓走了进去。
胖矿监正要骂人,忽然看见被分开的一条道,以及那个骑在马上、虽然没穿龙袍但气势逼饶年轻人。
“你……你是哪来的?”胖矿监有点心虚。
赵桓没理他,而是翻身下马,走到那个被打的老矿工面前。
“老人家,没事吧?”
老矿工吓坏了,这辈子没见过对自己这么客气的贵人,连忙跪下磕头:“没……没事。贵人别沾了这脏身子。”
赵桓伸手扶起他,看了看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敢怒不敢言的黑脸汉子。
“你是这里的矿监?”赵桓转头看向那个胖子。
“正是。本官乃工部委派……”
“这井下的水,多久没排了?”赵桓打断他。
“这……这几雨多,排不干净也是有的……”
“工钱呢?为什么拖欠?”
“那是朝廷没拨下来……”胖矿监眼神闪烁。
赵桓笑了。
“李四。”
“在。”
“查查他的账。”
李四一挥手,几个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进木屋,片刻后抱着一摞账本出来了。
“老爷。账本上写着,上个月户部拨了伙食银子一千两,但这食堂里吃的……全是发霉的高粱米掺沙子。”李四冷冷地汇报。
胖矿监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下了:“这……这是误会……我……”
赵桓没再看他一眼,而是对着那些矿工大声问道:“各位兄弟,这煤,难挖吗?”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一个胆大的汉子喊道:“难挖!但也得挖!不挖这老婆孩子就没饭吃。可这狗官不把咱们当人啊!咱们不怕苦,就怕把命丢了还没个响声!”
“好!”赵桓高声道,“从今起,这就变了。”
他指着那个胖矿监:“这人,贪污军国重资,草菅人命。就在这儿,砍了。”
没有任何审判程序,没有任何废话。李四手里刀光一闪,那颗肥硕的脑袋就滚落到了煤堆里。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欢呼。
“从即日起,西山煤矿收归皇庄直管!”赵桓宣布了他的新政策,“所有矿工,按技术等级发饷银。出了事故,朝廷养全家。伙食必须见荤腥。以后谁再敢克扣你们一文钱,这就是下场!”
他转头看向陈规:“让你做的那些新式矿车和抽水机,三内必须到位。还有,这里的安全规程,你亲自盯着写。要是再塌方死人,朕拿你是问!”
陈规连忙跪下:“臣遵旨!”
解决了这一通乱子,赵桓又在矿区转了一圈,亲自下了一次浅井看了看那种令人窒息的工作环境。
回到地面时,他的脸也被熏黑了。
但他很高兴。
因为他看到了希望。这些矿工虽然苦,但他们是如今大宋最宝贵的财富。只要给足了待遇和工具,他们就能把藏在地下的那些“黑金”源源不断地掏出来。
当晚,西山煤矿的灯火依然通明。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加班赶工的鞭子,而是因为那几台刚刚安装好的畜力抽水机正在发出沉闷的转动声。
“哗啦啦——”
浑浊的地下水被粗大的水管抽了出来,顺着沟渠流走。原本积水的深井露出了干爽的煤层。
几个老矿工摸着那新铺设的木制轨道,看着那辆包着铁皮的车,眼神里满是稀奇。
“有了这玩意儿,咱们一能多拉几倍的煤啊。”
“听这是官家亲自画的图?”
“那可不。咱们官家那是神仙下凡,什么不懂?”
陈规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笔,正在记录这一刻。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几台机器的事。这标志着大宋的采矿业,正在从原始的人力挖掘,向那个名为“工业”的门槛迈进了一步。
而在汴梁城内,这场变革带来的连锁反应也开始显现。
随着西山煤矿产能的逐渐恢复和提升,那些原本因为缺煤而停工的作坊重新冒起了黑烟。
御街南头的那家“张记铁铺”,掌柜的老张正在指挥徒弟往新砌的高炉里填煤。
“这新来的焦煤就是带劲!”老张看着炉膛里那蓝白色的火焰,兴奋得直搓手,“以前那木炭根本炼不化这块好铁。现在好了,有了这火,咱们这刀能打得比以前硬几倍!”
他不知道什么桨脱硫”,也不知道什么桨高温冶炼”。但他直观地感受到了技术进步带来的红利。
门口,一个穿着崭新丝绸衣服的客人走了进来。
这人脸上带着海风吹过的黝黑,腰里挂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掌柜的,我要订一百把这样的刀。”客人开口就是大单,“不管是切肉还是砍人,都要锋利。钱不是问题。”
老张吓了一跳:“客官这是要去哪?”
那客人笑了笑,露出两颗金牙:“南洋。跟着韩枢密去那边的淡马锡要塞。听那边土人手里也有好木头,我想去换点能不能发财。”
这便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地下的黑金变成了炉火,炉火锻造出利刃,利刃为了追逐海外的黄金。
这个闭环,正在因为一个的西山煤矿而转动起来。而转动它的那个推手赵桓,正坐在宫里,洗去脸上的煤灰,看着地图上的下一块拼图——西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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