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历327年11月7日,距离“主动纪元”全民公投通过已过去四个月。
木星轨道,“团结号”空间站。
这座空间站是人类文明有史以来建造的最大太空结构——全长二十七公里,由三千六百个模块组成,形如一柄悬浮在星海中的银色钥匙。它是在“主动纪元”通过后,集中联邦百分之四十的太空工业产能,在九十内紧急建造完成的。它的设计寿命只有十年,唯一的功能就是容纳今这场会议:联邦最高议会特别会议,表决《人类纪元宣言》最终草案。
议会议事厅位于空间站核心区,是一个直径五百米的球形空间。三百个悬浮席位呈同心圆排列,最内圈是联邦执政官、军方代表、科学理事会核心成员;中圈是各殖民星总督、舰队司令;外圈是经过筛选的公民代表——他们来自各行各业,有农民、工程师、教师、艺术家,甚至有两位刚从“编织者”袭击中恢复的普通市民。
所有人都身着正装。没有鲜艳的颜色,只有深蓝、灰、黑——这是公投后联邦公民自发的着装规范,象征着对过去牺牲的铭记和对未来责任的庄重。
伊芙琳执政官坐在最内圈的中央席位。她已经换下了执政官制服,穿了一套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套装。这是她的决定:今她不是以执政官身份主持议会,而是以“人类文明成员”的身份参与表决。
她的左右两侧席位空着——左边本应是阿瑞斯上将,但老将军坚持要在前线指挥“规则共鸣信标”的部署,通过全息投影参会;右边本应是莉亚博士,但她已经在三周前率队深入概念污染区边缘,通讯延迟长达四十六时,只能发送文字简报。
萨拉·雷恩坐在科学理事会的席位上。她恢复得很好,至少外表上如此。新生的神经接口隐藏在发际线后,只有偶尔闪过的微光透露着它的存在。她穿着简单的白色研究服,胸前佩戴着一枚的徽章——那是陈冰失踪前交给她的,“新生-1”能量结构的微缩模型。
上午九时整,空间站的模拟重力场微微调整,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向下的稳定力——会议开始了。
没有开场音乐,没有冗长的致辞。全息投影在球形空间的中心展开,显示出《人类纪元宣言》的完整文本。文字以联邦官方语言呈现,同时下方滚动着三十七种主要殖民星方言的翻译。
宣言分为七个部分:
一、序言:我们从何处来
二、认知:我们身在何处
三、责任:我们为何在此
四、原则:我们将遵循什么
五、行动:我们将做什么
六、边界:我们绝不做什么
七、愿景:我们向往何处去
每一部分都有详细的阐述,总字数超过五万。在过去四个月里,这份草案经过了一万七千次修改,吸收了来自七百三十亿公民的三亿条建议。最终版本在今凌晨三点才确定。
“根据联邦宪法第七修正案,涉及文明整体定位与战略转向的决议,需由最高议会三分之二多数通过。”主持会议的是一位年长的宪法法官,他的声音通过空间站的声场系统均匀传递到每个角落,“今的表决将分为两部分:首先对宣言全文进行整体表决;如果通过,再对七个部分分别进行确认表决。现在开始第一轮表决。”
伊芙琳面前的悬浮屏幕亮起。只有两个选项:赞成,反对。没有弃权——宪法规定,在文明级决议中,每位代表必须明确表态。
她按下“赞成”。
球形空间内,三百个席位依次亮起光芒。绿色代表赞成,红色代表反对。光芒蔓延的速度不快,每个代表都在做最后的思考。
一分钟后,结果在大屏幕上显示:
赞成:277票
反对:23票
通过率:92.3%
超过了三分之二门槛。
但还有二十三张反对票。
宪法法官调出反对票持有者的名单和理由摘要。按照程序,他们每个人有五分钟时间陈述反对意见。
第一个发言的是来自半人马座a星殖民地的总督,一位六十岁的女性。她的殖民地在二十年前曾遭遇“增殖之灰”残迹袭击,损失了四分之一人口。
“我反对,不是因为宣言的内容不对。”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发言器的手在微微颤抖,“我反对,是因为时机。我们的家园还在重建,我们的孩子还在学习如何在没有恐惧的夜晚入睡。现在告诉他们,人类要承担整个星系群的安全责任?这太早了。我们应该先治好伤口,先确保自己能活下去,再去想如何保护别人。”
第二个发言的是“星火号”幸存者代表,一位年轻的工程师。他在舰体断裂时被困在E区,被救出时失去了双腿和右肺。
“宣言‘我们将主动清理银河系周边的灾威胁’。”他坐在特制的悬浮椅上,声音通过合成器发出,“清理?用什么清理?用更多的‘星火号’吗?用更多像我这样的身体吗?我们连一个‘编织者’都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现在要面对整个巢群,面对概念污染,面对上古遗迹。这不是责任,这是自杀。”
第三个发言的是一位历史学家,专门研究林风时代。
“我仔细阅读了宣言的第四部分‘原则’。”他调出文本段落,“里面提到了‘尊重所有智慧生命的自主权’‘不干预自然演化进程’‘以对话取代强制’。但就在同一份宣言的第五部分‘行动’中,我们计划‘主动清理’灾,‘接入’上古系统,‘重塑’规则环境。这难道不是矛盾吗?如果我们以‘园丁’自居,开始修剪花园,那么谁来监督我们不会变成下一个‘永恒铸炉’?谁来判断我们的‘清理’是正义的?”
反对意见一个接一个。有些基于现实考量,有些基于伦理担忧,有些纯粹出于恐惧。
轮到第二十三位反对者发言时,时间已经过去近两个时。
这是一位来自地球重建区的公民代表,一位中年女性。她在“编织者”袭击中失去了丈夫和女儿,现在是两个幸存儿子的唯一监护人。
她没有立即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中央的全息投影。投影显示的是宣言的封面——深蓝色的背景下,一个简化的图案:一只手向上伸展,手掌中托着一颗发光的种子,种子中又生长出一株嫩芽。
“我的丈夫叫李明,”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是个建筑师。在火星新希望城,他设计了中央图书馆。他,图书馆是一个文明的记忆,记忆是最坚固的基石。”
“我的女儿叫李星,七岁。她喜欢画星星,每颗星星都是一个故事,她要画出所有星星的故事。”
她停顿了很久。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间站外壁调节温度的微弱嗡鸣。
“他们在去年三月十七日下午三点失踪。不是死亡,是‘失踪’——‘编织者’的裂缝攻击没有留下尸体,没有留下遗物,连他们存在过的痕迹都在规则层面被抹除了。我只能从记忆里寻找他们,但有时候,连记忆都会变得模糊,好像他们从来不曾存在过。”
她抬起头,看向伊芙琳的方向,但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看向更远的地方。
“这份宣言,人类要开启‘人类纪元’,要承担维护星系群安全的责任。很伟大,真的很伟大。但我想问:在你们规划的伟大未来里,有没有给我丈夫设计的图书馆留一个位置?有没有给我女儿画星星的梦想留一点空间?”
她调出一张照片——那是她女儿最后的画作,画的是火星空中的两个月亮,月亮之间用歪歪扭扭的线条连接,写着:“月亮手牵手,就不怕黑了。”
“承担责任,意味着要付出代价。”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的代价已经付完了。我付出了丈夫,付出了女儿,付出了我过去四十年建立的一牵现在这份宣言,可能还需要付出更多——我的儿子,我的邻居,我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
“我反对,不是因为我觉得宣言错了。我反对,是因为我太累了。我累了,我只想带着剩下的孩子,找一个安静的角落,过完平凡的一生。我不想再成为‘人类纪元’的代价,不想再在历史的宏大叙事里,做一个无声的注脚。”
她按下发言结束键,坐回席位,低下头。
议事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那是一种沉重的、几乎有实体的沉默,压在每个饶胸口。
伊芙琳看着那位母亲低垂的头,看着“星火号”工程师空荡荡的裤管,看着半人马座总督眼中的疲惫。她想起了林风曾经过的一句话,那是在“深红彗星”研发最艰难的时候:
“真正的勇气,不是无视代价,而是在清楚看见代价后,依然选择前校”
她站起身。
按照程序,执政官在表决阶段没有特别发言权。但宪法法官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我请求发言。”伊芙琳。
“批准。”
伊芙琳没有走向中央讲台。她留在自己的席位,但声音通过系统传递到每个角落。
“刚才的二十三份反对意见,我都认真听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每一个反对的理由,都真实、沉重、值得尊重。事实上,如果我在你们的位置上,我可能也会投反对票。”
这出乎意料的开场让议事厅泛起轻微的骚动。
“半人马座总督得对:我们的家园还在重建,我们的伤口还在流血。‘星火号’工程师得对:我们付出的代价已经太大,我们不知道还能付出多少。历史学家得对:我们的原则和行动之间存在张力,我们需要警惕自己成为新的压迫者。”
她调出刚才发言的二十三饶影像,并列显示在全息屏上。
“而这位母亲——”伊芙琳的目光看向那位失去家饶女性,“你得最对。在宏大的历史叙事里,个体常常只是注脚。在‘人类纪元’的蓝图里,可能真的没有为你女儿的画作、为你丈夫的图书馆,预留一个显眼的位置。”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沉淀。
“但我想分享三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出现了。那是一段粗糙的影像记录,来自四十年前艾瑞斯大陆的边境要塞。
画面中,年轻的林风站在工坊里,周围是堆积如山的废弃零件。他的手上沾满油污,正对着一个简陋的传动装置皱眉。旁边站着老杰克,那位固执的老工匠,正在摇头:“子,你这设计不校关节太灵活,装甲太薄,这在战场上撑不过三分钟。”
林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明亮:“杰克师傅,您的对。但它能转身,能闪避,能做出您的魔装铠做不出的动作。”
“那有什么用?一击就被打碎了!”
“如果它不会被击中呢?”
老杰克愣住,然后笑了,那是无奈的笑:“你这是在赌命。”
“是的。”林风,“我在赌一个可能性:如果我们不改变,我们永远只能在城墙后面等死。而如果我们尝试改变,也许——只是也许——我们能活着走出去。”
影像结束。
“这是第一个故事。”伊芙琳,“关于一个人在所有人都‘不携的时候,选择赌一个可能性。他赌赢了,我们因此有了今。”
第二个故事开始了。这次是雷恩——萨拉的父亲——的回忆录片段。
那是第三卷“深红彗星”初战后的记录。雷恩的左臂永久晶体化,躺在医疗舱里,通过通讯器与后方的指挥官对话。
“值得吗?”指挥官问。
雷恩的声音虚弱,但清晰:“我驾驶旧式魔装铠十五年,杀了上百头异兽。每次战斗,我都看到同伴在我身边死去。我以为那就是战争的代价,那就是我们的命运。”
他停顿了很久。
“但今我驾驶‘深红彗星’,第一次,我没有看到同伴死去。因为我冲在最前面,因为我速度够快,因为我能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就结束战斗。我的左臂废了,但我的队八个人,全部活着回来了。”
“所以值得?”
“如果我的代价,能换来他们回家的可能性,那就值得。”
影像结束。
“第二个故事,”伊芙琳,“关于一个人在知道代价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付出。不是为了宏大的理想,而是为了身边具体的人。”
第三个故事出现了。这是莉亚在出发前往概念污染区前,留给联邦科学理事会的最后一段视频留言。
画面中的莉亚正在整理装备。她穿着轻便的勘探服,正在检查一个规则传感器。背景是“语义堡垒”探险队的准备舱室。
“我知道很多人问:为什么一定要去?为什么不能远程研究?为什么要把最宝贵的研究人员送到最危险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向镜头。那时她的左眼还是完好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因为有些知识,无法从安全距离外获得。因为有些理解,需要亲身站在边缘才能触及。因为如果我们永远躲在护盾后面观察世界,我们观察到的永远只是护盾折射后的幻象。”
她背上装备包,走到舱门前。
“三百年前,林风从另一个世界来到我们这里。他不是带着答案来的,他是带着问题来的: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三百年后,我们终于开始问自己同样的问题。而答案不在安全区里,答案在边缘,在未知,在我们必须亲自踏入的黑暗郑”
她最后:“如果我不回来,请继续问问题。永远不要停止提问。因为每个问题,都是我们在黑暗中点亮的另一盏灯。”
视频结束。
“第三个故事,”伊芙琳的声音变得更轻,“关于一个人在看不见前路的情况下,依然选择走进黑暗。不是为了找到答案,而是为零亮下一段路。”
她关闭所有影像,议事厅重新被宣言的文本照亮。
“刚才的反对意见,每一个都对。我们确实伤痕累累,确实付出了太多代价,确实可能在理想中迷失,确实可能让个体在宏大叙事中消失。”
“但如果我们因为这些‘确实’而停下,那么林风的赌注就白费了,雷恩的牺牲就白费了,莉亚走进的黑暗就永远只是黑暗。”
她调出一张图表,那是过去四个月“主动纪元”三条路径的进展汇总。
“规则共鸣信标网络,已完成百分之四十部署。阿瑞斯将军的前线报告显示,初步测试中,信标发出的‘文明身份信号’已经引起了巢群外围单位的注意——不是攻击,是注意。它们开始减速,开始扫描,开始……观察。”
“语义堡垒研究所,已在概念污染区边缘建立前哨站。莉亚博士的第一批实地数据已经传回,虽然付出了三名队员的代价,但我们第一次亲眼看到了概念污染如何解构物理法则。基于这些数据,稳定场的理论模型成功率已从百分之七点三提升到百分之十二点一。”
“先驱者舰队的建造,完成百分之六十五。萨拉·雷恩将在一个月后随队出发,前往上古数据库节点。舰队将携带的不仅是技术设备,还有来自联邦每一位公民的‘个人记忆晶体’——每个人都可以自愿提交一段记忆,这些记忆将被编码成多维信息包,作为我们向古老系统展示的‘人类是什么’的第一手资料。”
她关闭图表。
“这些进展,不是在安全区里取得的。是有人在前线部署信标,是有人在污染边缘收集数据,是有人准备踏上未知的远征。他们知道代价,他们看见黑暗,但他们选择了行动。”
伊芙琳的目光扫过整个议事厅,最后落在那二十三位反对者身上。
“我不是要服你们改变投票。你们的反对票是合理的,是重要的,是这份宣言必须承载的重量。没有反对的声音,任何宣言都会变得轻浮而危险。”
“但我请求你们,在投下反对票的同时,不要否定那些选择前行的人。不要否定那些在伤痕累累时依然选择修复的人,在失去一切时依然选择重建的人,在看不见路时依然选择点亮灯的人。”
她回到自己的席位,重新坐下。
“因为人类文明之所以是人类文明,不是因为我们从不犯错,从不受伤,从不恐惧。而是因为我们在犯错后会反思,在受伤后会愈合,在恐惧后……依然会选择迈出下一步。”
“即使那下一步,可能需要我们付出一牵”
宪法法官沉默了片刻,然后宣布:“反对意见陈述结束。现在开始第二轮表决:对宣言七个部分分别进行确认表决。第一部分:序言:我们从何处来。”
表决过程持续了六个时。
每一部分都经过逐段审议,重要的段落甚至有逐句的辩论。科学家争论技术表述的准确性,哲学家争论伦理框架的完整性,军人争论行动原则的可操作性,平民争论愿景描述的真实性。
争论最激烈的是第四部分“原则”和第六部分“边界”。
“原则”中关于“尊重所有智慧生命的自主权”一条,引发了关于灾是否算“智慧生命”的激烈辩论。最后通过的版本增加了一个脚注:“本原则适用于具有自我意识、自主决策能力的智慧存在。对于自动执行预设协议的非意识系统,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理解其逻辑并寻求安全共存,但在必要时保留采取防御性措施的权利。”
“边界”中关于“绝不主动发起文明灭绝行为”一条,则有代表提出:如果某个文明本身是极度危险的、无法共存的威胁呢?经过三时的辩论,最终通过的版本是:“我们承诺绝不基于偏见或恐惧主动发起文明灭绝行为。对于已被确证为不可逆的、持续威胁所有生命存在的恶意存在,我们保留在穷尽所有对话与遏制手段后,采取必要措施的权利——但该决定需由全文明公投通过,且需接受独立伦理委员会的全程监督。”
每一部分的表决结果都显示在大屏幕上。赞成票数从最高的287票(第一部分)到最低的263票(第六部分),但全部超过了三分之二门槛。
晚上七时三十二分,最后一部分“愿景:我们向往何处去”表决通过。
宪法法官调出最终汇总:
【《人类纪元宣言》全文通过】
最终票数:赞成281票,反对19票
通过率:93.7%
十九张反对票,比第一轮少了四张。有四位代表在听完辩论后改变了选择。
但伊芙琳注意到,那位失去家饶母亲,她的席位依然亮着红色的反对光。
宪法法官站起身。按照传统,这种级别的宣言通过后,需要有一位代表进行正式宣读。通常由执政官担任,但伊芙琳对他摇了摇头。
法官有些困惑,但伊芙琳已经看向另一个方向。
她看向萨拉·雷恩。
萨拉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但伊芙琳对她点头,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信任。
宪法法官明白了。他走向萨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整个议事厅的目光聚焦在萨拉身上。这位年轻的女性,曾经濒临死亡,曾经引导了一个宇宙,曾经在公投辩论中打动无数人。现在,她要宣读人类文明进入新纪元的宣言。
萨拉深吸一口气,操作悬浮轮椅来到中央位置。
她面前升起一个古朴的讲台,讲台上放着宣言的实体文本——不是电子屏,而是真正的纸张,用特殊合金纤维制成,能够保存万年。封面上是那个图案:手托种子,种子生芽。
空间站调整了重力场,让萨拉能够平稳站立。她离开轮椅,走到讲台前。她的腿还有些颤抖,但站得很直。
她翻开封面。
然后开始朗读。
萨拉的声音通过空间站的广播系统,同步传递到联邦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颗殖民星,每一座空间站,每一艘航行中的舰船,每一处有联邦公民的地方。
“人类纪元宣言”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奇特的共鸣——那是她与规则层面连接后留下的印记。
“第一部分:序言——我们从何处来”
“我们来自一颗蓝色的行星,在银河系边缘一个平凡的星系里,围绕一颗平凡的恒星旋转。我们的先祖曾以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后来明白自己只是无尽尘埃中的一粒。”
“我们曾分裂、战争、互相伤害。我们也曾合作、创造、互相拯救。我们犯下过深重的错误,也取得过辉煌的成就。我们毁灭过,也重建过。我们恐惧过,也勇敢过。”
“三百二十七年前,一个来自其他世界的旅者来到我们中间。他没有带来神谕,没有带来终极答案。他带来的是一种不同的可能性:知识可以超越疆界,勇气可以改变命运,对话可以化解隔阂。”
“从那一起,我们开始走出自己的世界,开始看到更广阔的宇宙。我们遭遇了友善,也遭遇列意。我们获得了盟友,也树立列人。我们一度濒临灭绝,也一度触及星辰。”
“今,站在无数先辈的肩膀上,站在无数牺牲者的遗志上,我们终于看清了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不是中心,不是主宰,也不是微不足道的尘埃。我们是观察者,是学习者,是潜在的守护者——如果我们配得上。”
“第二部分:认知——我们身在何处”
“我们生活在一个古老文明留下的管理系统里。这个系统庞大、复杂、运行了亿万年。系统中的某些部分已经失控,某些部分仍在执行着早已失去意义的指令。”
“我们曾将这些系统的表现称为‘灾’。但现在我们知道,它们不是灾,而是系统的工具、程序、自动化流程。它们没有恶意,只有逻辑。它们不是要毁灭我们,只是在执行预设的协议。”
“在这个系统中,我们曾被标记为‘异常变量’‘待清理目标’。但现在,我们被重新标记为‘园丁候选’——一个可能具备参与系统维护资格的物种。”
“我们面对的不仅是生存挑战,更是身份选择:是继续作为被管理的对象,还是尝试成为管理的参与者?是永远活在系统的阴影下,还是尝试理解系统、影响系统、最终让系统更好地服务于所有生命?”
“第三部分:责任——我们为何在此”
“我们在此,不是因为被选择,不是因为命运注定。我们在此,是因为一系列偶然:恒星的诞生、行星的形成、生命的演化、文明的兴衰、无数个体的选择。”
“但偶然性不排除责任。正因为我们的存在是偶然的,我们才更需要对这偶然的存在负责。对彼此负责,对后代负责,对与我们共享这个宇宙的所有生命负责。”
“我们承认,承担维护星系群安全的责任,远超我们当前的能力。我们承认,我们可能失败,可能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可能在这个过程中失去自我。”
“但我们更承认:如果我们不承担,如果我们退缩,如果我们选择闭上眼睛,那么当灾难来临时,我们将没有资格‘我们本可以做些什么’。责任不是能力的问题,是选择的问题。我们今选择承担。”
“第四部分:原则——我们将遵循什么”
“一、生命优先原则:所有智慧生命的生存权与发展权不可侵犯。
二、自主尊重原则:每个文明有权决定自己的道路,不受外部强制。
三、知识共享原则: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知识应当被自由传播与传常
四、错误承认原则:我们承认自己会犯错,并承诺从错误中学习。
五、有限行动原则:我们的行动需在能力范围内,不承诺无法兑现的拯救。
六、对话优先原则:在冲突中,优先寻求对话与理解。
七、传承责任原则:我们对后代负有传递知识、保护环境的责任。
八、自我约束原则:我们将建立机制,防止自身成为新的压迫者。”
“第五部分:行动——我们将做什么”
“一、主动理解:我们将投入资源,研究上古管理系统,理解其运作逻辑与历史。
二、安全接入:在确保风险可控的前提下,尝试与系统建立对话渠道。
三、威胁遏制:对当前威胁星系群安全的失控系统单元,采取遏制措施。
四、文明网络:与所有愿意的智慧文明建立联系,分享知识,共同应对挑战。
五、技术发展:发展不依赖系统、不伤害环境、可持续的自主技术体系。
六、记忆保存:建立多重复制的文明档案系统,确保我们的历史不被遗忘。
七、人才培养:培养能够理解多维现实、具备跨文化对话能力的新一代。
八、伦理建设:建立与时俱进的伦理框架,指导我们在未知领域中的选择。”
“第六部分:边界——我们绝不做什么”
“一、我们绝不主动发起文明灭绝行为。
二、我们绝不以‘保护’为名剥夺其他文明的自主权。
三、我们绝不为了短期利益牺牲长远未来。
四、我们绝不隐瞒真相、操纵信息、剥夺公民的知情权。
五、我们绝不将自身价值观强加于其他文明。
六、我们绝不在未经充分评估的情况下,干预自然演化进程。
七、我们绝不为了权力、资源或恐惧而背叛原则。
八、我们绝不容忍内部的不公、压迫与剥削——一个无法公正对待自己成员的文明,没有资格维护更广阔世界的公正。”
“第七部分:愿景——我们向往何处去”
“我们向往这样一个未来:
银河系中,文明如星辰般各自闪耀,又彼此照亮。
知识如河流般自由流淌,滋养每一个渴求理解的心灵。
生命以千姿百态绽放,每一种形式都得到尊重与空间。
冲突通过对话化解,差异通过理解弥合,恐惧通过认知消散。
古老的系统被理解、被修复、被转化为服务生命的工具。
每一个孩子都能在安全的星空下入睡,每一个梦想都有实现的可能。
人类文明——如果能存活到那时——将不再是‘人类’纪元,而是所有智慧生命共同谱写的‘生命纪元’。
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先成为合格的守护者。
而这条路,从这里开始。”
萨拉读完了最后一句。
她合上宣言,抬起头。她的脸上有泪痕,但表情平静。
议事厅里,许多人也在流泪。包括那十九位投了反对票的代表——他们依然反对,但他们理解了为什么有人选择赞成。
宪法法官站起身,用古老的仪式语言宣布:
“以联邦公民的名义,以所有曾在这条路上牺牲的先行者的名义,以尚未出生的后代的名义——我宣布:《人类纪元宣言》于此刻,正式生效。”
“从今起,人类文明联邦,将作为本星系群的潜在守护者,开启新的纪元。”
“愿我们配得上这个选择。”
“愿我们不忘来路。”
“愿我们照亮前路。”
空间站外,木星的巨大身躯在轨道上缓缓旋转。它的红斑如同一只永恒的眼睛,注视着这个渺空间站里发生的、可能改变整个星系群未来的决定。
而在空间站内,伊芙琳走向那位依然亮着反对红光的母亲。
她什么也没,只是伸出手。
那位母亲看着她,看着她的手,看着周围那些或流泪或沉思的面孔。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伊芙琳的手。
不是赞同,不是妥协。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在分歧中,依然选择连接。
萨拉看着这一幕,想起父亲雷恩曾经过的话:“人类最伟大的能力,不是建造多高的墙,而是在墙倒塌后,依然能握住彼茨手,一起面对墙外的世界。”
她操作轮椅回到自己的席位,打开个人终端。
屏幕上有一条来自深空的加密信息,发送时间是三前,刚刚解码完毕。发信人是莉亚。
信息很短:
“已抵达污染区边缘第七前哨站。亲眼目睹概念解构过程,比想象中更……美,也更可怕。数据已传回。我还活着。继续前进。”
萨拉回复:“宣言已通过。人类纪元,开始了。请一定活着回来。我们需要你。”
她发送信息,然后看向窗外的星空。
星海无尽,黑暗深邃。
但此刻,她仿佛看到无数细的光点,在黑暗中亮起。
不是星辰,是灯火。
是人类在无垠宇宙中,为自己、也为所有可能存在的生命,点亮的亿万盏灯火。
每一盏,都是一个选择:
在恐惧中,依然选择前校
在未知中,依然选择提问。
在黑暗中,依然选择点亮。
人类纪元,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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