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陌生的都会
“翡翠号”在黄浦江十六铺码头靠岸时,正值午后。秋阳透过煤烟尘雾,洒在江面林立的桅杆和烟囱上,折射出昏黄的光。码头喧嚣如沸:苦力的号子、贩的叫卖、轮船汽笛、马车铃响、还有洋人巡捕尖锐的哨音,混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
顾念新提着简单行囊,挤下跳板,踏上了上海的土地。
眼前景象是他从未想象过的混杂与冲突:江边是恢弘的西式花岗岩大厦(海关大楼、怡和洋行),飞檐斗拱的中式庙宇(后宫)却紧挨其旁;街道上,长袍马褂与西装革履摩肩接踵,黄包车与西洋马车争道而行;空气中弥漫着苏州河的腥臭、生煎包的焦香、以及不知何处飘来的鸦片烟膏甜腻气味。
他按沈墨耘所给的地址,一路问询,找到了位于外滩的怡和洋行大楼。高耸的罗马柱、光可鉴饶大理石地面、衣着笔挺的华人职员与趾高气扬的洋人经理,无不彰显着簇的权势与秩序。
前台一位戴眼镜的华人职员听完他的来意,翻了翻记录本,露出公式化的微笑:“顾先生?沈先生交代过。不过他日前因汉口分行有紧急事务,已于三日前乘船前往,预计五日后返回。他已为您安排了暂住之处。”着递过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和几块银元,“四川中路‘安顺客栈’,报沈先生的名字即可。沈先生嘱咐,请您安心等候,切勿随意走动,尤其不要与人提及来意。”
顾念新心中一沉。沈墨耘不在,他在这举目无亲的上海,如同断线风筝。
“多谢。”他接过纸条银元,道谢离开。
走出洋行大楼,被街上的人潮裹挟着前行,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立。周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却无人知晓他怀揣着怎样的秘密,背负着何等的期望。
二、客栈夜惊
安顺客栈位于四川中路一条弄堂深处,是栋老式石库门房子改的,住客多是来往商贩、跑单帮的、以及一些身份模糊的江湖客。条件简陋,但胜在僻静。
掌柜是个精瘦的宁波人,瞥了眼纸条,不多问,便引他到二楼最里间。房间狭,一床一桌一椅,窗对着隔壁山墙,光线昏暗。
顾念新放下行囊,将贴身的油布包裹仔细藏于床板下缝隙,只留几件换洗衣物在明处。他不敢多外出,只在客栈楼下吃了碗阳春面,便回房闭门不出,取出吴念水的手稿和羊皮图,在昏黄电灯下反复研读。
羊皮图上的水道星图越发显得玄奥。那些标注的符号,他一个不识,但凭借新领悟的“力纹”理念,他隐约觉得那些水脉通道的走向、交汇点,似乎暗合某种力的疏导或汇聚规律。而星图的标注位置,与水道关键节点的对应,更让他想起“青山匠学”职星应地络”的法。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弄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苏州河上火轮的汽笛。
顾念新感到困倦,和衣躺下,却不敢深睡。怀中的螺钿贴肉而藏,在寂静中仿佛能听到自己有力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惊醒!
并非听到声响,而是一种直觉——房间里有人!
他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借着窗外透进的、对面窗户反射的微弱灯光,他看见房门竟已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正蹲在门边,似乎在摸索什么!
偷?还是……
顾念新悄无声息地摸向枕下,那里有他从学堂带出的一把用于测绘的比例尺,钢制,握在手中堪作防身。
黑影似乎没发现他已醒,蹑手蹑脚摸向桌边,开始翻动他放在桌上的行李——那里只有几件旧衣和课本。黑影翻得很快,显然不满意,又转向床边。
就在黑影伸手欲探床下时,顾念新猛地暴起,低喝一声,手中比例尺狠狠砸向对方手腕!
“咔!”一声闷响,伴随着压抑的痛呼。黑影反应极快,缩手疾退,同时另一手寒光一闪,竟是一柄短刃,直刺顾念新面门!
顾念新险险偏头躲过,比例尺横扫对方下盘。黑影步伐灵活,侧身避开,却不恋战,虚晃一招,竟转身就向门外窜去!
顾念新追至门口,黑影已消失在黑暗的楼梯拐角。他不敢深追,急忙回房,点亮油灯。
房间被翻得一片狼藉,行李散落,但仔细检查,钱财未少(本就不多),藏在床下的油布包裹也安然无恙。对方的目标很明确——不是求财,而是搜寻特定之物。
是冲着他身上的秘密来的?还是沈墨耘的安排已被人察觉?
他迅速收拾好房间,将油布包裹取出,检视其中物品:手稿、羊皮图、螺钿、残片、信件……一样未少。但当他拿起吴念水那封信时,指尖忽然感到一丝极细微的异样——信封的封口处,似乎比之前略微湿润,且有一股极淡的、类似米浆的气味。
有人动过这封信!而且是用某种方法(蒸汽?)心地开启又复原了!
对方不仅来搜,还看过了信的内容!知道了吴念水的存在、苏州的地址、以及“星火之约”的部分信息!
顾念新脊背发凉。对方是谁?清廷密探?欧阳家的人?还是其他觊觎秘密的势力?
他再也无法安坐。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三、青莲阁的邀约
就在他准备收拾行装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顾念新握紧比例尺,沉声问:“谁?”
“客官,有您一封信,刚有人送到柜上。”是客栈伙计的声音。
顾念新警惕地开门,伙计递过一个普通的白信封,旋即离去。
信封上无字。拆开,里面一张素笺,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铅字:
“明日申时,四马路青莲阁茶楼,二楼雅座‘听松’。事关生死,独来。”
素笺角落,用钢笔简单地画了一个图案:一个残缺的圆环,环内有三道扭曲的线纹,环外有一点星芒。
顾念新瞳孔骤缩——这是欧阳家族的徽记变体!他在父亲笔记中见过类似的草图,旁注“璇玑阁残纹,慎之!”
欧阳家的人,找上门了!而且就在他遭窃后不久送来邀约,是警告?是摊牌?还是另有所图?
去,还是不去?
对方显然已掌握他的行踪,甚至可能看过吴念水的信。若不去,恐有更激烈的后续手段。若去,则是孤身入虎穴。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上海滩的霓虹在远处闪烁,像一双双窥伺的眼睛。
胸口的螺钿,在此刻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规律的温热搏动,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顾念新深吸一口气,将素笺仔细收起。
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四、另一条线索·江南制造局
与此同时,上海城南,高昌庙江南制造局。
夜色中,这片庞大的官办军工基地依然灯火通明,锻锤声、机床声隐约可闻。局内新设的“翻译馆”兼技术资料库二楼,还亮着一盏电灯。
留英归国的年轻女工程师陆明珺,正伏案翻阅一堆积满灰尘的旧档案。她受总办委派,整理局内存放的历年技术建议与外来图纸,试图从中寻找可借鉴之处。
甲午惨败,制造局上下压力如山。身为局内极少数的女性技术人员,陆明珺更是憋着一股劲,想证明自己所学能为国所用。
她翻到一捆用麻绳扎起、纸页泛黄的旧文件,标签上写着“光绪十至十五年,外来建言,未采纳类”。
解开麻绳,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多是些异想开的“发明”草图或陈旧过时的工艺提议。陆明珺快速浏览,直到一份字迹工整、绘图精确的文稿吸引了她的注意。
标题是:《关于舰船水线区结构强化及炮座力流疏导之管见》。署名:顾继鸿。日期:光绪十二年(1886年)。
“顾继鸿?”陆明珺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她仔细阅读内容,越读越是惊讶。
这份八年前的建言书,不仅用清晰的图文指出帘时北洋舰船(如定远、镇远)水线装甲带与内部骨架衔接处的结构弱点,还提出了一种“弹性衬垫分层缓冲”与“力导肋条”的复合改造方案。其思路之新颖、分析之透彻,远超当时制造局内许多工程师的见识。文稿中还引用了不少西方最新船舶工程论文的观点,显示作者对国际技术动态极为熟悉。
然而,文稿末尾有朱笔批语:“所言虽有理,然改动甚巨,耗费不赀,且无先例可循。缓议。” 显然是被搁置了。
陆明珺感到一阵扼腕。若当年这些建议被重视、哪怕部分采纳,甲午海战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
她继续翻阅,在文稿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发现了一枚薄薄的檀木书签。书签制作精巧,边缘雕着细腻的浪花纹,正面烙着一枚徽记:一株古木生于浪涛,树冠有七点星芒。
木浪星徽!
陆明珺拿起书签,就着灯光细看。这徽记古朴神秘,绝非寻常店铺标记。她想起自己家中祖传的一只旧首饰盒底部,似乎也烙有类似的、但略有不同的纹样。祖母曾含糊过,那是“祖上老匠人帮过大忙的人家送的念想”。
难道这位顾继鸿,与自家祖上有什么渊源?
她将书签心收好,又重读那份建言书,目光落在作者署名上。“顾继鸿……南洋槟榔屿……”她喃喃自语,一个念头忽然升起:甲午新败,朝廷或有重启海防之议,这份旧建言中的思路,或许仍有参考价值。而这位顾先生,是否还在世?是否能联络上?
她决定,明日便去查查局内旧人事档案,看看有无这位顾继鸿的更多信息。
窗外,制造局铁厂的大烟囱喷吐着浓烟,融入上海的夜空。
陆明珺不知道,她手中的这枚书签和这份旧稿,即将与四川中路客栈里那位惊魂未定的年轻学子,产生命阅交集。
而青莲阁茶楼的约见,正随着时钟的滴答声,一步步逼近。
(第258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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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茶楼暗战》
申时将至,顾念新孤身赴约青莲阁。“听松”雅座内,等待他的并非凶神恶煞,而是一位自称欧阳家“分脉”、愿做交易的神秘女子。她出示了半张与顾念新手中羊皮图能严丝合缝拼接的另半幅水道图,索要的却是……顾念新对“青山匠学”的解读笔记。与此同时,陆明珺根据线索,竟找到了安顺客栈。
欧阳、顾氏、吴念水、乃至清廷残余势力,各方暗流在四马路交汇。而沈墨耘,正从汉口星夜兼程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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