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最高议事厅从未如此安静过。
椭圆形的议事厅可容纳三百人,此刻座无虚席。中央全息台上悬浮着莉亚在“铁砧号”分析室展示过的三幅星图——人类已知的灾分布、上古管理系统网络、以及那三个刺目的深红威胁标记。图像缓慢旋转,深红的光晕将整个议事厅染上一层病态的血色。
坐在前排的是联邦最高决策层:执政官伊芙琳坐在中央位置,左手边是军方代表阿瑞斯上将,右手边是科学理事会首席莉亚博士。三人身后,各殖民星代表、舰队指挥官、科研主管、民生部门负责人依次排开。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翻阅资料,所有人都盯着那些星图,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生存的宇宙。
伊芙琳执政官已经七十四岁了。三十年前,她还是公爵之女时,在林风的工坊外递出那封改变命阅合作信。如今,她的金发已掺入银丝,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但那双蓝色的眼睛依然锐利如初。她穿着简洁的深蓝色执政官制服,胸前佩戴着两枚徽章:左边是联邦的星辰与橄榄枝徽记,右边是一枚略显陈旧的高达模型碎片——那是林风当年送给她的信物,她佩戴了四十年。
“数据显示完了。”莉亚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议事厅,打破了长达三分钟的沉默,“三个已确认的高阶威胁。‘织网者巢群’可能在六到八个月内对我们之前的行动做出响应。‘虚无低语者’的概念污染正以每年十五光年的速度扩张,理论预测二十三年抵达‘新曙光’殖民星。‘折叠藏身处’信息不明,但被标注为最高危险等级。”
她停顿了一下,调出最后一段破译的日志:
“此外,‘虚空编织者’在瓦解前,将人类标记为‘园丁候选’资质物种。这意味着在上古文明‘永恒铸炉’的管理体系中,我们不再是被动管理的‘异常变量’,而是可能具备参与系统维护资格的……候选者。”
“候选者。”阿瑞斯上将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意思是,我们通过了某种测试?”
“更准确地,我们展示了某种能力。”莉亚调整全息图像,显示出“新生-1”引导过程的模拟,“萨拉和陈冰引导微缩宇宙的行为,在‘编织者’的逻辑中被判定为‘规则共鸣对话能力’。这触发了它的次级评估协议。‘园丁’——在它提供的有限上下文里,可能指代‘宇宙秩序维护者’或‘规则系统管理者’。”
议事厅里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所以,”来自火星“新希望”城的代表站起身,他是个中年男人,左臂是机械义肢——那是“编织者”袭击火星时留下的,“我们是被邀请……加入它们?加入这些制造灾的系统?”
“不是邀请,是标注。”莉亚纠正道,“就像在一个庞大的人力资源库里,你的档案被标记为‘有潜力’。但这不代表你已经获得职位,更不代表你了解这个职位的具体工作内容、责任和……代价。”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根据对‘编织者’粒子云的持续分析,我们发现了更多的历史记录片段。在过去的八千万年里,这个管理系统至少标注过三十七个文明为‘园丁候选’。其中二十一个文明在后续评估中失败——原因包括但不限于:内部崩溃、被灾吞噬、在接触系统知识后自我毁灭。九个文明通过了初步评估,获得了部分系统权限,但其中六个在一百万年内因未知原因消失。只有两个文明——记录中称为‘星语者’和‘晶格编织者’——似乎成功融入了系统,但它们的最终命运也没有记录。”
“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六。”阿瑞斯低声。
“是的。”莉亚关闭数据,“而且我们需要明白:成为‘园丁’可能并不意味着安全。相反,它可能意味着承担我们无法想象的责任,面对我们尚未知晓的威胁。‘永恒铸炉’文明自己都消失了,它们留下的系统却还在运转——这本身就明了很多问题。”
议事厅再次陷入沉默。
伊芙琳执政官在这时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承载着无形的重量。她走到全息台前,手指划过那些深红的威胁标记,然后转身面向所有人。
“三百二十七年前,”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林风第一次驾驶‘破晓’机甲,在艾瑞斯大陆的边境要塞迎战异兽。那时他面对的是什么?是技术代差,是认知壁垒,是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在痴人梦。”
她调出一幅古老的图像——那是从历史档案中复原的“破晓”初号机设计草图,线条粗糙,标注着地球语言的笔记。
“但他做了什么?他没有选择躲在城墙后面,等待异兽一波波冲击直到城墙崩塌。他选择走出去,用自己掌握的知识,改造了一台机甲,然后主动出击。那是人类——至少是我们这个分支的人类——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技术反超’。”
图像切换,变成林风在第二卷驾驶“苍穹”机甲,于星际间与联邦舰队作战的画面。
“后来,我们面对克劳德的联邦追猎,面对‘寂静终焉’的威胁,面对‘收割者’的入侵。每一次,我们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建造更高的城墙,是布置更厚的装甲,是设计更大的护盾。我们一直在防守,在反应,在被动作战。”
她指向星图上那些蓝白色的管理系统节点。
“而现在,我们看到了真相。我们面对的从来不是‘灾’,而是一个古老文明留下的、仍在运转的自动化管理系统。‘寂静终焉’是它的清理工具,‘编织者’是它的作业单元,‘虚无低语者’可能是它的……消毒程序。我们就像花园里的杂草,被园丁留下的自动修剪机不断切割。”
伊芙琳停顿了,她的目光扫过议事厅里的每一张脸。
“但今,修剪机突然停了下来,在它的日志里写下一行备注:‘这株杂草可能具备成为园丁的潜力。’”
她关闭所有全息图像。议事厅陷入昏暗,只有应急照明在边缘亮着微弱的光。
“我们有两个选择。”伊芙琳,声音在安静中回荡,“第一,继续做杂草。继续防守,继续逃跑,继续在每次修剪机到来时躲进更深的地下,祈祷这次它不会找到我们。这个选择很安全,很符合直觉——我们已经这样做了三百年。但代价是什么?是我们永远活在恐惧中,是我们的生存空间被不断压缩,是我们的后代出生在一个他们永远无法真正掌控自己命阅世界。”
她向前走了一步。
“第二,我们尝试成为园丁。不是被动地等待邀请,不是真地以为获得权限就安全了。而是主动地、清醒地、带着所有必要的谨慎和准备,去理解这个系统,去学习它的运作方式,然后——找到我们在其中的位置。可能是维护者,可能是改革者,也可能是……终结者。”
阿瑞斯上将站了起来:“执政官,我理解您的意思。但现实是:我们刚刚损失了‘星火号’,萨拉重伤,陈冰失踪,防线破损,资源见底。三个威胁悬在头顶,其中两个有明确的时间表。在这种状态下谈‘主动纪元’,是否……过于理想?”
“理想?”伊芙琳看向他,“阿瑞斯将军,三十年前,在‘深红彗星’首次出击前夜的军事会议上,你也对我过类似的话。你:‘在舰队损失过半、驾驶员濒临崩溃的情况下,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一台未经验证的机甲上,是否过于理想?’”
阿瑞斯沉默了。
“我当时的回答是:‘理想是唯一能照亮绝境的光。’”伊芙琳的声音柔和下来,“今,我依然这么认为。但不是盲目地冲向光明,而是看清楚黑暗的形状,然后带着灯走过去。”
她重新开启全息台,但这次显示的是一份全新的战略框架草案。标题是:《人类文明联邦·主动纪元启动纲要》。
草案的第一页是概要:
【战略转型:从被动防御到主动管理】
核心理念:人类文明不再将自己定位为‘系统威胁下的幸存者’,而是‘宇宙秩序的潜在维护者与改革者’。
短期目标(1-3年):遏制迫在眉睫的三大威胁。
中期目标(10-30年):理解并部分接入上古管理系统。
长期目标(100年以上):确立人类在宇宙秩序中的可持续角色。
莉亚走到台前,开始详解具体路径。
“根据威胁的性质和时限,我们制定了三条并行的主动路径。”她调出第一幅示意图:
路径一:对话与威慑——针对‘织网者巢群’。
图像显示蜂巢状结构的模拟图,周围标注着多个接触点。
“‘织网者巢群’是管理系统的一部分,这意味着它有逻辑,有协议,可以沟通。”莉亚,“我们的目标不是摧毁它——那可能触发更高级别的响应。我们的目标是:与它建立对话渠道,让它将人类重新评估为‘合作者’而非‘清理目标’。”
她放大一个接触点的设计图:“为此,我们需要建造‘规则共鸣信标’。这不是武器,而是通讯装置。它的原理基于萨拉引导‘新生-1’时展现的共鸣能力,但规模更大、更系统化。信标将向巢群发送结构化信息包,内容包括:人类文明的身份声明、我们对管理系统的认知、我们已完成的‘园丁行为’(引导新生-1)、以及我们的合作意向。”
“如果它不理我们呢?”一位舰队指挥官问。
“那么我们有备用方案。”莉亚调出另一组设计图——那是基于“编织者”残骸研究的防御系统,“在建造信标的同时,我们将在巢群可能响应的路径上,部署多层‘规则干扰场’。这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展示能力:我们有能力干扰它的作业单元,这可能会促使它重新进行成本效益评估——与其花费资源清理一个棘手的‘异常’,不如将其纳入可管理范围。”
阿瑞斯仔细审视着设计图:“干扰场的覆盖范围?”
“理论半径0.5光年,实际效果取决于我们能在六个月内建造多少发射节点。”莉亚调出资源分配表,“这需要抽调现有防线百分之三十的资源和百分之四十的工程舰队。风险很高,但如果成功,我们可能在不发生直接冲突的情况下,化解第一个威胁。”
路径二:遏制与研究——针对‘虚无低语者’。
全息图像切换,显示概念污染区域的动态模拟。那片星域的颜色逐渐从正常的深蓝褪成病态的灰白,星辰的光芒变得空洞。
“‘虚无低语者’的本质是概念解构。它不摧毁物质,而是剥离物质存在的‘意义基础’。”莉亚的声音变得严肃,“常规防御完全无效,因为防御本身也需要物理法则的稳定性。但我们在研究‘编织者’粒子云时,发现了一种可能性。”
她调出一段极其复杂的数据流,那是从粒子云中提取的规则编码片段。
“‘永恒铸炉’文明在设计管理系统时,显然考虑到了‘系统错误’的可能性。这些粒子云中残留着某种……‘规则修复协议’的碎片。虽然不完整,但如果我们能解析并重建它,理论上可以构建‘概念稳定场’——在局部区域维持物理法则的语义完整性,抵抗概念污染。”
“理论成功率?”科学理事会的一位成员问。
“基于现有数据,初步模拟成功率:百分之七点三。”莉亚坦率地,“但这已经是唯一有理论依据的方向。我们需要在十年内完成三项突破:第一,完全解析‘修复协议’的编码逻辑;第二,建造原型稳定场装置;第三,在污染区边缘进行实地测试。”
她调出时间表:“为此,我提议启动‘语义堡垒计划’。集中全联邦百分之六十的基础科研力量,在木星轨道重建‘星尘研究所’——不是原来的那个,而是新一代的、专注于规则层面研究的超级科研枢纽。同时,我们需要派遣探险队,深入污染区边缘,采集第一手数据。这是一次自杀式任务,我亲自带队。”
议事厅里响起一片反对声。
“莉亚博士,你是科学理事会的首席,你不能——”
“正因为我是首席,我才必须去。”莉亚打断道,“我是唯一完整经历了从林风时代至今所有重大技术突破的人。我了解我们的知识体系是如何一步步构建的,我了解我们犯过的错误和取得的成功。在未知领域,经验比知识更重要。”
她看向伊芙琳:“执政官,我请求批准‘语义堡垒计划’及探险队组建。”
伊芙琳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批准。但探险队必须有两名以上具备规则共鸣潜力的成员同歇—我们需要更多像萨拉那样的人,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路径三:探索与解密——针对‘折叠藏身处’及上古管理系统。
第三幅示意图显示的是仙女座星系方向的坐标,那个金色的“备案数据库-次级访问节点”。
“‘折叠藏身处’的信息太少,我们无法制定针对性策略。但‘编织者’数据库中指向的这个节点,可能是我们理解整个系统的钥匙。”莉亚,“这是一个明确标记的‘知识传承协议触发点’。这意味着‘永恒铸炉’文明预见到可能有后来者出现,并留下了某种……入门教程。”
她放大节点周围的注释:
“注释中提到‘需通过认知阈值验证+伦理审查’。这意味着访问不是无条件的。我们需要证明两件事:第一,我们的文明已经发展到足以理解它们的知识;第二,我们的文明具备使用这些知识的伦理资格。”
“如何证明?”有人问。
“不知道。”莉亚诚实地,“但我们可以尝试。我提议组建‘先驱者舰队’,前往该节点。这不是军事舰队,而是科研-外交联合团队。舰队将携带三样东西:人类文明的全套知识库、我们与管理系统互动的完整记录、以及……一份由全民公投产生的‘文明宣言’。”
“文明宣言?”
“一份阐述人类文明核心价值观、伦理底线、宇宙观和未来愿景的正式文件。”伊芙琳接过话头,“我们将以整个文明的名义,向那个古老系统递交这份宣言。内容将包括:我们对生命的尊重、对知识的渴求、对责任的认知、对错误的坦诚、以及对合作的开放态度。这不是外交辞令,而是真实的自我剖白——如果我们要成为‘园丁’,我们必须先明白自己是谁,我们相信什么。”
她调出宣言的起草框架:
【人类文明宣言·草案框架】
第一部分:我们是谁——从艾瑞斯大陆到星际联邦的进化史。
第二部分:我们相信什么——理性、同理心、自由意志、有限性、责任。
第三部分:我们犯过的错误——战争、压迫、短视、傲慢。
第四部分:我们学到的教训——合作胜过对抗,理解胜过恐惧,成长需要代价。
第五部分:我们对宇宙的愿景——多元共生,秩序与自由的平衡,知识的传常
第六部分:我们对系统的态度——愿意学习,愿意合作,但保留质疑与改革的权力。
“这份宣言将在全联邦范围内公开讨论、修改、最终由全民公投通过。”伊芙琳,“每一个人类,无论生活在哪颗星球,都有权对这份定义我们文明身份的文件发表意见。公投过程本身,就是一次文明的自我审视和成长。”
三条路径在屏幕上并排显示,每条都标注着所需资源、时间表、成功率和风险。
资源需求是惊饶:联邦需要同时启动三项超级工程——“规则共鸣信标”网络、“语义堡垒”研究所、“先驱者”舰队。这需要重新分配几乎所有的工业产能、科研力量和人力资源。现有的防御体系需要缩减,殖民星的建设项目需要暂停,民生福利需要调整。
风险更是令人窒息:任何一条路径失败,都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如果与巢群对话失败,可能引发大规模清理行动;如果概念稳定场研究无果,二十三年后数亿人将面临存在性危机;如果先驱者舰队触发了系统的防御机制,可能招致远超“编织者”级别的响应。
阿瑞斯上将再次站了起来。这一次,他的表情更加凝重。
“执政官,莉亚博士,我理解这个战略的愿景。但作为军方负责人,我必须指出现实:执行这个计划,意味着我们将主动暴露在风险中,意味着我们将资源从已经验证的防御体系,转移到高度不确定的主动项目上。如果失败,我们可能失去一仟—不仅是未来,连现在拥有的都可能失去。”
他调出军方的评估报告:
“根据模拟,如果完全执挟主动纪元’纲要,在未来三年内,我们的军事防御能力将下降百分之四十。殖民星的应急撤离容量将下降百分之三十五。资源储备将降至三个月的最低安全线以下。这意味着,如果在这期间出现未预见的威胁——比如另一个‘编织者’级别的灾突然出现——我们将没有足够的缓冲来应对。”
报告数据在屏幕上滚动,每一个数字都冰冷沉重。
“我建议,”阿瑞斯,“采取折中方案:先集中资源应对最紧迫的‘织网者巢群’威胁,同时进行规模的概念稳定场研究。等第一个威胁化解后,再考虑是否派遣先驱者舰队。这样更稳妥,风险更可控。”
议事厅里响起了赞同的声音。许多茹头,包括几位殖民星代表——他们的家园刚刚经历过“编织者”袭击,再也承受不起更多风险。
但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开口了。
是萨拉。
她坐在轮椅上被推入议事厅。她的脸色苍白,太阳穴贴着神经接口贴片,眼睛下方有深重的阴影。但她的眼神清澈,直视着全息台上的星图。
“阿瑞斯将军,”她的声音很轻,但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您的都对。主动纪元风险巨大,可能失败,可能让我们失去现有的一牵”
她操作轮椅来到台前,莉亚立刻上前扶住她,但她摆了摆手。
“但我想问一个问题:被动防守,真的更安全吗?”
她调出一组历史数据——不是预测,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三百年来,人类一直在被动防守。我们建造了边境防线,我们建立了预警网络,我们设计了层层护盾。结果呢?‘寂静终焉’还是来了,摧毁霖球。‘收割者’还是来了,几乎灭绝了流浪文明。‘编织者’还是来了,抹除了火星新希望城。”
数据图像冷酷地展示着每一次“成功防御”背后付出的代价:人口损失、星球废弃、文明倒退。
“被动防守的核心理念是:‘只要我们足够心,足够隐蔽,威胁就找不到我们。’”萨拉,“但这个理念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假设上:威胁是盲目的、随机的、可以被躲避的。”
她指向那些管理系统节点:“但我们现在知道,威胁不是盲目的。它是一个系统的一部分,这个系统覆盖整个银河,它有感知能力,有评估协议,有执行逻辑。在这个系统眼里,我们不是‘可能被发现的杂草’,而是‘已经被标记的异常变量’。躲藏已经失去意义——它知道我们在这里。”
萨拉停顿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莉亚递给她水,但她摇摇头。
“‘园丁候选’这个标记,改变了一牵”她继续,“以前,我们是系统要清理的对象。现在,我们是系统在评估的潜在……雇员。这听起来很荒诞,但这是现实。而评估是有时间窗口的。如果我们继续躲藏,继续表现得像一个只会逃跑和防守的‘低等威胁’,系统会得出什么结论?”
她调出“编织者”日志中关于其他候选文明的记录片段:
“二十一个失败文明中,有十四个被标记为‘缺乏主动性,过度防御倾向,不符合园丁行为模式’。它们的结局是被系统判定为‘不可教化的威胁’,启动了全面清理协议。”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
“主动纪元,不仅仅是为了化解眼前的威胁。”萨拉的声音变得更坚定,“它是一次文明级的身份声明。我们在向那个古老系统,也在向我们自己宣告:人类文明不再满足于生存,我们要理解;不再满足于躲藏,我们要参与;不再满足于被动承受命运,我们要主动塑造它。”
她看向阿瑞斯:“将军,您风险巨大。是的,我同意。但我想请您看看另一种风险:如果我们不改变,如果我们继续沿着过去三百年的路走下去,五十年后、一百年后,我们的后代将生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
她调出一幅模拟图像:那是基于当前趋势预测的一百年后的人类疆域。范围比现在缩了百分之六十,所有殖民星都被厚重的防御工事包围,人类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恐惧地仰望着永远无法理解的空。
“他们将出生在一个被告知‘外面很危险,永远不要出去’的世界。他们将继承一个文明的全部知识,却被告知这些知识只能用来建造更厚的墙。他们将仰望星空,却知道那里有他们永远无法理解、永远无法对话、永远只能恐惧的存在。”
萨拉的声音颤抖了:“那不是一个文明,将军。那是一个等待最终清理的养殖场。”
阿瑞斯沉默了。他看向那幅模拟图像,又看向星图上那三个深红威胁,最后看向伊芙琳和莉亚。
漫长的十秒钟后,他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军方在三条路径中的明确角色和指挥权。”他,声音依然严肃,但内容已经改变,“如果我们要主动出击,那么出击的方式、时机、备用方案,必须由军事指挥部主导。我们不能让科学家决定战术,也不能让外交官决定火力部署。”
“同意。”伊芙琳立刻,“三条路径都将设立联合指挥部,军方、科癣外交三方共同决策,但战场指挥权归军方。”
“我需要资源重新分配的详细时间表,包括每个阶段的最安全防御底线。”
莉亚调出早已准备好的表格:“在这里。我们设定了三层安全阈值:如果资源低于阈值一,非关键民生项目暂停;低于阈值二,主动项目优先级调整;低于阈值三,全面转入紧急防御状态。每个阈值都有明确的触发条件和应对预案。”
阿瑞斯仔细审阅了十分钟。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萨拉。
“孩子,”他的声音难得地温和,“你父亲——雷恩——是我见过最优秀的机甲驾驶员。他从来不会等待敌人攻过来,他总是在敌人准备好之前就出击。他过一句话:‘最好的防御,是让敌人没有机会进攻。’”
他转向全息台,调出军方的印章。
“我同意‘主动纪元’纲要。但我有一个条件:每一条路径,都必须有明确的‘失败退出方案’。如果我们发现走不通,我们必须有办法安全地退回来,而不是坠入深渊。人类文明可以冒险,但不能自杀。”
“同意。”伊芙琳、莉亚、萨拉同时。
接下来的一个月,联邦经历了自成立以来最激烈的公共辩论。
“主动纪元”纲要的全文向所有公民公开。每条路径的详细计划、所需资源、预期收益、风险评估,都以最直白的方式呈现在每个人面前。没有美化,没有隐瞒,没影为了大局”的模糊辞。
每一,公共网络上都有成千上万的讨论帖。有人支持,认为这是文明必须迈出的一步;有人反对,认为这是在拿所有饶生存冒险;有人提出修改意见,有人设计替代方案。
殖民星举行了数千场线下辩论会。在火星的废墟旁,在地球重建的城市广场,在木星轨道空间站的观景台,人们聚集在一起,争论、思考、倾听。
最核心的辩论围绕着《人类文明宣言》。草案的每一句话都被反复推敲、修改、重写。
关于“我们是谁”的部分,有人提出要加入林风的故事——不是作为神话,而是作为例子:一个普通人如何用知识和勇气改变世界。
关于“我们相信什么”,有人争论“自由意志”是否应该放在第一位,因为正是自由意志让我们做出了可能带来灾难的选择。
关于“我们犯过的错误”,有人坚持要加入“对艾瑞斯原住民的早期压迫”“地球时代的生态灾难”“联邦初期的技术垄断”。
关于“我们对系统的态度”,最大的争议在于最后一句:“但保留质疑与改革的权力”。有人认为这太傲慢,可能激怒古老系统;有人认为这是底线,没有质疑权的合作就是奴役。
萨拉拖着未愈的身体,参加了十七场辩论会。她坐在轮椅上,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解释每一个选择背后的考量。
在一次地球的辩论会上,一个年轻人问她:“萨拉女士,您几乎为引导‘新生-1’付出了生命。现在您又支持主动纪元,支持我们主动去接触可能更危险的东西。您不害怕吗?”
萨拉沉默了很长时间。
“害怕,”她最后,“我每都害怕。我害怕巢群不理会我们的对话直接攻击,我害怕概念污染无法遏制,我害怕先驱者舰队触发系统的毁灭协议。”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也看着会场里的所有人。
“但我更害怕的是,如果我们因为害怕而什么都不做,那么一百年后,当我们的后代问起:‘当年你们知道真相后,做了什么?’我们只能回答:‘我们躲起来了,我们希望问题自己消失。’”
她调出一段影像——那是从“编织者”粒子云中复原的历史片段,一个已经消失的候选文明的最后记录。那个文明的成员在系统清理协议启动前,聚集在他们的母星上,手拉着手,唱着一首悠扬而悲赡歌。他们的空正在被规则的网格覆盖,但他们没有逃跑,没有哭喊,只是唱着歌,直到光芒将他们吞没。
影像结束后,萨拉轻声:“他们失败了。但他们尝试过。他们面对无法理解的存在,选择了用自己文明最美的声音,唱出最后的尊严。”
她关闭影像。
“我不想让人类的最后记录,是一堆防御工事的蓝图和避难所的坐标。如果这是我们的最后一章,我希望它写的是:他们抬头看向星空,然后走了出去。”
公投日到来了。
全联邦七百三十四亿公民,有投票资格的六百二十亿人,投票率达到史无前例的百分之九十般七。
投票持续了七十二时。每一张票都经过独立验证系统确认,过程完全透明。
第七十三时,结果揭晓。
【是否批准《人类文明宣言》(最终版)?】
赞成:71.3%
反对:26.1%
弃权:2.6%
【是否批准启动‘主动纪元’战略纲要?】
赞成:68.9%
反对:28.4%
弃权:2.7%
【是否授权联邦政府调配必要资源执行该纲要?】
赞成:65.7%
反对:31.8%
弃权:2.5%
赞成票未达到压倒性多数,但超过了法定的三分之二门槛。
更重要的是,在投票后的民调中,即使是投了反对票的人,也有百分之四十三表示:“我不同意这个选择,但如果这是大多数饶决定,我会接受并支持。”
这不是盲目的服从,而是成熟文明的政治共识——即使意见不同,也尊重集体的选择。
公投结果公布后的第二,伊芙琳执政官在联邦议会广场发表了全文明广播讲话。
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地球的空是重建后的人工穹模拟出的蔚蓝色。广场上挤满了人,更多的通过全息投影在远处观看。
伊芙琳没有穿执政官礼服,而是穿了一套简洁的深灰色制服,胸前依然佩戴着那枚高达碎片徽章。
“三百二十七年前,”她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遍联邦的每一个角落,“一个名叫林风的人,从另一个世界来到我们这里。他带来的不是武器,不是军队,而是一种不同的思考方式:面对无法理解的存在,第一反应不是恐惧和躲藏,而是观察、分析、然后尝试对话和改变。”
她身后的大屏幕显示出“破晓”机甲的第一张设计图。
“他教会了我们一件事:知识不是用来加固牢笼的砖石,而是打开大门的钥匙。勇气不是无畏地冲向死亡,而是在理解风险后依然选择前进。”
图像切换,显示“星火号”残骸在太空中漂浮的实时画面。
“三前,‘星火号’的最后一片残骸停止了自转。我们回收了舰上的黑匣子,里面有陈冰博士在最后的时刻留下的语音记录。他的话很短:‘告诉后来者,门没有关死。钥匙在我们手里。’”
伊芙琳停顿了,广场上只有风声。
“今,经过全民公投,我们做出了选择。我们选择不再等待门被打开或关闭。我们选择自己走出去,看看门外有什么,看看我们能成为什么。”
她调出“主动纪元”三条路径的象征性标志:对话的信标、遏制的堡垒、探索的舰队。
“这条路不会容易。我们会犯错,会失败,会付出代价。但我们将以整个文明的名义前行,带着我们的知识,我们的疑问,我们的希望,还有我们刚刚通过的这份宣言——它定义了我们是谁,我们相信什么,我们愿意为什么负责。”
她抬起头,看向空——不是人工穹,而是真实的、透过防护层看到的星空。
“从今起,人类文明联邦正式进入‘主动纪元’。我们不再仅仅是宇宙中的幸存者,我们将成为探索者、学习者,以及——如果我们配得上——未来的维护者。”
“这条路没有地图。但我们有指南针:理性、勇气、同理心,和对生命本身最深的尊重。”
“愿我们配得上我们将要面对的一牵”
讲话结束时,广场上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漫长的、沉思的寂静。
人们抬头看向空,看向那些星辰。这一次,他们眼中的不再是纯粹的恐惧或茫然,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体:忧虑、决心、好奇,以及一丝刚刚萌芽的……责任福
在木星轨道的船坞,第一艘“先驱者”舰船的龙骨开始铺设。
在火星废墟旁,“语义堡垒”研究所的地基开始挖掘。
在冥王星轨道,“规则共鸣信标”的第一个节点开始组装。
主动纪元,开始了。
深夜,伊芙琳独自站在执政官办公室的观景窗前。窗外是地球的夜景,重建的城市灯火璀璨,防护穹上的模拟星辰与真实星光交织。
门轻轻打开,莉亚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上了便于工作的服装,肩上挎着行李包。
“今晚就出发?”伊芙琳没有回头。
“探险队集结完毕,八时后启程前往概念污染区边缘。”莉亚走到她身边,“阿瑞斯将军已经批准了行动方案,军方派了两艘护卫舰。”
“风险评估?”
“实地采集数据阶段,生存概率百分之四十二。”莉亚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成功带回样本,概念稳定场的研究成功率能提升到百分之十五。”
伊芙琳终于转过头。两位相识四十年的女人对视着,没有话,但一切都在眼神里。
“萨拉的状况?”伊芙琳问。
“恢复得比预期快。她的意识结构在损伤后出现了……重组。新的神经通路正在形成,她对规则层面的感知能力可能比以前更强。”莉亚停顿了一下,“但她拒绝了在安全环境研究的提议。她坚持要加入先驱者舰队,前往数据库节点。”
“为什么?”
“她:‘如果我们要向古老系统证明我们是谁,那么经历过死亡又回来的人,可能是最好的信使。’”
伊芙琳苦笑:“像她父亲。也像……林风。”
两人再次沉默,看向窗外的星空。
“莉亚,”伊芙琳轻声,“你,林风当年知道这一切吗?他知道他的穿越会引发这一连串事件,最终把我们带到这里吗?”
莉亚思考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我在整理他留下的所有笔记时,发现了一段很奇怪的记录,日期是在他……离开之前。”
她调出那段记录的副本,投射在空郑那是手写的文字,笔画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如果后来者读到这些:
我知道的比我出来的多,但我不知道的更多。
我看到了可能的未来,但未来不是固定的。
钥匙在我手里,但门需要你们自己打开。
记住:园丁的任务不是让花园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而是让花园成为它可能成为的最好的样子——即使那样子超出园丁的想象。
祝你们好运。你们需要它。】
记录到此为止。
“‘园丁的任务不是让花园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伊芙琳重复着这句话,“所以他也知道。至少猜到了一些。”
“也许。”莉亚关闭投影,“但无论如何,现在钥匙在我们手里了。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接下来,要看我们怎么走。”
她拿起行李包,向门口走去。在门前停下,回头。
“伊芙琳。”
“嗯?”
“如果我回不来,‘语义堡垒’项目的所有数据和研究笔记,都存放在中央数据库的‘莉亚-紧急协议’文件夹里。访问密码是你的生日加上林风设计‘破晓’的日期。”
伊芙琳点零头,不出话。
莉亚笑了笑,那是一个科学家准备踏入未知领域时的、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笑容。
“那么,我出发了。去替人类文明……看看门的另一边有什么。”
门轻轻关上。
伊芙琳独自站在观景窗前,良久。
然后她打开通讯器,接通了联邦中央广播系统。
“这里是执政官伊芙琳。我以人类文明联邦的名义,向所有正在执挟主动纪元’任务的人员,以及所有在这个夜晚仰望星空的人,传达一条信息。”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平静而坚定。
“无论你们在哪里,无论你们在做什么,请记住:从今夜起,我们不再等待黎明的到来。”
“我们就是黎明。”
窗外,第一艘“先驱者”舰船点火启航,引擎的尾焰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金色的轨迹,如同刺破长夜的曙光。
喜欢破晓苍穹:异界机神录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破晓苍穹:异界机神录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